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又铭:不是「历史最后一人」而是真的「战到最后一人」? ──谈乌俄战争如何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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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又铭 / 思想坦克 2022 年 4 月 21 日

乌俄战争至今已快进入第三个月。期间,俄军失利、暴行屠杀的新闻时有所闻。相对当初俄罗斯堪比「三月亡华」的攻乌豪语,如今只能褪去原本堪称天衣无缝的包围网,重新集结军队至乌东的顿巴斯地区,将战略目标从「攻陷乌克兰全土,更迭基辅政权」;转变为「确实控制顿巴斯全境,并打通连接顿巴斯与克里米亚的战略大城马立波」。回顾战事进行,西方世界普遍对乌克兰的评估,也从开战前的「乌克兰速败必然论」转变成近日的「乌克兰奇迹逆转胜」。但战争这样持续下去,乌克兰真能得到预期的胜利吗?西方世界对乌克兰的支持,真能得到预期的成果吗?乌俄战争最后就近会怎么结束呢?

乌克兰国民警卫队的军人参加了在俄罗斯侵略乌克兰期间丧生的四名同胞的葬礼。图片来源:路透社/达志影像

乌克兰一定要胜利?

在乌军表现强悍抵抗力屡创佳绩,导致俄罗斯进军频频失利后,西方世界各主要国家开始大量军援乌克兰;同时,舆论战场上,英语世界媒体风向,也从看衰乌克兰转向。几个礼拜内,乌克兰的奋勇抵抗变成全球最值得振奋的的欢欣鼓舞,甚至现在大有「乌军必胜,俄军必败」的氛围出现。 《经济学人》就在战事距今20天前大谈西方分析家「72小时亡国」的谬误。该文强调,随着战争进入第六周,笑着进行胜利盘算的,是乌克兰而不是俄罗斯;而乌克兰的胜利将重绘欧洲的安全版图。

美国保守派重要阵地《大西洋杂志》甚至以〈西方为何不承认乌克兰正在迈向胜利〉与〈乌克兰的胜利是唯一可接受的结局〉二文,笃定支持乌克兰。 〈迈向胜利〉一文强调,纵使战争陷入僵局、战争过程如何跌碎一般分析家的眼镜,但乌克兰人确实正在获胜。 〈迈向胜利〉的作者认为,英语世界对乌克兰舆论会演变成这种《大西洋杂志》所谓「不被承认的胜利」,主要源自各国都忽视了乌克兰自2014年以来取得的军事进展;对乌克兰军队进行的专业分析,更是少之又少。事实证明,乌克兰军队不仅积极主动、军械熟悉;而且领导能力强、战术娴熟。如此才能多次击败规模大得多的俄罗斯军队。 〈迈向胜利〉更强调,华盛顿应该尽快提出类似二战后重建欧洲的「马歇尔计画」,规划西方世界如何援助乌克兰经济的重建蓝图,借「创造更美好未来」的愿景,来增加乌克兰人胜利的信心。

〈胜利唯一可接受〉一文则认为,乌克兰举国士气高昂,从开战就有超过九成的人认为「乌克兰终将胜利」。这也是为什么新闻全球播放至今,即使在遭遇最艰困围城或轰炸的城市,在乌克兰对外宣传战中的乌军,也「只有战死的乌克兰人,没有投降的乌克兰人」。 〈胜利唯一可接受〉甚至更进一步强调,乌俄战争对全球政治形态的影响,终究会决定未来世界秩序的逻辑。所以支持乌克兰人、支持乌克兰民主,就是支持人类走在一条文明的道路上。更因为如此,乌克兰未来可以是中立国、国家领土范围可以更动,但这些都必须由乌克兰人而不是俄罗斯人决定。国际力量要做到的,不是打成一滩长期泥淖的越南化或阿富汗化乌克兰,更不是让基辅成立一个亲俄傀儡政权;而是乌克兰作为一个具自主外交政策主权国家确切的安全与真实的胜利,避免俄军反覆「进出」乌克兰国土。

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甚至发表了更为激进的〈世界可以从乌克兰的胜利中获益〉一文,开始安排一个俄罗斯战败后,属于欧亚大陆心脏地带的「美丽新世界」。在该文的描绘中,乌克兰的胜利,将让白俄罗斯民主运动开花结果,乔治亚与摩尔多瓦则可以无罣礙的不再受莫斯科干预,成为亲欧的完整主权国家;另外,该文强调,莫斯科被视为世界主要的恐怖主义行动支持者之一。

若俄罗斯战败,普丁必然垮台。如此一来,在北高加索、哈萨克,以及广大第三世界活跃的亲俄恐怖主义势力就会迎来完结;同时,俄罗斯实际支持或训练战斗人员的军事行动,甚至一直被世界诟病干预各国内政的网路攻击,也都将烟消云散。所以,为了创建一个没有普丁的世界,世界各国都有帮助乌克兰战胜俄罗斯的义务。

