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生:當自由被奪,還有什麼不可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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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不會療傷,往事不可遺忘。那些以為時間能夠淡化和洗涮罪惡的人,本身就是罪惡一部分。

01

李安電影《與魔鬼共騎》故事發生在美國密蘇里州。

密蘇里河與密西西比河流過這片黑土,澆灌出許多人物與故事。這是馬克.吐溫的故鄉,《湯姆·索亞歷險記》源自他的童年記憶;

密蘇里的另一名人是杜魯門總統;

還有一個名字與司法文明標尺密不可分,他叫基甸(Clarence Gideon)。

美國最高法院既是維繫整個體系穩定平衡的鼎足,也是國運在岐見紛爭驚濤駭浪中顛簸時的壓艙石。

在亞非拉甚至歐洲,當社會撕裂難以彌合,洪水會漫過堤岸,此時革命不可避免。

現代美國雖則發生多次社會運動,卻都不曾走向革命。其間因素很多,但最高法院的司法裁決極具意義。

諸如小布什和戈爾大選僵局,同性戀婚姻泛社會爭議等,最高法院一錘定音之後,洶湧大潮都回落安全水位。再倒翻日曆,最接近沸點的民權運動和反越戰運動,最高法院一系列判決都起到重要壓艙作用。

然而,正如立法行政另外兩根鼎足會決策錯誤一樣,最高法院並非全知全能的聖器。尤其在20世紀三十年代,由於時代氛圍,最高法院判例充滿爭議。司法界咸認為,那是它公信力最低迷的年代。基甸案狀子呈上,給了最高法院洗涮污痕的機會。

基甸是白人,1910年出生於密蘇里。他童年不幸,父親早喪,母親改嫁。他初二就輟學,14歲離家流浪,成了慣偷。成年後大部分光陰在監獄度過,全是盜竊罪。1961年,51歲的基甸再次被捕,此時距上次從監獄出來已有八年。那或許是他金盤洗手的八年,儘管不能確定。

這回案發,是佛羅里達州巴拿馬市港灣汽車旅館自動銷售機失竊,幾罐啤酒、飲料和一堆硬幣被盜。附近居民有目擊者作證,看到疑似基甸的人手拿飲料,褲兜鼓囊囊的,可能裝滿硬幣,此人坐計程車絕塵而去。基甸旋即被捕。

此案開審,法官問:”閣下準備好上庭了嗎?” 基甸說:”沒有。”法官:”為什麼?” 基甸答:”我沒有錢聘請律師。” 基甸請求法庭給他指派公費律師,被法官拒絕。根據佛羅里達州法律,只有可能涉及死刑的重罪嫌疑人才會有公費律師協助。基甸惟有面對陪審團自我辯護,以他的文化水準與法律知識,簡直不知所云。經過簡短庭審,陪審團就裁定他盜竊罪名成立。鑒於基甸過往犯罪記錄與不思悔改,法官判處該罪名最重的五年刑期。

基甸從監獄圖書室借閱的法律書籍悟出,法官拒絕為自己提供公費法律援助是違法的。

《憲法第六修正案》和《憲法第十四修正案》都賦予每個人公平保護的權利。

於是他用鉛筆在獄中囚犯專用信箋寫投訴書,寄給州最高法院,要求人身保護。被拒絕受理後,他又投書聯邦調查局駐佛羅里達辦公室,要求調查。亦被拒。

基甸鍥而不捨,1962年5月直接寫信給美國最高法院沃倫院長,要求介入本案。

基甸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他的案件既不複雜也不重要,但1962年是美國司法史重要的一年。這年首位黑人學生破天荒進入大學校門,民權運動正值洪峰。

既往血淚洗不去的暗黑記憶化為燧石,磕出火星不單點燃一個時代,也照亮了有色人種以外的族群。

基甸案正是絕佳時機遇到的絕佳案例。最高法院為過去多個重大案件錯判而飽受困擾,亟須篩選出典型案例來正本清源,洗脫舊時代的司法恥辱。

於是這封語法與拼寫有諸多瑕疵的信,就此進入了法典文獻。

02

時間塵土積滿最高法院的卷宗,卻沒有使舊事變得遙遠。卷宗記錄不獨關乎人的命運,更關乎國邦的盛衰榮枯,價值的清濁浮沉。

回溯上世紀三十年代,斯科茨伯洛男孩事件(Scottsboro Boys)。就是最具代表性的歷史瘡疤。這個案子太著名了,先後改編成電影電視劇和音樂劇。案情脈絡如下——

