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平:新冠的影響史可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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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 立平觀察 孫立平社會觀察 2022-01-23

【中信出版集團的朋友寄來新版的戴蒙德的《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一書,不禁想起以前寫的一篇介紹這本書的文章。這次新冠對人類社會生活的改變也會是深刻的,有的改變可能是相當深遠的,看看各種碼的威力就可以窺見一二。新冠的影響史才剛剛開始】

在更寬闊的視野中理解人類的不平等

《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一書的作者是賈雷德·戴蒙德,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學院生理學教授。這是一本有着重要影響的書,以至於有人認為,那本暢銷的《人類簡史》,其中絕大部分的理論就是從這本書里來的。

這本書旨在從一種更寬廣的視野中來理解人類社會不平等問題。據作者自己說,寫作此書的念頭來自他的朋友,一個新幾內亞人,新幾內亞的一位政治家。在一次聊天的時候,這位朋友講了他的一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疑問:歐洲人的文明與新幾內亞人的文明存在很大差異,為什麼新幾內亞人的文明落後這麼多?換句話來說,為什麼是新幾內亞落後於歐洲而不是歐洲落後於新幾內亞?這個看似不成問題的問題引起戴蒙德的深思:

許多白人移民公開蔑視新幾內亞人,說他們是”原始人’。在新幾內亞人的白人”主子”(他們直到1972年還被這樣稱呼)中,甚至是最無能的人,他們的生活水準也運遠高於新幾內亞人,甚至高於像耶利這樣的極有性格魅力的政治家。然而,耶利就像當時考問我那樣考問過許多白人,而我也曾考問過許多新幾內亞人。他和我都十分清楚地知道,新幾內亞人通常至少和歐洲人一樣聰明。耶利想必考慮過所有這些問題,因為他又一次用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洞察一切似地瞥了我一眼,問我道,”為什麼你們白人製造了那麼多的貨物並將它運到新幾內亞來,而我們黑人卻幾乎沒有屬於我們自己的貨物呢”
正像耶利所體會的那樣,這是一個雖然簡單但卻切中要害的問題。是的,在普通新幾內亞人的生活方式和普通歐洲人或美國人的生活方式之間仍然存在着巨大的差異。類似的差異同樣把世界上其他民族的生活方式區別了開來。這些巨大的差異必定具有人們可能認為顯而易見的重要原因。 然而,耶利的看似簡單的問題,卻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我當時就回答不出來。關於這個問題的解決辦法,專業的歷史學家們仍然意見不一:大多數人甚至不再問這樣的問題了。在耶利和我進行那次談話後的許多年裡,我研究並用文字說明了關於人類進化、歷史和語言的其他方面的問題。在25年後撰寫的這本書就是試圖對耶利的問題作出回答。

這就是《槍炮、病菌與鋼鐵》的由來以及所要面對的問題。

拐點始於大航海時代的開始

這個問題引起戴蒙德教授的興趣,為了尋找真正的答案,他開始到處搜集信息。與此同時,他將這個問題擴展為:來自歐亞大陸的民族,尤其是仍然生活在歐洲和東亞的民族,以及移居到北美的民族,控制着世界的財富和權力。為什麼財富和權力的分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而不是某種別的方式呢?為什麼不是印第安人、非洲人和澳大利亞土著殺害、征服或消滅歐洲人和亞洲人呢?

梳理歷史的線索,戴蒙德發現,這裡最重要的時間節點,就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及由此開始的大航海時代的到來。在這個過程中,西班牙人佔領了南美洲,英國人和法國人戰領了北美洲。而其後幾百年世界格局的框架,就是在這個時候形成的。

為了揭開這個謎團,戴蒙德描述了1532年11月16日作為征服者的西班牙人與作為被征服者的土著的印加帝國那場多少有點詭異的接觸與衝突:

阿塔瓦爾帕是新大陸最大、最先進國家的專制君主,而皮薩羅則代表歐洲最強大國家的君主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也叫西班牙國王查理一世)。皮薩羅率領一群由168名西班牙士兵組成的烏合之眾,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對當地的居民毫無了解,與距離最近的西班牙人(在北面1000英里的巴拿馬)完全失去了聯繫,也根本無法得到及時的增援。阿塔瓦爾帕身處擁有數百萬臣民的帝國的中心,他的不久前在與其他印第安人作戰中取得勝利的8萬之眾的軍隊團團護衛着他。儘管如此,在這兩位領導人見面後不到幾分鐘,皮薩羅就俘虜了阿塔瓦爾帕。皮薩羅接着把他的俘虜關押了8個月,同時勒索歷史上最高的一筆贖金以換取釋放他的承諾。這筆贖金是黃金,足夠裝滿一間長22英尺、寬17英尺、高超過8英尺的房間。但在贖金交付後,皮薩羅卻違背自己的諾言,把阿塔瓦爾帕處死了。

