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慶:陳雲飛的世紀老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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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飛

2022年新年第一天,我凌晨4點多就起床了,簡單洗漱後,順手拿起一盒牛奶和一塊在2021年最後一晚特意預留的糕點,急匆匆地趕往成都東站,我要趕乘當日第一班動車前往鄧小平故里的廣安市,與友人匯合後,再自駕100多公里山路,前往此行目的地的四川大竹縣大合鄉,看望陳雲飛的世紀老媽。

陳媽媽今年86歲,中年喪夫,一生養育了六個子女,陳雲飛是幺兒。生活和歲月曾經像一副200斤的重擔,在大巴山的山坳上壓彎過陳媽媽的脊背,以致她現在行走時都必須傴僂着腰;而柑橘皮般的皺紋,又如同她苦意的人生,鋪寫在滄桑無比的臉上。

這是我新年第一次離家探訪,我們的車穿行在突兀森郁的大竹山區,恍惚就像一枚緩緩游弋的音符,在“這裡山路十八彎”的老歌中不斷打轉。由於坡高路陡山險,我們這些平原來的“老司機”,心頭都在不住地“打鼓”,甚至連導航的GPS也不時扯拐成為“路盲”。

行一路問一路,直到大合鄉一位大爺聽了我們繪聲繪色的描述後,才若有所思地說:你們要找的是不是那個修路工的老媽嘛?

我驚喜地搖下車窗,敞開嗓門大笑起來。果然是“壞事”傳千里啊,好個老娘,竟然把自己兒子的“職業奧秘”,頌揚到這麼偏遠的山溝里來了。

只有我知道,我爽朗的笑聲里,其實隱藏着一段陳雲飛媽媽的經典往事。

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還在缺衣少食的毛時代,陳媽媽總是剋扣哥哥姐姐的伙食標準,節衣縮食,幾乎將傾家之愛都給了陳雲飛一人。好在這個被稱為“飛飛”的娃兒,雖說調皮掏蛋,撒野任性,但天資特別聰明。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飛飛跨過擁擠不堪的高考獨木橋,成為村裡有史以來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學子,貧苦的陳家頓時風光無限。

學而優則仕,本以為苦盡甘來的陳媽媽,就盼著兒子光宗耀祖,倚靠兒子頤養天年。

八十年代興起的改革開放和由此帶來的文化衝突,使許多心懷家國天下的公共知識分子,開始歷史反思和心靈覺醒。陳雲飛的人生由此轉型:他孤傲地離開體制,成為一位“鐵肩擔道義的”維權人士,他是上訪者的朋友,苦難家庭的幫助者,慈惠服事的義工,但就是沒有一份“正經”的工作……常有鄉鄰問陳媽媽,你兒子現在到底在幹啥?陳媽媽雖然內心幽咽,也時常嗔怪兒子,但每每有人這麼問她時,她總是理直氣壯地回答:“我兒子是修路工,哪裡的路不平,他就喜歡過去鏟幾鏟。”

多麼幽默智慧的老人啊!

就憑着那位大爺的指點,我們很快就找到了陳媽媽在大巴山裡的家,她如今與女兒女婿的同住,這其實也是陳雲飛自己的安排——早在去年7月,陳雲飛就從獄中傳信,叮囑將母親送回老家生活,一是母親年事已高,百年之後要葉落歸根;二是他知道自己劫波已至,難逃牢獄之災,他不希望母親帶着盼望,孤獨地生活在成都。

這已是陳雲飛二次入局。

記得陳雲飛第一次入局時,我們去見陳媽媽,大家把消息藏着捏着,就怕她傷心過度影響身體,畢竟80多歲的老人了,怎麼承受得了這麼大的打擊?恰恰在那期間,陳雲飛也透過辯護律師從獄中捎來一封信,謊稱自己在外地包了個大工程,恐怕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了,請老媽務必保重身體,云云……老媽聽着聽着,漸漸面露不屑,鄙夷道:“龜兒子,現在還騙老娘,沒弄醒豁是哪個生你的嗦?”

我們一行人噗嗤地笑了,火眼金睛啊,厲害了,老媽!

我知道再用謊言博取老人開心不好,所以,吸取上次教訓,這次輔一見面,我就如實向陳媽媽通報了我們聽到的見到的和律師通報的關於陳雲飛的所有情況,老媽倖存的希望瞬間破滅,她一邊擔心飛飛吃苦受罪挨整,一邊因傷感而老淚縱橫。

我理解陳媽媽內心的百般苦澀,自己年事已高,幾年後還能不能見到兒子,這恐怕就是一個足以讓人撕心裂肺的念想,就像米蘭·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說,負擔越重,我們的生命就越貼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實在。

不過,母愛也是一種巨大的火焰,百鍊之鋼可繞指揉。陳媽媽傷感一陣後,就用安慰的眼神看着遠道而來,手足無措的我們,抬手拭拭腥紅的眼角,收起眼淚就隨口說出一句讓我們既寬心又驚嘆的話:“關幾年也莫得啥子,就當老娘送他出去當幾年兵咯嘛!”

有其母必有其子,陳雲飛堅韌豁達的性格,主要還遺傳母親。

其實,從陪伴角度講,從以往與飛飛生活到如今與女兒女婿生活,陳媽媽現在方便多了。她說以前與飛飛在一起,他經常忙着在外面“修公路”,被打被拘是家常便飯,有時幾個月都難回家一趟。現在倒也好了,沒了驚嚇,兒孫繞膝,多出了許多人倫之樂。

陳媽媽又為此感嘆:“哎,不曉得當初是哪個砍腦殼死的給他取名叫雲飛,結果弄得滿天飛;要是取成‘落實’該多好呢?”

老媽樸實幽默的話,又讓我們一行捧腹大笑起來!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回味陳媽媽的言行話語,要知道,早在六七年前,陳雲飛就告訴過我,她媽媽最近老是丟東拉西,有時還忘記回家的路,這似乎就是阿爾茨海默症的前兆。不過,經過這六七年跌宕起伏的生活和飛飛人生變故帶來的恐嚇和焦慮,老太太似乎越活越精神,越活越清醒。苦難有時是化妝的祝福,這大概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