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暁康:考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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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昨天我去了张青的追思礼拜。我注意到,杨天娇的追述怀念,一直说「我们这个单亲家庭」,也称她妈妈是一个「单亲母亲」。我知道她是故意要这么强调,而令不少人觉得耳刺,但是我认为她说得没错,她在美国受主流社会的价值影响,界定他们母子三人组成的,标准是一个单亲家庭。这里当然也挑战了一些观念,比如家庭价值与革命价值(民主价值)的冲突,孰者为重?我们是不是可以用「革命价值」去说服郭飞雄的子女出让「家庭价值」?让他们接受父亲长期缺席是合理的?张青据说是接受的,然而我们永远不知道她的死不瞑目,含义是什么。她这么刚强的一个女人,竟然活活熬死,这难道仅仅是政治因素?生前的张青,也令我想起车祸前的傅莉,我曾有一段文字写她考护士。 】

“傅莉去考了吗? 我是李文佩呀。”

这种电话——对我们出事浑然不知者打来的﹐我最怕接﹐我无从下嘴。对这个人尤其如此。她是问傅莉去考护士没有﹐傅莉出事前曾求教于她。我都不知道傅莉是从哪里找到这个李文佩的﹐住在纽约皇后区一间底下室里的大陆来的一个女医生﹐年纪相仿。

九二年秋傅莉辞掉超级市场卖鱼的活儿﹐埋头复习护士考题。这是我们考虑独立谋生的开始。 「民运饭」吃不下去了﹐怕是越吃越懒﹐越养成靠人施舍的习性。我也彻底断了回国的念头﹐去想如何在美国扎根。傅莉认定﹐要想走出这一步﹐她必须先谋个稳定的饭碗﹐不必靠我滥芋充数去当什么「访问学者」。此途的唯一起点﹐又非得她先拼命去考护士﹐她觉得接近她的专业﹐不是异想天开。这是我们的「美国梦」。查查那时我的日记﹐有这么一段﹕

「不知道怎样总结我的1992年﹖整理过去的资料发现﹐九二年我已基本没有政治性的活动﹐但出去演讲却是最频繁的一年……大都是大陆留学生组织的﹐抬杠、扯皮越来越多﹐令人厌倦……这一年文章也写得不少﹐但没有正经的……忽然觉得心灰意冷。」

「我找到一个李文佩﹐咱们去看看她吧。」

傅莉接连几天都同纽约的一个人在电话上聊得很热烈。车到皇后区﹐李文佩已在街边侯着﹐一个削瘦﹑寡言的女性。她领我们转到后院﹐从一个铁皮门进了地下室。里面象一个仓库﹐堆满杂物﹐那女子规置出一角﹐用牛皮纸糊成小小一个天地﹐大致只是一张整洁的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含辛茹苦的光景﹐不是那种嚣张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九一年大陆畅销书﹚﹐也不是什么流氓气的「北京人在纽约」﹙九二年由姜文主演的大陆电视连续剧﹚。大陆来的两个女医生匆促交谈着有关美国护士考试的种种﹐以及复习资料。

后来傅莉告诉我﹐李文佩让她肃然起敬。

「她很惨。随丈夫来陪读﹐忽然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病﹐在医院里快死了﹐丈夫扔下她跑了……好歹活下来﹐她就打工﹐发誓要考上护士……」

「为什么不回国﹖」

「她想把女儿接出来自己养。她有这口气顶着。」

她考取了﹐在纽约一家大医院做事。她对傅莉谈到她的计划﹐先攒些钱﹐再挪到中西部求职﹐那时才把女儿接出来。那是她的「美国梦」。

我没同李文佩说过话﹐她的经历当时竟未触动我半分﹐那原该是我最感兴趣的素材。记得八十年代大陆报告文学热的时候﹐我是大江南北乱窜﹐四处寻觅各种人物和他们的故事﹐还死乞白赖地缠着采访﹐掏他们心底的隐秘﹙那是我最擅长的﹚﹐常常手里攥了数十个不同凡响的”人物”﹐才敢动笔经营一篇文字﹐哪里象后来吃「文化饭」﹐腹内空空只靠玄想﹐然后妙笔生花罢了。傅莉倒下后﹐我才忽然悟到前面还有一个李文佩﹐悟到流亡已经废了我的「武功」。

