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萧:从孕妇被逼写保证书,看到小人物升腾的权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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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 秃笔的老萧 老萧杂说 2022-05-12 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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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孕妇单独在网上低价买鸡蛋,出于善意分送若干给邻居,却在半夜被逼写保证书。这事还在网上发酵。

视频里穿红衣服的志愿者,举报孕妇“私开团购”,以30元一板(30个鸡蛋)的价格“卖”给邻居。

问题是她并没卖鸡蛋,没从中赚钱,且这个价格,低于志愿者和工作人员管控的40元一板。

该志愿者遂拉上戴工作牌的黑衣男子,半夜三更敲门,逼着孕妇写下保证书,并强制收走鸡蛋。

孕妇带着哭腔,指控对方败坏了志愿者名声,并连声诘问:我送鸡蛋是动了你的蛋糕吗?

眼看理亏,带头的黑衣男选择搬救兵,装模作样给上级拨电话,结果语焉不详,支吾半天说不出通话的“领导”是谁。

本不想再说有关上海防疫的任何事情。但从一起个案,“逻辑”地导出防疫政策问题,是很牵强的,我并无此意。

对于绝大多数志愿者,我表示尊重。但对上述个体层面的恶行,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严格说来,涉事双方都是小人物。一两个职务身份含混的小人物,苛刻地逼迫另一个情境较为特殊的小人物,半夜里做检讨、写保证,咋咂摸都有点不对味。

挂工作牌、戴红袖章的此二人,并非公权力者,其行使的是类似于公权力的一种社会性权力,可称之为 “准公权力” 或 “社会公权力”。

“准公权力” 虽不像公权力那样具有国家强制性,但同样具有相较于个人权利的优越地位,享有对某些社会事项进行决策,以及对其组织成员进行组织、指挥、控制、惩戒等方面的权力。

该孕妇接受的处罚,可称之为“社团处罚”。而这种处罚,显无法律依据,又有违市场规则。这种咄咄逼人的搞法,很不地道,却堂而皇之,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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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孕妇被逼写保证书,我所看到的,是小人物升腾的权力感。

世人都道大人物能量惊人,足以呼风唤雨。其实,小人物的能量也不可小觑。

近来很多的故事足于说明,身处社会性权力场域的小人物,一旦弄起权来,也大有“说一不二”之势。

大人物有恃权逞强的本能,小人物有弄权自慰的渴求——哪怕对待差价只有十块钱的鸡蛋。背后的意蕴,乃是某种权力的高调宣示。

在非常态的社会状态下,私权利做出一定程度的自我限缩和忍耐是必要的。

诸如连几颗鸡蛋的利益也不放过,小人物所代表的“准公权力” 或 “社会公权力”,对私权利的克减竟然到了随心所欲、毫无节制的地步。

英国著名作家赫兹里特说,权力感是一种像喜爱享乐一样强烈的精神原则。

最近以来,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便一直在观察分析类似的小人物。

这类人的共同特点是,非常喜欢恶劣的、灾难性的社会气候。在特定社会环境下,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

鲁迅指责的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国人,正是洞悉了这一点。

这类人大都憎恶人性,憎恶平凡的生活和精神状态,憎恨现实生活中的秩序、欢笑与幸福。

寒伧的现实基础,无限膨胀的欲望,两者挤压之下便产生出无比强烈、难以自制的功利心。

他们可以把手边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都当做工具来役使,丧失了正常人应有的生活希望和生活乐趣,与一个健康的社会、一个健康的现代人所需要的精神结构背道而驰。

这类人从没把自己当人,而一旦拥有哪怕芝麻大的权力,对比其更弱的小人物,往往表现出超乎想象的狠。

正如鲁迅笔下的阿Q,何曾有过“诚”和“爱”,他说自己是虫豸,幻想着一朝革命成功,大权在握,“我要什么有什么,欢喜谁就是谁”。

也如《古船》里的赵多多,一旦当上民兵团长,对于以前只能仰视的“隋家大院”,现在视为自己家的后花园,可以随便出入,甚至派人在大院里 “挖宝”, 搞得满院狼藉。

还如《芙蓉镇》里的王秋赦,盼着年年搞土改、分浮财,向李国香诉说自己宁愿作一条死心踏地的忠实走狗,然后反转过脸来,要在每一个五类分子家门口雕一座狗像。

柏格森在关于闹剧和滑稽剧的论述中说,他们想扮演的角色与他们本性之间总是矛盾和力不从心的,其滑稽程度正好和他们忘掉自己的程度相等,结果大家都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自己。

过去这类小人物,从本质意义上讲,不过都是些流氓无产者。

新时期以来,流氓无产者形象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他们中的一些人成为有产者,但流氓意识、流氓行为并没有随着经济地位的提升而减弱或消失。

他们以另一种变异的方式呈现出来,是现代文明和惯常社会秩序的消解者甚至颠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