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思想 嘉文精選 范亦豪:魯迅和他的人物如果還活着  

范亦豪:魯迅和他的人物如果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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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了燈,我夢見自己在做夢,一個長長的怪怪的夢……

(一)

斗轉星移,滄桑不知已大大變化了多少回。都說而今又進了盛世,而且是空前的好日子。遇上好年頭,奇聞異事自然層出不窮。

這裡說的是一位海歸的博士,因為還在待業,有一日閑來無事翻閱報刊,忽然看到有一篇文章回憶道,魯迅的晚年已經清醒地預見到中國的未來。他對馮雪峰說:你們會得天下。但對自己的命運卻很不看好,甚至近於悲觀。他說:那時,我就會穿黃馬褂在哈同路掃大街。這個問題一時惹得文人們爭論不休。他們有根有據地展開了種種想象,提出了種種假設,打開了筆仗,而且都振振有辭。好像誰不贊成自己的就是不懂魯迅,簡直就缺少與時代同步的思辨能力,甚至沒有研究魯迅的資格。

科學是講究實證的,博士以為不能僅憑推測,應該把魯迅克隆出來,讓他和現實真的見上一面,看看到底會怎麼樣。

正應了那句俗話: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在今天,有了錢什麼都好辦。博士申請到一個項目,這經費足夠他花一氣的。他想,好在魯迅還有很多遺物在,克隆起來該不難。

給了與魯迅相關的管理人一筆好處費,很容易弄到一根頭髮。

(二)

一個魯迅先生,被複原的,活的。博士端詳着這個剛克隆出來的魯迅,想了想,“先生,您是不是應該到文化部去報到?”魯迅有點驚奇:“什麼?報什麼到?還文化部?”博士說:“您早就是領導了,有的人說您至少得定個副國級。”“哈哈!”先生天真而爽朗地笑了,“那麼我的批判,我的懷疑,我的摩羅詩力應該定多少級呢?”習慣於常規的博士一時想不明白。魯迅先生鄭重地告訴博士:“我正要感謝你呢,你把我變成了一個常人,變成一個自由人,讓我主宰着我自己。”這番話讓博士開始悟出了一些東西。

魯迅的第一個念頭是“回到時時記憶的故鄉”去看看。博士說這不難,只是不能再坐木船,乘火車便當多了,何不坐火車呢。魯迅道:“也是。”他自然不是守舊的人,並不想在木船上去回味當年的情調,他急於知道的是今天。

乘上嶄新的高鐵快車,轉眼到了紹興站。真是今非昔比,寬闊的站前廣場對面矗立着豪華的瑪格麗特酒店,旁邊是家樂福超市,一派現代化的繁榮景象。站上人流涌動,進城打工的農民熙熙攘攘,旅遊團的隊伍跟在打小旗的導遊小姐後面穿梭往來。魯迅,而今已經是這座城市的名片,被尊為形象代言人。魯迅路從西到東,貫穿市區,成了最繁華地段。魯迅故居,魯迅博物館則是紹興的標誌,圍繞它大作文章,興盛起來了各行各業。百姓們可以不知道秋瑾、徐錫麟、蔡元培,但沒有不知道魯迅這個文人的,因為全城上下由魯迅而大大受益。這麼蔭及鄉里的盛況魯迅生前恐怕是絕沒想到的。

然而對身旁走過的這個不起眼的小老頭,誰都沒有跟巨大宣傳牆上偉岸的魯迅像聯繫起來而多看他兩眼。在急匆匆的人流中魯迅險些被擠倒,而並沒有誰道個“對不起”。博士倒是很為照顧不周感到歉意,趕忙攙扶着先生,寸步不離。

此時,忽見一個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她跪在車站大門旁向行人哭訴着什麼,地上鋪着一張可能是好心人替她寫的狀紙。過路的旅客對這些似乎都已司空見慣,匆匆走過,去干自己的事,誰都沒心為這個老婆子耽誤寶貴的時間,因為時間就是金錢,這個真理早已深入人心。魯迅先生卻不能不動心,他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不禁在心裡喊道:“這不是祥林嫂嗎!”她確實是祥林嫂,當然,她更老得不成樣子了。