我說有點詭異,直接的原因就是雙方力量的對比。其實,在西班牙征服印加帝國和阿茲特克帝國的過程中,類似的事情曾經多次發生:幾百人的西班牙軍隊,打敗了數萬人的印加帝國或阿茲特克帝國大軍。戴蒙德寫道:

在阿塔瓦爾帕死後皮薩羅從卡哈馬卡向印加帝國首都庫斯科進軍期間.有過4次這樣的戰役,它們發生在豪哈、比爾卡蘇阿曼、比爾卡康加和庫斯科。參加這4個戰役的西班牙騎兵分別只有80人、30人、110人和40人,而每次所要對付的敵人或則數以千計,或則數以萬計。在結果都是沒有懸念的,是少數的西班牙人戰勝了土著。麥克尼爾在《病毒與人》一書中也曾經描述過類似的情形:1520年西班牙人科爾特斯只帶了不到600名隨從,竟然征服了擁有數百萬人口的阿茲特克帝國。

如此詭異的事情為什麼會不止一次地發生?隱藏在這些事件背後的那些因素是什麼?

與槍炮和鋼鐵平起平坐的病菌

戴蒙德所描述的阿塔瓦爾帕的被俘,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首先,阿塔瓦爾帕被印加人尊奉為太陽神,對他的臣民行使着絕對的權威。阿塔瓦爾帕被俘並最終被處死,使得龐大的印加帝國軍隊迅速失去戰鬥力,西班牙人對土著人的征服變得更加輕而易舉。

其次,如戴蒙德所說,”俘獲阿塔瓦爾帕之所以引起我們的特別興趣,是因為導致皮薩羅俘獲阿塔瓦爾帕的那些因素,基本上也就是決定現代世界其他地方移民與土著民族之間許多衝突的結果的那些因素。因此,阿塔瓦爾帕的被俘事件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世界史的寬闊的窗口”。

那決定移民與土著衝突結果的因素是什麼呢?

戴蒙德通過對歷史事件的梳理,挑選出來三項在16世紀前先進文明所擁有而落後文明所沒有的事物,這就是槍炮、病菌和鋼鐵。那麼,為什麼這三樣我們現代人看起來很普通的東西,造成了不同文明之間的分水嶺?尤其是,病菌這個看起來很不起眼的東西何以能夠與槍炮和鋼鐵平起平坐?

我們先簡單看一下那兩個顯而易見的因素。槍炮,作為一種高效率的殺傷性武器,在戰爭中的作用就不必說了。在征服新大陸的過程中,鋼鐵的作用也是顯而易見的:

在卡哈馬卡的衝突中,西班牙人雖然沒怎麼使用槍炮,但他們裝備的鋼鐵製造的盔甲、鋼劍,卻可以在一分鐘內殺死十幾個印加人。而印加士兵所裝備的石斧、木棍和弓箭,根本不能穿透西班牙盔甲,因此西班牙士兵可以肆無忌憚地屠殺他們。後來的戰役中他們使用了火器,這優勢就更大了。而印加軍隊對西班牙人的幾次勝利,基本上都是在狹窄的山路上用大石塊砸出來的。印加人以及其他的美洲土著更害怕的是西班牙戰馬,在空曠的戰場上,面對西班牙重騎兵衝鋒,他們總是不知所措。實戰中,20名西班牙騎兵的集體衝鋒的殺傷力足以打垮1萬名印加士兵(曾寶俊《《槍炮、病菌與鋼鐵》解讀》)。

那病菌呢?戴蒙德指出,從馴養的動物那裡最後獲得的病菌,在歐洲人對美洲、澳大利亞、南美和太平洋諸島的征服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麥克尼爾在分析西班牙人科爾特斯帶領的600人征服幾百萬人的阿茲特克帝國的時候也強調了這個因素:個中緣由,就是同西班牙人一同到來的,還有天花等病毒,缺乏對舊大陸病毒抵抗力的印第安人在感染病毒後,迅速死亡。這就是天花。”就在阿茲特克人把科爾斯特及手下逐出墨西哥城的那個晚上,天花正在城中肆虐,連那位率隊攻打西班牙人的首領也死於那個悲傷之夜”。

現在有越來越多的歷史資料證明,病毒的大規模的傳染,對印第安人的文明產生了極大破壞作用,正是由於病毒的大範圍傳播,阿茲特克文明和印加文明相繼被摧毀。有人認為,在哥倫布登陸美洲後的一百多年內,95%的印第安人口死於天花、傷寒、流感等歐洲流行病。

歷史的分野從什麼時候開始?