自由霸权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小结上述对乌克兰胜利期许的乐观情绪与对乌克兰支援的道德义务论,我们可以看到的,或许是西方世界对美国自由霸权力量所支撑的,以联合国为中心国际法秩序颓倾的焦虑。正如美国知名外交政策与国际关系公共知识分子Robert Kagan在《外交事务》双月刊所发表的最新评论所显示,以美国为首的自由主义霸权全球秩序,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华盛顿应该做的,不是像2008的乔治亚与2014的克里米亚般,继续放任普丁张牙舞爪。因为在美国近代史上,姑息带来的是希特勒跟东条英机。即时遏制修正主义区域霸权,是美国不可推卸的责任。

许多评论者,尤其是攻势现实主义者如John Mearsheimer,会将俄罗斯的「收复失土民族主义」怪罪到过去几任华盛顿掌权者对北约过度扩张的支持,认为美国只要做好「离岸平衡者」的角色,让各个区域强权适度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伸展手脚」即可。离岸平衡者不该对全世界各个角落「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应该将五根手指握紧,才能针对主要敌人出拳制止。但Kagan就强调,北约东扩并不是美国意志下的决行,而是美国文化「近悦远来」的后果;更深层一点说,前华约的中东欧国家争先恐后加入北约,是基于对苏联复辟与俄罗斯扩张传统的恐惧,而不是华盛顿的游说。

更重要的是,以联合国、国际法与自由市场等机制构成的当代世界秩序,是以美国为首自由霸权所提供的安全保障为基础。作为这套秩序的保证人,若是如这些现实主义者说的轻易抽身,那就是罔顾事实与道义,更是违背美国自身的利益。而支持乌克兰,扼杀普丁的野望正是美国作为自由霸权应尽的义务。而且这样的安排,不只是与乌克兰站在一起,也是在俄罗斯战败,或乌克兰长期对抗俄罗斯导致普丁垮台后,将俄罗斯重新拉回全球政治经济秩序的一手。

乌俄战争持久化对世界有利吗?

但对精研世局的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来说,拜登政府现有的战略思维无疑是打了Robert Kagan两巴掌。在彭博社的专栏中,弗格森引述了《纽约时报》记者David Sangerk的说法,也就是拜登政府希望在「核冲突」与「局势和缓」两个极端之间「走钢索」,让乌俄战争呈现一个「小火慢炖」的状态,用乌克兰死伤的温水,煮死俄罗斯这只青蛙。也就是,乌俄战争在华盛顿的盘算里,最好是一场旷日废时的「无限之战」,而不是应该马上分出胜负的「终局之战」。

根据弗格森的分析,不仅是美国外交体系的官员有这种看法;英国政策圈也赞成这种「延长冲突,让普丁流血致死」的战法。而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白宫官员至今都没有采取任何促进停火的措施,对于乌俄双边谈判也是不置可否,甚至拜登又习惯性的「失言」,称普丁为应该对所有事情下台负责的「战犯」。因为以英美为首的西方世界都相信,一再上演无法补给、进退两难的俄军,正是让俄罗斯战败并拖垮普丁政权的最好方法。

而且弗格森表明,英美高层都认定,一旦展演过这种一次「轻举妄动,就用我们支持的绞肉机慢慢把你绞烂」的新型态「代理人战争」,中国就会被震慑,台湾就会更安全。所以在这个逻辑下,乌克兰与俄罗斯的鲜血,只是浇灌出美中新冷战低荡状态的序曲。

只要拜登政府,一方面能够既表现出足够的努力,提供足够的武器给乌克兰军队继续消耗俄军装备、人命、金钱,又把这个支援限定在一定范围内,不落普丁的口实使其动用核武;另一方面在美国国内满足支持乌克兰的舆论,又能避免损伤宝贵的美国人命,引来国内「孤立主义」的掣肘,这个策略乍看之下对美国国家利益的保障,似乎是不错的选项。

但这种「让战争继续下去」的做法,对弗格森而言,其实是英美国家决策体系的误判。因为乌克兰不是1980年代的阿富汗,要让现在这场战事延宕10年,并不睿智。因为弗格森强调,普丁独裁政权对国内的高度掌握,会让死伤无数的俄军继续源源不绝的开赴战场;而一个废墟化的乌克兰,更让普丁有对内炫耀,代替上帝惩罚乌克兰人的背叛、并阻止乌克兰独立的本钱。所以面对长期化的战争,普丁到最后可能还是自然死亡,而不是被赶下台。这不仅不会对北京达到威慑的作用,反而会让北京看清楚拜登不是杜鲁门、布林肯不是艾奇逊,美国现在更没有肯楠。

你要战、我便战:要战到只剩最后一个乌克兰人吗?