博士急忙說:“先生您別動,我去看看。”一會兒,博士回來告訴先生,原來是祥林嫂終於弄明白,她的阿毛並沒有讓狼吃掉,而是被王胡拐賣到了山西,現在還在幾百米深的煤窯里幹活兒。王胡這些年混成了黑社會頭子,開了一家勞動中介公司,在當地頗有勢力,一百個祥林嫂也別想告倒他。祥林嫂靠好心的鄉親湊錢上北京找信訪辦告狀,誰知剛到北京站就讓截訪人員認出,他們牢記上級指示,不能讓這種人給首都添亂,於是相當人道地把她遣送回紹興,扔在火車站。因為他們早已接到王胡手機通知,而祥林嫂的特徵家喻戶曉,是很難漏網的。

“我真傻,真的,”只聽她在遠處用已經干啞的嗓子哭訴,“我單知道在北京能討個公道……”

魯迅先生按不住滿腔怒火,回到旅店奮筆寫了一篇《祝福續篇》。放下筆才想起《新青年》、《晨報副刊》、《東方雜誌》等編輯部已無處可尋,竟不知如何發表才好。

(三)

早上一起來,博士就問魯迅:“先生,今天的活動您打算怎麼安排?”

“我們上市中心看看吧,那家咸亨酒店不知道還有沒有?”魯迅又想起了他在《孔乙己》當中的描寫了。

“咸亨酒店?”博士用手機查了一下,“還在,還在,而且現在是城市的景點呢!”博士提議:“咱們坐烏篷船去吧,烏篷船在紹興簡直就像威尼斯的剛朵拉,怎麼能不坐一回呢!”

魯迅也想重溫一回兒時的體驗,於是二人就在烏篷船上了。

烏篷船仍然保持它的老樣子,否則難以坐穩了文化遺產的位置,但黑胡胡的,顯得少了點兒亮色,於是特意點綴了幾盞小紅燈籠,插了兩面小紅旗。

不一時,船停靠在咸亨酒店附近。遠遠就看得見酒店外有兩三層樓高的一塊超大屏幕,上面就是魯迅小說里描寫的孔乙己,他身材高大,臉色灰白,一臉蓬亂的花白鬍子,穿的還是那件又臟又破的長衫。

廣告商搞了個高科技,孔乙己的形象一分鐘變一次,他的另一個形象則滿臉紅光,穿的是紫紅綢緞的長衫。孔乙己現在已是咸亨酒店的形象代言人,這代言人自然不是白當的。

酒店仍然保持當年的曲尺形櫃檯,擺放着幾張做成古舊模樣的八仙桌,傳統的大碗黃酒和茴香豆還在賣,喝酒的多半是不大富有的遊客和農民工。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酒店掛了一條長長的橫幅,上面寫着“恭賀孔老雄文榮獲金獎”幾個金色的大字,紅布映襯着閃閃發光。

有意思的是酒店的面子和里子完全兩樣。走進古樸的店面,穿過一扇玻璃大門,裡邊是一個開闊講究的大廳,這就是《孔乙己》里說的長衫主顧們踱進去要酒要菜慢慢喝的所在。今天已經大了許多而且氣派非凡了。

酒店的主人不是別人,就是曾經吊打過孔乙己的那位何家老爺的家奴阿義。如今“吊打”的事誰也不要再提了,孔乙己也忘記了,雖然心裡有時不免憤憤,然而形象代言人可是件不小的收入呢。何家老爺在土改時已經被亂棍打死,而阿義是帶頭人。至於阿義作牢頭時曾虐殺過愛國青年夏瑜的事更是一個言論禁區,誰要翻老賬隨時可以讓你重複夏瑜的故事。