在16世紀,槍炮、病菌和鋼鐵成為形塑世界格局的三個基本要素。然而,這三個要素的形成,以及不同地區、不同種群在這三個方面所具有的優勢和劣勢,則是經歷了極為漫長時間的演化和積累。

高曉松在介紹《槍炮、病菌與鋼鐵》這本書的時候,講過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木製樂器,比如像各種琴,尤其是小提琴,基本都是用17世紀的木頭製成的。為什麼呢?因為那是處在一個小冰期,木頭長得很慢,而木頭長得越慢,其密度就越大,質量就越好。

這裡想說的是什麼呢?是氣候變化的周期性以及對人類歷史和生活的重要影響。這就是小冰期的概念。按學術界的說法,小冰期的周期大約為1200-1800年。在上個世紀70年代,竺可楨曾經對我國5000年來的氣候做過研究,發現我國近5000年來,就有四次溫暖期和四次寒冷期交替出現。而前面說的適合做樂器的木頭的生長就是在第四寒冷期,即公元1300年以後,大約相當於中國的明清時代。據專家估計,那時候的溫度比現代大約要低1-2℃。有人認為,這個1-2℃,是非常重要的,甚至可能明朝的滅亡都與此有關。

這不是玄學。有人研究發現:明朝末年,陝、甘地區乾旱不斷,整個明末時期始終伴隨着旱災、寒流、蝗災、水災、鼠疫、瘟疫等,此後中原氣候持續下降,天下大亂,狼煙蜂起。其中陝西地區最為嚴重,農民已經到了無法生存的地步,被迫起義。同時北方的游牧名族也開始不斷的南下侵擾。造成這兩者同時發生的原因,正是16世紀發生的那場後來被史學界稱為”明清小冰期”的那場小冰期。不僅如此,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一位研究樹木年輪學的研究員,甚至發現,秦滅亡之前,那段時間大樹都長得不好。由此推斷,秦亡和氣候不好導致的糧食短缺和大饑荒有極大關係,而秦朝也恰恰是處在一個小冰期。

為什麼要插入這麼一段呢?這與戴蒙德教授研究的思路有關。前面說,戴蒙德是生理學教授,但他的研究主要在演化生物學和生物地理學的領域。在他的框架中,要解釋人類社會發展的分殊,起作用的是更為重要的大冰期。一個大冰期的時段約為10萬年。他認為,正是在上一次大冰期結束後一直到今天這13000年的時間裡,世界上的某些地區發展成為使用金屬工具的、有文字的工業社會,另一些地區僅僅發展成為沒有文字的農業社會,還有一些地區則仍然保留着使用石器的狩獵採集社會。

人類社會的不平等就是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逐步積累和奠定基礎的,到16世紀的時候,積累的成果凸顯了出來。

氣候,以及與氣候相聯繫的運氣

戴蒙德認為,直到大約公元前11000年上一次大冰期結束時,各個大陸上的各個族群仍然都是靠狩獵採集為生的人。分殊是發生在從公元前11000年到公元1500年這一段時間。在這一段時間,雖然澳大利亞土著和美洲印第安人仍然靠狩獵採集為生,但歐亞大陸的大部分地區、美洲和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許多地區,己逐步地發展起農業、畜牧、冶金技術和複雜的政治組織。其中,歐亞大陸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發展得更早。在這當中,既有地理環境差異的因素,也有運氣的或偶然的因素。

在《槍炮、病菌與鋼鐵》中,戴蒙德將大量篇幅用來分析在這漫長的時間裡,農業和畜牧業在不同地區的演化路徑,以及這種發展對冶金等技術發展的影響。概括地說,歐亞大陸,特別是新月地帶的氣候條件、物產種類,使當地早早出現了農業生產,解決了糧食生產的問題。糧食剩餘的出現,促進了社會分工,從而為技術的進步、文明的萌發創造了條件。這樣,歐亞大陸的文明對其他大陸的文明,累積了足夠的優勢。

上述的道理,是比較容易理解的,但讓人耳目一新的是戴蒙德對動物馴養與病菌關係的論述。如前所述,病菌在西班牙人與美洲土著的衝突中起了重要的作用。那為什麼同樣的病菌對美洲土著是致命的,而對西班牙人就毫髮無傷呢?戴蒙德認為,這是由於不同地區馴養動物的經歷不同。

我們知道,許多細菌、病毒都是來自於動物。麻疹、肺結核、天花來自牛;流感來自豬和鴨,百日咳來自豬、狗……等等。這就意味着,一個民族養殖牲畜和家禽的種類越多,規模越大,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感染流行病。而反過來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也能產生相應的抗體。其結果就是,歐亞大陸的居民體內抗體最多,免疫力最強,非洲人次之,美洲人體內抗體最少,免疫力最差。這樣一來,病菌這個看起來不起眼,在歷史研究中經常被忽略的因素,在關鍵的時刻,有時就起到了決定勝負的作用。這是為很多歷史學家所忽視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