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中國 中國新聞 人間摺疊:北京病例18天28處凌晨幹活,安徽95後幹部卻貪污7000萬

人間摺疊:北京病例18天28處凌晨幹活,安徽95後幹部卻貪污70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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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經歷了兩年疫情錘鍊的我們,也算是見過了“大世面”的,封城、封國、失業、倒閉、斷供,甚至《疫情流調報告里的人物故事》系列,我們都看過各種版本,喝茶吃瓜,相當於吃了兩年的流水席了。

但這兩天,北京一例新出現的無癥狀感染者,還是震驚了廣大群眾。

他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人心酸。讓人懷疑這個世界:為什麼人還要活得這麼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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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1月18日下午,北京疫情防控發布會公布了最近的第二個新冠陽性病例。說他現住朝陽區平房鄉石各庄村558號,2021年11月來京務工。1月14日左右出現感冒癥狀,1月17日前往朝陽區核酸檢測點進行核酸檢測,1月18日早晨反饋核酸檢測結果異常,14:00經市疾控中心實驗室複核結果為陽性,並檢測出德爾塔變異株特異性突變位點陽性。

神奇的是,此人是在踏上高鐵前被流調人員緊急“截獲”的。G1085次列車,即將開往威海,北京南站。

首先,石各庄村是個什麼地方?

在地圖上,石各庄並不算偏遠,位於東五環外,6號線褡褳坡站以北3公里處。石各庄村,西邊是京城梨園,北邊是京城槐園,東邊是常營公園。村裡還有個小的石各庄公園。沒來過這一帶的可能不知道,這幾個“園”,都是大荒地,種着樹,分布着跑道和簡單的運動設施。換句話說,石各庄就是處在大片的植被備用空地包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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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再清楚一點,這裡是一個巨大的貧民窟,裡面住了上萬名各行各業的外來打工者。在繁榮時代、繁華都市裡,石各庄村原本是一個不被關注的陰影下的存在。

2013年,人民網的一篇報道說,“平房鄉石各庄村面積1.8平方公里,村內戶籍人口1728人,流動人口卻有1.5萬人之多,在這個典型的城鄉結合部村莊里,外來人口占近90%。”

人民網的這個報道還說,石各庄村曾經是“全鄉有名的‘上訪村’”,“經常會突然停水。下暴雨的時候,雨水就會倒灌。”經過艱苦的治理,村裡才有了建築維修、排水等公共服務項目,成立了書法協會、橡棋協會、秧歌隊、舞蹈隊、民樂隊、合唱隊、傳統民俗藝術隊,以及佔地800餘平方米的殘疾人康復站。

但麻雀變鳳凰是要經過漫長過程的。2016年,一篇《城市裡的“貧民窟”:一個和繁華格格不入的世界》如此總結石各庄村的境況:人口高度密集,公共設施嚴重不足,生活環境髒亂差,外來移民的貧困化”。

由於石各庄村過於“顯眼”的存在,多年前,政府單獨為其開設了一條從北京西站直達這個村莊長達20多公里的公交線路——673路。外來務工人員藉此紛紛湧入這裡。石各庄村的原駐民利用這一“商機”,紛紛把房子租給外來農民工。

而這些投身北京的“外鄉人”又通過熟人、親戚口口相傳,拖家帶口地從遙遠的西南,千里迢迢地來到首都“掏金”。如四川、湖南、河南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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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快遞員、搬運工、拾荒者、保安、黑車司機、保潔員、建築工,裝修工、服務員、貨車司機、黑摩的、小時工、雜貨店員……這些北京人不願從事的職業,被石各庄的“外鄉人”所包攬。

“他們白天進城打工,晚上再回到這個狹窄的家。通常男人們會組成建築包工隊承接裝修的活計,女人一般去市區的寫字樓里做保潔或到城市環衛部門做清潔工。”

有了聚居的生活,就有了生意、汗水、愛情、糾紛,也有了紛雜的方言,有了亂建、擁擠的出租磚房,有了奔跑在骯髒巷子里的孩子們。——“村莊里的公共設施僅剩下擁擠的小街巷、密如蛛網的電線、露天的垃圾站、骯髒的公共旱廁,以及一個破敗不堪的所謂‘公園’。”許多人家的廚房、廁所,都是極簡陋的,甚至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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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北十幾公里,是代表地位身份的首都機場。

髒亂差,是註定要被清理的。幾年以來,石各庄村的居民一直處於被“騰退”的階段。

但這裡的痕迹又很堅固。百度搜索框輸入“石各庄村”,下面會自動出現“拆遷”“非法行醫”“騰退最新消息”“租房”等關鍵詞。說明這些話題的被搜索率很高。如果輸入“北京石各庄村”,則會出現“在哪兒”“拆了嗎”“一炮多少錢”“小妹”“亂不亂”“拆遷最新消息”等問題,說明很多人關心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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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好了,我們再回到這個病例。