阿義老爺現在叫“義總”,正率領夥計們站在門口準備迎接受獎回來的孔老。魯迅和博士不想看這場熱鬧,進了後廳,他們很想知道這位姓孔的是拿什麼得獎的。

孔乙己的文章叫《紹興賦》,已經裝裱好高懸在廳里。

文曰:“巍巍乎我蘭亭之文脈也,

峨峨乎我魯迅之精神也。”

再往下看:“而今,海晏河清,國泰民康,

中華復興,萬國來朝。……”

魯迅越看越氣:“一派胡說,狗屁不通!”……剛回頭,那群人已經把孔老從加長的凱迪拉克轎車上迎了回來。孔老滿臉油光,一身酒氣,好像剛剛在發獎處才吃了一頓。歡迎的人喊着“恭喜,恭喜!”他笑答:“獻醜也!獻醜也!”

走過櫃檯,孔老忽然停住腳步,對夥計大聲說:“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在外邊那些短衣幫喝酒的錢,記在我的賬上!” 他先前為財主抄的書被揀回的已經作為文物,在玻璃櫃中展覽,他的《紹興賦》據說準備刻在石上,供奉在魯迅公園裡。

進了大廳,孔乙己一眼就認出了魯迅,趕忙趨前打招呼:“感恩,感恩!不是魯老先生,誰知道我孔某人呀,又哪裡會有今日之好運哉!”酒席已經擺好,少不了一桌紹興的陳年花雕。孔乙己請魯迅和博士上席,魯迅實在忍不住了,鄙夷地罵了他:“你就是一條狗!”孔乙己忙答:“您說對了,我就是狗。狗亦有狗之之活命哲學也!一要看對風向,二要看準主子。易哉?非也!難矣哉!難矣哉!……”

此時,魯迅和博士早已坐不住了,誰知孔乙己執意拉他倆坐下,臉上忽然露出了當年的苦相:“我是窮怕了,整怕了。有了今日天賜良機,不趁勢改變命運不是太傻了嗎!您看看,讀書人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一席話,弄得魯迅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幸而一群幫閑的前來給孔老敬酒,魯迅拉了博士一把,撤了出來。

 

(四)

回到賓館已是下午時分,魯迅先生的心還沒有平靜下來。他沒有想到,這些讀書人一旦有了來錢的機會竟然會墮落得這樣徹底,什麼家學,什麼傳承,什麼溫良恭儉讓,什麼禮義廉恥,在錢和地位面前都是不堪一擊的。變臉之快是先生想不到的。

這個城市,經過剛才的一幕,魯迅一分鐘也不想再呆下去。憑着魯迅的敏感和想象力,他連百草園和三味書屋也不想去看一眼,他知道那裡絕不會是先前的模樣,那裡早就被改造成需要的樣子。“百草”不會再有,有的一定是是整潔的草坪和花壇。瓦罐、破爛磚頭不會再有,蟋蟀不會在那裡等着孩子們來玩兒。書屋也滿都是複製的東西,為了教育那些遠道而來的不再帶着虔誠,只是為了“到此一游”的旅行者。他們連鏡框里寫的什麼字都沒有耐心看一下的。

與其感傷兒時快樂的破碎,不如避開現實,保留那些童年的記憶。

走吧,走吧,到鄉下去看看也許還能揀回一些兒時的影子。

“我們去未庄,看看阿Q有什麼變化。”魯迅的話裡帶着複雜的期待。

博士在賓館門口打聽了一下,正好有一輛未庄的出租車打算回去。

出租車司機屬於消息靈通的群體,特別是那些愛聊天的師傅。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司機,車剛啟動,他先開了口:“你們二位去未庄的什麼地方?是探親嗎?”

“我們是去看多年不見的熟人。”博士說。

“有沒有具體停車的地方?……你們去找誰呀?”