1931年春,一列貨運火車從田納西州出發,上面擠滿黑白無業游民。越過大煙山的溫潤春風拭凈藍天,納什維爾盆地把青蔥田疇鋪展到天際,火車白煙呼哧散入南方棉田,宛如棉桃綻開。

誰能想到,愉悅的春日之旅竟化為一群人乃至一個國家的噩夢。只緣坐貨運列車費用低廉,而車上白人卻認為是自己的特權,對身邊黑人一百個看不上,一路摩擦不斷。

這幫白人遊民沖18歲的柏特遜發難,要把他趕下火車。柏特遜憤怒反抗,引起同車黑人騷動。白人團伙自忖打架不是對手,到下一站阿拉巴馬州地界,便下車報警,聲稱受到一群黑人襲擊。

警長即率隊截停火車,將九名黑人全數拘捕。這時車上白人婦女貝茲和帕勒絲高喊遭到黑人輪姦。

第一輪審判

阿拉巴馬是深南部種族歧視最嚴重的州之一,黑人強姦白人,將以死刑論處。

貝茲和帕勒絲都是妓女,她們被帶回警局落案。法醫柏格斯體檢取證時,發現沒有陰道擦傷,連精液都沒有。柏格斯出庭作證時如實陳述,認定不存在任何強暴痕迹。

但全由白人組成的陪審團卻裁定強姦和暴力襲擊罪名成立。僅僅兩名未成年黑人少年免於死刑,其餘七人均不能倖免。

此案在全國有色人種協會和美國共產黨的協助下,上訴到阿拉巴馬州最高法院。

這九個”斯科茨伯洛男孩”初審並無律師協助,關押等候上訴審理時,州政府仍不允許被告尋求律師辯護。

州高院法庭陪審團裁定維持原判,七人死刑依舊。

這些黑人只有四個先前相識,其餘都是初遇,他們和車上白人更素昧平生。一場口角能有什麼仇什麼恨,要對方去死?雙方均系窮人,扯不上階級和鬥爭。說到底這是人性冥暗一面,更因蒙污而黑化。

在種族主義甚囂塵上的年代,蒙住司法女神雙眼的黑布,色澤比南部黑土帶更黑。

整個案件僅有兩個人性未泯的依稀亮點:

一是阿拉巴馬州高院安德遜院長作為唯一反對者,以陪審團全部是白人和被告沒有律師為由,下令重審。

二是當數百名三K黨徒包圍監獄,要求交出強姦犯私刑處死時,監獄警長索恩厲聲警告,任何人越過監獄門口將被射殺!

第二輪審判

案件二度審理,州高院開庭前夕才指令律師協會派人協助。

來者穆迪年將七旬,他已二十多年不曾出庭;另一個是田納西州房地產律師,從未打過刑事官司,而且庭審過程都酒氣薰天。結局可想而知,州高院僅裁定13歲的穆迪須另案審理,其餘發回郡級法院重審。

此案又轉到阿拉巴馬州迪凱特市審理,委任霍爾頓為主審法官。

一向寂寂無聞的美國共產黨這回高調介入,聘請了紐約知名律師萊柏維茲出席辯護。

挑選陪審團時,萊柏維茲票傳陪審團委員會負責人,質問為何沒有黑人?

後者錯愕不已,因為在阿拉巴馬州這是天經地義之事。檢方由州總檢察長奈特出馬親征,他駁斥萊柏維茲:”任何人挑戰阿拉巴馬傳統陪審團制度,就是挑戰本州主權!”

在”傳統”和”主權”之上,還有更高準則。

霍爾頓法官不懼奈特凜凜官威,不允開審。陪審團這才加入了一位非洲裔。

在充滿種族偏見與仇恨的年代,尤其在三K黨橫行無忌的深南部,有罪判決不可逆轉。陪審團裁定所有被告罪名成立,建議刑期75年至死刑。

這一刻,霍爾頓法官的忍耐已到臨界點。

他當庭宣布:”歷史可受尊重也可被褻瀆。人類常識提示我們,那兩位女子出於不可告人的理由,為激怒大眾,居然在法庭上誣賴被告。根據本州法律,沒有足夠和確鑿證據,不得宣布被告罪名成立。本庭有責任推翻陪審團結論,重新開庭再審。”