李文佩一类的「陪读」妻子﹐婚姻生变的极多﹐而大多又都能如她一般挣扎出另一番人生﹐惨淡经营她们的「美国梦」﹔她丈夫那一类的﹐也极多﹐如今个个混得有头有脸﹐「五子登科」﹙只是那「内子」常常是另一个﹚﹔大陆女留学生的故事就更精彩﹐据说是被视为「最能干也最危险」的一群。这部「洋插队演义」可惜没人去写﹐有的留学生私下劝我写﹐我说没兴趣。我只迷玩「文化」﹐却对「人」很冷漠。后来﹐爱荷华那个疯狂杀人的庐刚﹐反倒第一个被写成小说﹐作者也是一个留学生﹐写出洋洋三十万言﹐一大摞手稿抱来普林斯顿﹐第一个请我拜读﹐我没翻几页就撂下了。我并不欣赏可以将变态心理也解释为「洋插队」的一种煎熬﹐不过后来看到「民族主义」在留学阶层中泛滥﹐便悟到那心理根源同庐刚也相去不远。这部小说被人输进网路里﹐留学生们读得津津有味。

不过﹐流亡者对人情世故的麻木﹐于此可见一斑。回头去看﹐流亡在别的文化和族群里﹐常常让人孕育更灿烂的才情﹐尤其在文学艺术上﹐昆德拉便是一例。但在中国大陆流亡者这一群里﹐情形正好相反。 「六四」后出来流亡的作家不少﹐却再也读不到他们有谁写出好作品来。 「流亡」始终是一个政治标签﹐一种拒绝常态的堂皇理由﹐一种「内囊尽上来」的麻木。 「流亡」太舒服了。很多人也抱怨语言的困境﹐尤其诗人们。大家都是离了中文没有灵感和才气的﹐这也勉强不来。

说流亡「太舒服」也许刻薄了点,那要看跟谁比了。刘晓波有一次来邮件对我说:「十几天前,我决心完成一篇文章的动力,一是为亡灵,再有就是想起了与你通过的电话。你在电话中的自省之言,开始时让我有点感动,后来听到你说:『世界上哪有象我们这样辉煌的流亡,这辉煌让人陷于错觉……』,这话让我感到精神深处的震撼和共鸣。八十年代,我也曾陶醉于辉煌的错觉之中。诚实地面对自己,是保持谦卑和敬畏的前提。」我跟他说的大概是「太舒服」,但他解读成「辉煌」,也没错。西方社会的人道主义温情,惯坏了我们。

我至少知道﹐普通中国人出国后唯有自食其力﹐要想生存﹐头一步就得过语言关﹐否则一切免谈。比如傅莉﹐即使从医生降格当护士﹐过语言关亦如登天一般﹐她靠翻字典做完几千道护士复习题﹐床头﹑钱包里都贴满塞满了单词条﹐可是临上考场﹐她还满头淋汗嘀咕了一声﹕肌肉注射在臀部上的那块肌肉叫什么来着﹖

春天她进纽约市的考场﹐是我开车送她去的。我们还提前几天走过一趟﹐找准考场的地点﹐算算路上会不会耽误。那考场设在哈德逊河岸一个巨大的轮渡侯船室﹐紧靠那只当做展览的退役航空母舰。四方考生蜂拥而至﹐肤色陈杂﹐女性居多﹐把那大厅闷得象要炸了似的。我很难过傅莉近四十岁了﹐还要受此煎熬。送进她去﹐我转头上了那航空母舰﹐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如何是好。

考场散了﹐我去迎她。她热得浑身湿透﹐却兴奋如一个高考的女学生﹐嘁嘁喳喳了一路。她算好日子﹐没等发榜﹐初夏又自己进城去考了一次。她说没那么便宜的事﹐让你一次就考取。我心里有数﹐不取她会一直考下去。她是那种人。也许是心疼她的辛劳﹐考过第二次我就硬拽她出来瞎逛﹐不料被撞成那样……她跌入混沌﹐失去记忆的时候﹐离一脑子填满骨骼﹑神经﹑药品英文单词﹐和一个她的「美国梦」﹐相距不过半个月﹐那梦里她或许有一个希冀﹕我辛苦点没啥﹐但愿苏晓康能缓过一口气来﹐别再混日子﹐好好儿的写东西……。

我也不愿对那个李文佩多说什么。傅莉比她还惨。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