“去看看阿Q。”博士說,“這位先生你見過嗎?”他指了指旁邊的魯迅。

司機回頭看了一眼,搖搖頭:“這位先生不認識,阿Q我可太知道了,那是位名人啊。可是現在不能叫他阿Q,我們原來叫他阿貴,現在是未庄的明星啦,都叫他貴爺。”阿Q的事在司機那兒是一本帳,只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來,車窗外的山水兩位訪客幾乎顧不上看了。

“貴爺現在是老革命了,因為當年幫助打撈兩個新四軍的屍體,取得了老革命的資格。他又帶頭歡迎解放軍,大概跟解放軍關係不錯,又懂得送禮,他早早入了黨。如果他退下來該算是離休了。”“離休”是個令人羨慕的待遇,它包含着種種優惠,每月至少拿一萬多,那是一個司機沒法兒比的。

“可是他離而不休,現在未庄已經成了大村鎮,他還當著鎮黨委書記。那是一言九鼎啊,誰都得聽他的。”司機小心地又一次叮囑兩位乘客,“見了這位書記千萬別叫他‘阿Q’,最好叫貴書記或是貴爺。”

從司機師傅的口裡,我們知道了阿Q的復興史。土改時在鬥爭趙太爺的大會上,阿Q第一個跳上台來,抬手就給趙太爺一個嘴巴。阿Q得意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睜開狗眼看看,現在是誰家天下?”接着他又打了趙太爺兩個巴掌,算是利息。

隨後,阿Q當上了貧協主席。原來與阿Q成了死對頭的小D和王胡惺惺相惜,成了他的左膀右臂,當上了貧協副主席。當年的“龍虎鬥”阿Q雖然還依稀記得,而且有時還恍惚憶起“記着吧,媽媽的”這句誓言,但今非昔比,革命的需要,小D王胡現在是老哥們兒,同一條戰壕的戰友,至於舊賬,到需要時再翻出來不遲。

阿Q和兩位助手商量,除了趙太爺、錢太爺、假洋鬼子毫無疑問劃成地主之外,還應該多劃一些富農,這樣一來,果實就大大地多起來。於是乎,七斤們那些靠力氣吃飯的人成了富農,九斤老太天天喊“一代不如一代”,給社會抹黑,因為太老了,算管制分子吧。老栓,讓他兒子吃烈士的血,當然是敵人、反革命,饒不了他。魏連殳太窮,是教書的,趕上反右,划了右派。方玄綽、涓生、子君也沒有過了反右這一關。高爾礎,離政治太遠,戴了一個帽子叫壞分子。

“阿Q他結婚了嗎?”博士還記得阿Q“戀愛的悲劇”。

“那還不結?到現在已經結了五回了!”司機氣憤起來,他想起阿Q每結一次婚全村人都要送紅包的。

“土改剛完,阿Q急着把吳媽娶到手。吳媽一千個不願意也沒法了。幾個月肚子沒動靜,他又打小尼姑的主意,還是懷不上。阿Q想起了小尼姑咒他‘斷子絕孫’,這句咒語原來在這兒等着他。不行!阿Q有一句名言:‘我要什麼就是什麼,我喜歡誰就是誰。’又連着娶了三房媳婦。”

“這是重婚!法律不管嗎?”魯迅忍不住插了一句。

“他是管法律的,法律管不了他。”司機意猶未盡:“貴爺可是緊跟時代的。他第三第四個老婆其實每人都生了個兒子,早已經不是斷子絕孫,可是他又看上了一個女知青,他的說法是將來有個人口危機,我要給國家貢獻個第三孩兒。”

說著說著,遠處昏黃的天底下出現了一個宏大又怪裡怪氣的建築。司機說:“未庄快到了,那個就是鎮委大樓。”那建築有點像縮小了的天安門,可是高高的牆上又多了很多窗戶,像小布達拉宮。司機說:“據說是假洋鬼子出的主意。”

“蓋這個鎮黨委大樓要花不少錢吧?”魯迅問。

“大概十幾個億。貴爺說了,錢不成問題,又不是我們一家,都這麼干。反正國家的錢,貸款就是了。貴爺對這一套手續已經門兒清。”

(五)

