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思想 嘉文精選 田沈生:音樂家儲望華先生      

田沈生:音樂家儲望華先生      

0

2012年4月15日,旅澳知名畫家王旭先生的《反右五十五周年,王旭畫展暨圓桌研討會》在悉尼理工大學隆重開幕。悉尼各界人士以及專程從墨爾本趕來的專家學者藝術家、王旭先生的朋友、北京101中學校友等一百多人出席了開幕式,參觀王旭先生的畫作並積极參与了相關的研討活動。

會上,我有幸遇見了儲安平先生的公子,著名作曲家鋼琴家儲望華先生。儲先生為人平和沉靜,自然蓬鬆的長髮凸顯了一位藝術家的氣質。“王旭的畫展中有我父親的畫像,我是一定要來參加的。”提前一天從墨爾本專程飛來悉尼的儲先生如是說。

五十五年過去了,儲安平先生是當年五十五萬被錯劃右派分子中,至今沒有被“摘帽平反”的極少數代表人物中最著名的一位。可惜,他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這是否在預示着這場荒唐的運動在中國現代史里還沒有最後的定論。人們常說,真理有時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或許正因為沒有被“摘帽平反”,客觀上為這些“少數人”在歷史上樹立了一座特別的口碑。對此,儲望華先生深有感觸地說:“不少人初次見面,得知我姓儲,接着就會問是不是儲安平的儲?當我說儲安平是我的父親以後,經常得到‘歡迎來我家做客,到我家吃晚飯’這樣熱情地邀請。”可見公道自在人心。

或早或晚,相信歷史終究會還儲安平先生以及這些“少數人”以清白。

研討會後,悉尼作家何與懷先生提議移步中國城的水井坊餐廳宴請儲望華先生,以盡地主之誼。餐桌上,悉尼理工大學的馮從義博士、著名畫家沈佳蔚先生、原北京電影演員冷眉女士、女作家胡仄佳等人就中國的反右、文革以及相關的文學繪畫音樂藝術等話題與儲望華先生展開了全方位的探討,你言我語,好不熱鬧。杯盞之中,一群身在南太平洋,遠離祖籍國的中國知識界,文化界人士在饒有興緻地談論着,關切着心中那片難忘的故土,言語之間,充滿了深情。

幾年以前,在悉尼華文報刊上,我曾經發表過《黃河的遺憾》和《再談“黃河的遺憾”》兩篇拙文,就文革中的“文藝成就”之一的鋼琴協奏曲《黃河》發表過一點自己的感想與評論。後來,文章轉發在互聯網上,有支持,有反對,還引起過一些爭議和辯論。在言論自由的網路上,這一切很正常。然而,有關這部作品及相關的一些疑問始終留在心裡沒有答案。如今,有機會近距離面對這部作品的創作人之一的儲望華先生,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關於這部作品在結尾處加入‘東方紅’和‘國際歌’的旋律,其中確實是有一段小小的插曲,而且開始並不是由江青提出的。”儲望華先生清晰地回憶“作品在完成之初,迫於文革那時的政治形勢,創作組分成三批人馬分別到工農兵中去徵求意見。有人到首都鋼鐵公司,有人去北京四季青人民公社,我來到了北京衛戍部隊的戰士中間。一位戰士提出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離不開偉大領袖毛主席,在作品中應該體現出這一點。當向江青彙報時,立即得到她的贊同與支持。方案定下來以後,如何將這兩段不同的旋律恰如其分地融入這部作品也是件大費周章的事情。”

平心而論,排除令人痛苦的文革記憶,就文藝創作而言,我個人認為,殷承宗版的鋼琴協奏曲《黃河》在結尾上的藝術處理還是相當不錯的,高潮迭起,氣勢磅礴。然而,歷史就是歷史,很難被遺忘,尤其是親身經歷過那段苦難的人們總是記憶猶新。我在《再談“黃河的遺憾”》一文中這樣寫道:我相信中央樂團1987年決定重新修改鋼琴協奏曲《黃河》也是出於相同目的。著名鋼琴家石叔誠先生對這部作品進行了較大的改動,重新配器,恢復採用標準雙管樂隊,尤其是在第四樂章的《保衛黃河》去掉了大高潮中《東方紅》、《國際歌》的旋律。我認為修改後的“黃河”無論是在藝術上,還是從還原歷史本來面目的深刻意義上講,都是成功的。……它不僅忠於冼星海先生的原作精神,還避免了“黃河”這部傳世作品為它後來的演奏者和欣賞者帶來那十年動亂不堪的記憶。

當然,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殷承宗版與石叔誠版的“黃河”各有自己的“粉絲”。從音樂欣賞的角度來看,人人有不同的偏愛,尊重個人的選擇,個人的自由,這也是現代文明的基石,我認為實在沒有必要由於政治上的岐見,為此進行唇槍舌戰。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與儲望華先生會面澄清了一個遺留在心中很久的疑問。幾年前,網路上流傳儲先生曾經在悉尼歌劇院演奏歌頌毛澤東的樂曲《東方紅》。大批網民跟帖指責儲先生泯滅了藝術家的道德良知,為專制塗脂抹粉,忘記了正是毛澤東的“陽謀”引蛇出洞,使包括他父親在內的幾十萬社會精英慘遭滅頂之災,中國從此進入了萬馬齊喑的年代。

網路是一個自由度很大的空間,很多消息一時真假難辨,而且傳播迅速廣泛,對一個人的毀譽影響極大。沒有確鑿的答案,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對這條消息也是將信將疑。

“文革以後,我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包括悉尼歌劇院演奏過‘東方紅’,也不知道這消息是從何而來。”儲望華先生平靜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對謠傳不屑一顧。

談到文革對藝術家的迫害,我們用“觸目驚心”、“罄竹難書”等詞彙來形容它絕不為過,恐怕這在世界文化史上也屬於最黑暗的一頁。凡是經歷過那段歷史的人,即便不是文化圈內的人士,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列出一個長長的名單,在每一位藝術家的名字上面沁滿了鮮血。

儲望華先生在與我的交談中還特別提及這樣一位頗具爭議的人物:

“其實于會泳是一位很有天賦、才華橫溢的音樂家。”眾所周知,在文革中,他陷入了政治的泥潭。最終,這位對戲劇對音樂的發展做出過重大貢獻的藝術家,年僅52歲便死於非命。幾十年過去了,血跡斑斑的文革一直在無情地警醒着世人:沒有民主法治的社會,對所有人來說註定是一場災難與悲劇。

2012-4-17  於悉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