吳仲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反右運動55周年留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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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現已聽不到的絕妙詞語,如果從未經歷過我國那段長達十年瘋狂時期的人,是很難理解其詞意的。人間難道還有生來就肯定是不可教育好的孩子嗎?其意不過是對當年對待”另類分子” 子女的一個政策指示,對孩子要與”反動”長輩區別對待的意思。但執行的情況如何呢?

我丈夫何滿子1955年被打成胡風分子坐牢,旋又被”擴大化”;我1958年被補劃右派,我家大女兒在運動中就曾兩次被趕出校門。只因她父母頭上有三頂” 帽子”。1958年我們全家被從上海”掃除” 到寧夏中衛,那時大環境正好是暴風雨過後的平靜日子,她順利地進入縣中讀初中二年級,品學兼優。到高一,1960年嚴重的飢餓來了,人心惶惶。屋漏又遭連夜雨,更不幸的是上面勒令開展所謂新三反運動,我和老何心中有數,怕又得當”運動員” 了。但想不到這麼嚴重,很快他就被抓了送去勞改(後攺勞教)了 。更想不到的是,接着大女兒又被學校趕出校門,把她弄到一家修車小店去當學徒。

我在離縣城一二十里的農村小學任教和勞動,只有周六下午進城去看孩子。當我得知這-切時,我的心都碎了。我找到那家小店見到做工的大女兒。她沒提一句被趕出校門的事,也沒有流淚和怨言。我知道她性格較內向,心裡不知有多難過多委屈!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人宰割即是。

1963年,寧夏動員我們外來人返回家鄉農村勞動,說是為國家分擔困難。那時老何早已批准回上海治病去了。於是我便帶着兩個孩子回到南方,落戶在浙江富陽縣龍門人民公社,與家裡老母親同住老屋。那時學校已開學,大女兒上學可成了問題。可她奶奶是縣裡有名的軍烈屬,學校便破例讓她入學重讀高一。此時村民們剛從飢餓中解脫出來,大家情緒較好。但兩三年後,特大狂風暴雨式的文革又來了。這次我意外地作為一隻”大老虎”被揪斗。抄家時所有的書籍都抄去焚燒或買廢紙了,還戴高帽遊街示眾。大女兒早已高中畢業在家參加勞動,但因該地區地少人多,勞動工分值太低,連個人的口糧費都做不夠,後來外村有個小學請她去做代課老師,畢竟好些。但不久”軍宣隊”進村了,了解到我家竟有人在外村教書,有違階級鬥爭精神,馬上通知該校叫她回鄉勞動。這是大女兒第三次被趕出校門。表面上是我的災難波及可憐的孩子,實際上的根源呢?

亊情過去數十年,每想到這些亊我就會想,怎麼-頂虛擬的帽子就會主宰人們的命運?也許是我國數千年封建歷史所形成的奴性基因讓人只能說”是” ,不敢說”不”; 更壞的的是,上面說各單位抓右派數量應在5%,下面執行者往往層層加碼,以示積極。於是多少精英,多少無辜的青壯年,被折磨致死致殘致瘋……

歷史的教訓永遠值得深思。

主編:謝小玲

轉帖:黃一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