因為出了這個病例,18日當天,石各庄就被封村了。隔壁的北京園福源(定福莊園藝場),也被封閉。記者探訪該地,發現快遞、運輸全停了,村子周圍都是防疫人員在把守,只進不出。

高潮在19日來了。19日,朝陽區通報這位“無癥狀感染者主要活動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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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23:30-1月2日凌晨4:43,在和喬麗致酒店(建國路93號院12號)工作。

1月2日23:00-1月3日凌晨3:00,在木偶劇院工地工作。

1月3日21:00-1月4日凌晨1:37,在四環陽光100小區工作,隨後到通州台湖垃圾站工作。

1月4日14:00-14:30,在順義區龍灣別墅工作。

1月5日12:00,到達朝陽區珠江綠洲6號樓1907室工作;16:00到達遠洋一方一號院工地工作;17:00到達順義區祥雲賦工地工作。

1月6日11:00-12:08,在萬科翡翠雲圖工作;14: 21到達平房料廠(小廊國際俱樂部旁邊)工作,21:06到達朝陽區東小井沙石料廠工作;21:30-23:04在海淀區農科社區8號樓工作。

1月7日14:30,到達朝陽區雅成一里小區5號樓工作。

1月8日12:36,到達朝陽區雙橋絲路美食獨自就餐;14:00到達水郡長安工作;15:14到達和錦薇棠小區工作;17:00-21:30在海淀區農科社區8號1樓3單元407工作。

1月9日7:30-10:10,在和錦薇棠小區工作。

1月10日0:00-1:45,在胡大簋街三店工作;2:00到達胡大簋街二店工作;3:00到達建國門壹中心1座工作,4:00到達通州區盛園賓館附近的管頭工業區工作,9:00到達順義區麗宮別墅工作;

1月11日凌晨2:58,到達木偶劇院工作。

1月11日23:00-12日凌晨3:00,在朝陽區隆和寫字樓工作。

1月12日凌晨0:00-4:00,在東壩錦安家園二區1號樓4單元17層1702室工作。

1月12日11:14,到達東壩錦安家園二區1號樓4單元17層1702室工作。

1月12日23:18-13日凌晨3:43,在木偶劇院工作。

1月13日19:00-20:00,在東壩錦安家園1~4單元工作。

1月13日23:58-14日凌晨5:05,在中關村購物中心工作。

1月14日11:05-17:40,在東壩家屬區工作。

1月14日22:18-15日凌晨3:51,在木偶劇院工作。

1月17日10:23,到達郵政局(陶然亭店)郵寄信件,之後乘坐地鐵返回家中。12:05到達東壩第二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核酸檢測採樣點採集咽拭子。

1月18日,從褡褳坡站上車乘坐地鐵6號線,轉14號線於7:12到達北京南站;8:21坐上開往威海的1085次列車,因疾控中心通報其核酸檢測結果疑似陽性,於8:57在北京南站下車,等待進一步處理。12點由120轉運至佑安醫院進行隔離治療。

大家看看,很神奇,不是嗎?

(1)18天,他去了28個場所。

(2)1日-3日,10日-14日,他每天都會在凌晨工作。

尤其是1月10日,凌晨0點開始,他先去美食界簋街三店幹活,2點去隔壁二店幹活,3點去建國門寫字樓幹活,4點去通州的一家賓館幹活,9點又去順義區的別墅幹活——整整一夜,馬不停蹄地奔波、勞作,沒有一刻睡覺休息。就算用“我們互聯網人”的眼光來看,也要驚叫出來:他不要命了嗎?

(3)尤其諷刺無比的是,這樣一個拚命、悲苦的外地打工人,他去的都是什麼地方:和喬麗致酒店、木偶劇院工地、陽光100小區、垃圾站、龍灣別墅、珠江綠洲(小區)、遠洋一方一號院工地、和錦薇棠小區、水郡長安、簋街、麗宮別墅、隆和寫字樓、中關村購物中心……有沒有覺得,這些高檔區域的名字中間,夾雜着“工地”“垃圾站”等字眼,特別魔幻?一個打工人頻繁穿梭出入於這些高檔場所,是不是更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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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對這個世界的觀察和認知。沒有人是上帝,在此意義上,每個人看到和感知到的,都是片面的、局限的。

但是,我們透過這個人的軌跡,彷彿從一個螞蟻的視角,抬頭向上,看到了一片璀璨斑駁、卻又完全不屬於我的花花世界。一個巨大的“摺疊世界“。

是啊,18天里,這個人去了28個場所,彷彿經歷了28次的“次元壁穿透”體驗。

14日到16日三天,他沒有工作記錄,只是去郵局寄了封信(抱歉,寫信寄信這件事,我已經有10多年沒碰過了),坐了地鐵,然後就是做核酸,安排高鐵回家旅程。

這裡需要說明一下,18日通報出來時,許多人誤以為這個人乘坐高鐵已經離開了北京,在中途被緊急“截獲”,就地隔離。實際上,這個人在北京南站,列車開車之前就被攔截了。

根據列車時刻表,G1085次高鐵08:43從北京南站始發,下午13:38到達山東威海。歷時4小時55分。

據極目新聞報道,一位同車的乘客回憶,原本8:43發車的列車,一直沒有開動。直到這個人被帶走隔離,同一車廂的乘客也都被作為密接、次密接人員被帶走。他們要被隔離2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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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裡,我們始終稱他為“這個人”,對他的個人情況毫無所知,也不知道他多少歲。從個人隱私權利的角度,我們也沒必要知道、不應該打探。