霍爾頓以良知與勇氣守護法律尊嚴,在暗黑瀰漫時分撥亮人性之燈,是有代價的。

霍爾頓在很快到來的法官選舉中落敗,從此歸隱田園。他的事迹在1976年被拍成電影《霍爾頓與斯科茨伯洛男孩》。

85年後的2017年,蘭斯頓郡法院豎立起霍爾頓法官青銅塑像,象徵著公義對邪惡的蔑視。

後續的幾次審判

此案五度開審,了猶未了。其間兩度上訴至美國最高法院,但結果令人失望。

最高法院第一次只是強調要有”適當法律程序”,被告受到辯護的權利不充分;第二次裁定阿拉巴馬州”武斷和制度化”地把黑人排除在陪審團外,屬於違憲。

但最高法院未作出更果斷明晰的裁決,兩次都只是把案件發回阿拉巴馬州重審。故而延宕反覆,黑土帶玉米地青了又黃,黃了又青,此案審了五、六年之久。

人性之光

人心至暗之處,也潛藏着趨光之念,只是不知它何時被觸痛和驚醒。

卻說斯科茨伯洛男孩被關押九個月之際,兩名白人妓女之一貝茲寫信給前男友,坦承:”那些黑人根本沒有碰過我,請你相信我,但法律不作如此想,希望那些黑人別怪責我。”

其後此案不斷發酵,已成為全美街談巷議的熱點。貝茲備受煎熬,無顏待在阿拉巴馬州,便遷往紐約。

在那裡她向牧師懺悔自己的謊言。在牧師鼓勵下,她回到阿拉巴馬上庭供認,是受到另一妓女帕勒絲教唆,誣陷黑人。

“他們連一根指頭都沒有碰過我!”

這一戲劇性轉折,致使四名被告被無罪釋放。

然而別忘記那是三十年代,那是阿拉巴馬州,何況帕勒絲並沒有翻供。

於是斯科茨伯洛男孩中仍有一人被判75年,一人被判99年,三人被判死刑。

這一判決在美國幾十個城市引爆了示威抗議。

漫畫家霍爾克為此發表了四幅諷刺三K黨的漫畫——身穿白袍的三K黨,拘捕了尚在搖籃中的黑人嬰兒,控以暴力強姦罪;三K黨陪審團宣布黑人嬰兒罪名成立;三K黨法官宣判黑人嬰兒電椅死刑;三K黨徒們聞之雀躍,更狂囂要私刑處死。

美國最高法院的不作為,加深了南方黑人的苦難。

某種意義上,最高法院還不及一些北方州更有公義和擔當。

結局

斯科茨伯洛男孩中的柏特遜被判刑75年,1948年柏特遜越獄成功,改名換姓藏匿於密西根州。1950年他與著名記者湯普遜合作出版《斯科茨伯洛男孩》,轟動一時。密西根州長閱後認定柏特遜所言屬實,斷然拒絕阿拉巴馬州引渡要求,給予政治庇護。

被判99年的賴特,1950年假釋,他遷居紐約,被紐約州宣布特赦。

被判死刑的諾里斯,次年改判終身監禁。1948年獲假釋遁往北方,據信藏匿於紐約州,也得到不事聲張的庇護。1979年他出版自傳《最後的斯科茨伯洛男孩》。

妓女貝茲為自我救贖,全力投入斯科茨伯洛男孩拯救運動,還受到過羅斯福政府副總統加納接見。

光陰不會療傷,往事不可遺忘。那些以為時間能夠淡化和洗涮罪惡的人,本身就是罪惡一部分。

1977年,科茨伯洛男孩被拍成電視劇,全美熱播。

2001年還被拍成紀錄片《斯科茨伯洛:一場美國悲劇》(Scottsboro: An American Tragedy),並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提名。

不光彩的國家記憶,比國家的榮光更值得牢記,這是歷史前行的內驅力。

2013年,阿拉巴馬州長簽署州議會全票通過的動議,九位斯科茨伯洛男孩全屬清白無辜。

他發表感言:”我們無法讓82年前的事件時光倒流,但我們找到一條正確道路,今天的特赦早該發生了。這個動議來自超黨派共同努力的結果。斯科茨伯洛男孩們的正義,終於得到了伸張。”

03

再把目光投注到三十四十年代,那是美國最高法院最黯淡低迷的時期。

九大法官中”三劍客”與”四騎士”黨同伐異,前者支持羅斯福新政;後者何止抱殘守缺,更是白人至上主義者,歧視黑人、女性,反猶。另有兩個大法官立場搖擺不定。

不幸的是,這個晦暗年代還未結束。

1938年南卡州《約翰遜訴采爾布斯特案》,1941年馬里蘭州《貝茨訴柏拉迪案》,官司都打上美國最高法院。

案情與二十年後的基甸案大同小異,無非約翰遜被控使用假鈔,貝茨被控搶劫。

他們都被法庭剝奪了律師辯護的權利,皆因那兩個州只有重大刑事罪才會有公派律師。

最高法院對前一個案的判決是六比二,另一票棄權,約翰遜勝訴。但判決書只說所有聯邦法院要遵守《憲法第六條修正案》,賦予犯罪嫌疑人得到律師協助的權利,但沒有言及州郡地方法院。