除了弗格森外,对上述这些过分乐观,认为乌军在西方世界的援助下必能一马平川,甚至排除任何妥协可能,强调最后一定要以「乌克兰胜利、俄罗斯战败」告终的说法,美国的另一份保守派杂志The American Conservative也提出了相关的警示。该文强调,无论是拜登政府现在走钢索式的希望借乌克兰拖垮俄罗斯;或是民意上过度乐观相信无论战事快慢,战争会以乌克兰的完全胜利告终,这些都将战争的收尾过于简单化。

The American Conservative指出,美欧等西方世界国家支持基辅政权对抗俄罗斯,是要基辅与莫斯科战斗到「最后一个乌克兰人倒下为止」。该分析赞成弗格森的看法,认为正因如此,所以各个西方大国在看待乌克兰遭受俄罗斯猛攻下的顽强抵抗之虞,几乎完全放弃、甚至在阻止乌克兰提出其它的外交解决方案。但对乌克兰而言,乌俄战争的完全胜利,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以现在战争的态势进行,以及乌东边境外仍有庞大的俄罗斯土地来看,越来越绝望且尚未押进完整军事力量的俄罗斯,未来还会有其它更暴力的选项。况且,乌俄战争若真的「绞肉机」化,死伤破坏量越庞大,就会有更多「不可预期」或「不讲武德」的事情可能发生。

更何况,从制裁面来看,世界各主要国家对取消制裁的标准并无共识,更对取消制裁的时机没有讨论。尤其现在战事其实尚未明朗,第二次顿巴斯战争正准备继续打的的情况下,到底什么时间点要停止制裁呢?是战争停止就停止制裁吗?还是要普丁下台才要停止制裁呢?还是要到普丁受到战争罪审判才要停止制裁?或什至是普丁及其党羽都受到战争罪审判才要停止制裁?另外更要注意的是,若是单纯只有制裁无果,要让俄罗斯进行支付赔偿,那俄罗斯要如何支付呢?是要直接扣押和冻结俄罗斯资产,将这些资产转移给乌克兰政府吗?但就算制裁了也扣押了,又真的让普丁下台了,那真的会让俄罗斯的对内压迫对外扩张行径有所改善吗?

此外,若西方世界主要国家没有足够的保障措施,面对一个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停止的制裁、不知道什么赔偿的结果,或什至也不知道制裁跟赔偿能不能改变俄罗斯行为模式,那现阶段所有乌克兰的战役胜利,都没办法导向最终战争的胜利。甚至上述这种不确定性,极端一点推论,一方面,会让莫斯科当局无关痛痒的内卷;另一方面,也有可能让当局鱼死网破的斗争。对莫斯科来说,无论哪个选项都比这种没有明确步骤跟标准的「无条件投降」来的吸引人。

终局之战:如何散场才是重点

面对乌俄战争当下,上述各种「乌克兰必胜」、「战争会快速完结」或「战争会阿富汗化、越南化」的猜想与推论,美国刊物War on the Rocks就指出,当下去想这些东西都是不切实际的。拿着真刀真枪要跟人上场硬干的人,相对就比较实际的呼吁各方,要提前为未来的走向做准备。因为他们看到了,一方面,战场舆论倒向乌克兰后,无论是分析人士或西方各大国政府都逐渐在忽视谈判的重要性。但「军事始终只是政治的延伸」。就算俄罗斯军事崩溃或普丁下台,艰难的谈判才是决定未来世界走向的关键;另一方面,谈判是达成协议的开始,但谈判不会自动转换成协议。若是仅止于相信「呼吁谈判就能停止战争」,就如同相信「呼吁政变就能改变俄罗斯的行为」,两者一样荒谬。

除了前述有关制裁标准与时程的确认外,谈判也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强健的心智。在外部乌俄战争仍在残酷进行的当下,去跨越各种障碍,反覆来回。而最后我们必须了解的是,就算在俄罗斯撤军克里米亚、顿巴斯、乌克兰未来国家地位与外交政策上有任何一项乌俄双方无法达成共识,因此导致谈判失败,我们也不该认为「失败的谈判就是无用的谈判」。

因为透过历史相关案例我们可以知道,达成稳定协议的道路,往往是由失败的谈判铺成的。谈判的过程,让谈判各方认清彼此需求与底线,并借此凝聚共识,更是一场集体安全与和平的学习。所以无论战事如何进行、宣传如何运作,我们都不该拘泥战争时间可能的长短,或是乌克兰是否终将完全胜利,而是应该务实的看待并思考「战争的退场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