也許是考慮到公眾肯定會好奇這張流調軌跡圖,19日,北京新聞發布會還特地透露,這位新冠病毒無癥狀感染者,“主要從事裝修材料搬運工作”。至少,這個描述比“外來農民工”更清晰了一點。

說實在的,這位不知名的感染者,他的軌跡圖實在太錯綜複雜,讓我想到武俠小說里的“凌波微步”,想到《黑客帝國》里的超人,穿梭於沒有限制的異次元時空之間。

要是從網絡遊戲角度,他是一個很酷的角色。

03

下面,我們就要說到網絡遊戲。

插一段另外一個人。北京本輪疫情中,第一個病例是1月15日通報的,這位“李某初”的女子26歲,是一家工商銀行的員工。15日,通報出來後,人們也曾一陣驚呼。她去的地方:全聚德、金融購物中心、SKP、金融逛街Dior、南小館、永利國際影劇院、清河萬象匯、滑雪場、周大福、周生生,都是高端場所;購物、喝咖啡、看脫口秀,都是高端活動——實實在在的一個青年都市女白領。大家驚呼的同時,也感慨,“終於給北京人長臉了”,“未婚女性的日子,就是比帶娃媽媽滋潤瀟洒!”

然而3天後,就是這位超級“穿越時空”的外來打工者。對比差距之大,令人心驚。

不過這還是階層分別的“正常現象”而已。更讓我驚詫、心驚的,是一位95後官員的巨貪!

1月19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布電視專題片《零容忍》第五集《永遠在路上》。

95後的張雨傑,不過是安徽省滁州市不動產登記中心的一名工作人員,工作內容只是在政務服務中心大廳窗口收取買房託管資金、辦理託管手續。但是,就是這麼一個基層的崗位,張雨傑在2016年到2019年3年多時間裡,採取收款不入賬、偽造收款事實等方式,陸續侵吞公款竟達6900多萬元。

而他為什麼要貪污呢?原因竟是為了打遊戲買裝備。他把居民的資金轉到自己卡里,一個晚上打遊戲,充值買裝備,就把幾萬元花光了。貪污的慾望無限膨脹,“後面就是真的跟雪崩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張雨傑靠不斷充值買頂級裝備,登上了一款網遊某賽區的排行榜榜首。“這感覺讓人上癮,那是現實中體驗不到的一個虛榮心以及攀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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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打遊戲的花費還只是少數。現實中,他也沒有虧待自己。近7000萬元的大部分,他都用在個人享受、討好女朋友身上。

“他先後結交了三位女友,為她們購買各種奢侈品牌的服飾、手錶、首飾,到各地旅遊、一起體驗各種奢華享受。海南一家酒店最貴的豪華海底套房10萬元一晚,張雨傑和一名女友在這裡就連住了四晚。”

“他白天在滁州上班,其實住在上海,每天晚上下班之後從滁州坐高鐵到上海,在上海租了一套房子,租金3萬8一個月,早上再坐最早的一班高鐵到滁州來,到單位上班。上海的繁華,讓他就不考慮單位的這些事情了,也不考慮貪污的事情了。”

只要沒錢花了,張雨傑就再次向公款伸手,三年中總計貪污公款四百多次。滁州市不動產登記中心上上下下的領導和部門居然毫無察覺。

他的貪污涉案財物中,有一張“青眼白龍”網絡遊戲卡紀念品,沒有任何實際功能,但因為全球限量發行500張,市場價約十多萬元。後來法院拍賣,開拍半小時,競價就被抬到了8700萬元。

——這是什麼“貪官”?這是什麼“95後”?或者,這是什麼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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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結局是好的。張雨傑2020年3月被留置,2020年11月被判處無期徒刑。

但是1月19日,先後看到北京感染的農民工、安徽滁州的95後貪官,我不禁對人類境遇的巨大差異感到無比震驚。

人性原本是沒有限定的,是豐富,甚至自由、無限無窮、隨心所欲的。但是,卑微苦難的靈魂,和貪婪深淵的靈魂,同樣讓人類的道德蒙羞。

最後,我很悲傷地注意到感染農民工流調軌跡中的一句話,“1月8日12:36,到達朝陽區雙橋絲路美食獨自就餐”。

獨自就餐,是真的很孤獨啊。

至於這個農民工,我和很多人一樣看到一條小道消息。媒體已證實報道,這裡不討論。真相,讓這個故事的荒誕、苦難、魔幻成倍地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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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我們也許真的無法承受真正的真相。因為它過於殘酷。

陳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