至於後一個案,最高法院六比三判貝茨敗訴。判決書寫道:”憲法禁止不公平審判,在特定情況下,沒有律師的審判並不意味着不公平,有獨立主權的各州擁有制定公費律師法規的權力,即在某種特殊情況下才可使用公費律師。”

最高法院是國家體制三足鼎立的重要支柱,從來就不是單純司法機構。它擁有憲法釋法權,理應擔任社會改革的先導者,遺憾的是它並非總能勝任。

這個混沌期直至大法官”四騎士”為首的麥克雷諾茲老邁多病退休,蒙住司法女神雙眼的黑布才開始脫落。

1963年1月,基甸案在美國最高法院開審。

佛羅尼達州司法部長雅各布出庭強辯:”基甸案發生在佛羅尼達州,按照本州法律判決,與聯邦無關,聯邦也無權干預。佛羅尼達州法律規定,只有被起訴死刑的嫌疑犯,才會得到州政府公費支付的辯護律師。如果這個傳統被否定,數以千計的佛羅尼達州在押囚犯,將被逼釋放,治安將嚴重惡化。二十一年來,本州嚴格遵守最高法院《貝茨訴柏拉迪案》判例,並無不妥。”

基甸的公派律師福塔斯反駁:”一個沒有受過法律培訓的普通人,不可能對抗專業檢察官。沒有律師協助的審判,對被告就是不公平,更明顯違反《憲法第六條修正案》的律師協助權利,以及《第十四條修正案》的公平條款權利。”

福塔斯是個平庸律師,即便其後當上大法官,也庸碌無為。但他遇上時代更迭,連對手也不經意道出此案要害,二十一年前是什麼概念?歷史該翻頁了。

最高法院深負此前斯科茨伯洛男孩案、約翰遜案、貝茨案的罪惡感,遂以九比〇的裁決,宣布基甸勝訴。

布萊克大法官執筆的判決書首先申明,二十一年前的貝茨案裁決,是最高法院充滿岐見與分裂的產物,極具爭議。

他進而寫道:”政府花費巨資聘請優秀律師起訴犯罪嫌疑人,嫌疑人一樣希望有同等費用聘請律師為自己辯護。國家法律與州級司法無不規定,被告與控方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在別的國家,政府不為窮人提供公費律師,因為他們不認為那是公平審判基本準則。然而在我們看來,必須如此。”

最高法院沃倫院長對此裁決舉手加額,嘆曰:”我以為有生之年看不到推翻貝茨案的判決。”他再次強調:”最高法院不能奉行把富人窮人區分開來的雙重標準。”

案件發回佛羅里達州重審,這回基甸得到免費律師協助,並成功洗脫罪名。

時任司法部長的肯尼迪(總統之弟)就此發表感言:”如果基甸不在獄中拿起鉛筆給最高法院寫信,如果最高法院嫌信件太多而不讀,那麼我們的司法體系將不會有效運作。基甸寫了信,最高法院也讀了。由此基甸得到公平審判,他為未曾觸犯的罪行坐牢兩年後,不僅重獲自由,更徹底改變了我們國家的司法史。”

佛羅里達州懾於高院判例,主動釋放了超過兩千名在押囚犯。各州相繼跟進,事實表明,治安並未惡化。

基甸案後,全美執法人員拘捕嫌疑人除朗讀《米蘭達權利》,還加上:”你有尋求律師協助的權利,如果你沒有經濟能力,法庭會為你委派公費律師。”如今全球有三十億人因此受惠,影響無遠弗屆。

一個微末人物由歷史性判決而青史留名。

1972年基甸癌症去世,遺體運回密蘇里安葬。美國自由聯盟在他墓前立碑,刻有基甸一句話:”每個時代,都會找到為人民推動法律進步的事迹。”

這是淚水澆灌出來的果實——當自由都被剝奪,你還有不可剝奪的權利。

令人唏噓的是,歷史一個錯頓,就是億萬人的二十年。幸有勇者賢者抗爭不止,才使公義不泯,誠如美國諺語:”沒有痛苦就沒有勝利(no pain, no 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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