不一時車開到“金水橋”前,司機請二位下了車,面對着高高的台階,博士有些發怵,但還是扶着魯迅一步步登了上去。兩個人弄得氣喘吁吁。鎮定下來,魯迅問:“你數過這台階有多少級嗎?”“一百零八級。”博士說。先生啟發他:“這大概是比照着《水滸》一百單八將來的。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博士想了一下,然後深深地點了點頭。魯迅說:“你我倒要看看這些好漢今天是怎麼坐天下的。”

這聚義廳最顯眼處掛着長長的一幅相框是集體照,那是早年全省基層幹部學習班受到領導接見的合影。雖是黑白照,有一百多位,阿Q站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但是阿Q找人專給他一個人上了色,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

今天顯然是要開一場大會,到會的人群有一百多位,都是未庄各戶的當家人。大家議論紛紛不知貴爺要幹什麼。忽然,隨着武警的一聲喊,會場立馬安靜下來。貴爺登場了,在熱烈掌聲的伴奏下,他走在幾個鎮委委員的前頭。貴爺身穿筆挺的西服,頭戴紅軍的八角帽,帽子上邊紅星閃閃。人們知道這個打扮一是表示改革開放,二是繼承光榮傳統。這個帽子他已經戴了好多年,再不會讓大家看到他的癩瘡疤。阿Q以為時間長了,那閃亮的癩瘡疤會讓後來的人們徹底忘掉。

阿Q嚴肅而又含笑地和大家打着招呼。他對手下的人說:“你們檢查一下,咱鎮的各家各戶代表都他媽來齊了沒有。”然後清清嗓子大聲道:“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咱們鎮以後改名兒了,不叫未庄了,叫‘未來莊園’。假洋鬼子,不,我叫慣了,應該是賈先生,他請來了兩個洋人給做的規劃,成為集政教旅遊餐飲為一體的人間樂園。各家的宅基地就不要了,都住上了樓房,這兒農家樂、廣場舞、酒吧、漂流、摩天輪什麼都有,讓那些旅遊的人來了就不想走,過上了比小康還小康,簡直就是大康的幸福生活。大家對這規劃有意見沒有?”

到會的群眾聽到這消息,先是一驚,然後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卻突然鴉雀無聲了,因為貴爺發話了。“這是件大事,明天的開工典禮,上邊要來人,大家把全家老小都叫上,把最好的衣服穿上,要熱烈歡迎。小紅旗政府發,一人一個,早準備好了。希望大家給我面子。今天你不給我面子,我他媽讓你一輩子沒面子!”

“欸!”阿Q忽然想起什麼,“上邊說了,這種事可以民主一下,省得日後有意見。”

“那咱們就他媽表決吧?”阿Q喊着。

“贊成的舉手!”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然後都舉起手來。

“有反對的沒有?”沒有聲音。

“有棄權的沒有?”沒有聲音。

“全體通過!”阿Q高興得很。他又補充了一句:“民主他媽就是好嘛!

阿Q又進一步解釋:“這件事溫壤(他大概是說‘醞釀’)很久了,因為有個釘子戶在他媽的擋橫兒。閏土這個人咱一直他媽的不敢惹,他是魯迅的發小兒,管魯迅叫過‘迅哥’,魯迅可是當朝的大英雄,聽說是什麼三個家。這次上城我才知道,他已經不大吃得開了,課本上原本魯迅的東西撤了不少,咱們他媽還怕什麼?今天就派人去拆!媽的,不來點硬的什麼都辦不成!”

聽說閏土就要禍事臨頭,魯迅拉着博士趕快去他家看個究竟。才走到破磚爛瓦堆砌的牆外,只聽院子里一片哭聲。“這麼點宅基地也沒有了,牲口怎麼辦?這十幾隻雞怎麼辦呀!……”

拆遷隊來的比魯迅還快,大鏟車,拖車,一大排都到了。只聽“轟”的一聲那幾十年沒變的破房頂塌了下來。裡邊的人忽然沒了聲響,不知死活。

天,塌了下來。

我也被驚醒了。

夢,這是一場夢。

我睜開眼,看着書架上那一套精裝的《魯迅全集》,沉思了很久,很久,很久……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