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饥荒、洪水、血祸

0

【按:习近平倒行逆施,反而叫他的搭档李克强变得「清纯」,而中国人的「清官」意识又发作了,幸亏周勍提醒大家:不要忘了李克强是河南艾滋病血灾的主要责任人。那叫「血浆经济」,最初发源于九十年代的河南安徽等中原诸省,可谓「中国奇迹」中的血腥点;当年导致河南人卖血的官僚是两个姓李的:李长春、李克强,而揭发这段「中原人卖血」历史的人,正是有「中国德兰修女」之称的高耀洁医生,如今流亡在纽约,已经九十高龄。 】

我站在洪、汝河的土堤上,看着它流进安徽地界。

1985年夏天,我来到河南新蔡县最东部的练村乡。那防洪堤不足15米宽,俗称「洪水招待所」,老百姓搭建简陋的窝棚在堤上生存,令我对照《淮南子》里那一句「聚土积薪,择丘陵而处之」,感慨史前洪水时代的情景宛在眼前。那时候,我还没有生出更凄凉的另一种感慨:在豫南这块土地上,空前惨烈的,是近六十年的当代史。

豫南垮坝引发洪水灾难后,十年里又蔓延成各级政府的官员贪污、挪用救灾款的腐败灾难,老百姓开始了逃荒要饭。这引起新华社记者王彪的「新闻嗅觉」,我则联想到,这里的老百姓,不但是大饥荒「信阳事件」(1959-60年)的受害者,十五年后又承受了一场「水利灾难」。我没想到的是,再过不到二十年,这里又有另一场灾难降临,他们成为第三次受害者。 ——中国还有哪一块土地,是如此的多灾多难?

这第三场灾难,即九○年代「血浆经济」酿成的艾滋病传染。这场中原血疫,当地人称之为「血祸」、「艾魔」。著名的中国艾滋病权益活动人士万延海,介绍的当地血液买卖市场何等惊心动魄:

『河南地方政府在九○年代初把组织农民卖血当成了第三产业。 1992年他们提出,河南有将近一个亿的人口,百分之八十在农村,如果近一亿人中有百分之一的人卖血,他们一年就可以有几亿元的利润。事实上,河南卖血的规模大概不止一百万人,整个九○年代参与过卖血的可能有将近一千万人。政府办血站、政府的各个医院办血站。有的县,光政府办的血站就有四、五家。此外,政府的一些关系户、一些个人、一些民间的商贩也都搞血站。他们的血站可能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房子,或者一台拖拉机,就变成了一个地下血站或者流动血站,有的地方一个村庄就有三个血站。在这样一种环境下,有相当多的人今天卖完血明天再抽,人就躺在那个血站里,变成了一台台造血机器,像一根根的管子一样。对,他们把这些卖血的人就叫「管子」。 』

八五年我去新蔡县那一次还太缺乏想像力,否则我可以这个县为基地建立一个「田野调查」,当然,最好是一个村子,记录灾难如何轮番袭击豫南这块土地,从「七五八」垮坝大洪水(例如,不远的遂平县文城公社,一个村子256人仅活下来96人,有7家绝户),往前追溯到六〇年大饥荒(信阳光山县槐店公社胡庄大队,31个自然村里,有15个村子人口完全死绝,占48%);此后再往下延续到九○年代「中原血疫」,新蔡县古吕镇东湖村四千五百人,超过80%的成人是艾滋病带菌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艾滋感染者,十四、五岁以上的人95%都至少卖过一次血,《纽约时报》称该村的发病率乃世界之最。

从「血灾」往前倒溯二十年,就是「七五八」垮坝的「大水灾」,当时的新蔡是何惨状?钱钢〈文革时期河南驻马店水库垮坝大惨剧〉一文写道:『汝河沿岸,14个公社、133个大队的土地遭受了刮地三尺的罕见的冲击灾害。洪水过处,田野上的熟土悉被刮尽,黑土荡然无存,遗留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鲜黄色。 』他曾从驻马店地区的档案资料中查到一份份逐日灾情的原始记录,披露了驻马店各县在水库垮坝后的水深火热;新蔡县的状况,记录如下:

8月13日:新蔡30万人尚在堤上、房上、筏上,20个公社全被水围住,许多群众5昼夜没有饭吃。
8月14日:新蔡45万人泡在水里。
8月15日:新蔡尚有40万人浸泡在水中。
8月16日:新蔡20万人还在水里。
8月17日:全地区泡在水中的人尚有101万。
8月18日:平舆、上蔡、新蔡尚有88万人被水围。
8月19日:新蔡:水中仍有4万,病死20人,要求多送熟食和燃料。
8月20日:全地区尚有42万人在水中,病死者274人,新蔡病死20人。
8月21日:新蔡:发病人数22.8万,占41%。

新蔡县卫生局1982年编纂的《河南省新蔡县卫生志》,也记载了当时的疫情:

『一九七五年八月,洪汝河流域连降特大暴雨,新蔡县发生了历史罕见的洪水灾害,致使全县二十个公社中有十八个受重灾,房屋倒塌,庄田淹没。由于洪水停留时间较长,水井被淹浸,饮用水源污染严重,蚊蝇密度大,致使几种传染病发生流行。全县从八月十七日至九月十五日,一个月内,据疫情报告,累计发生疫病六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人次,发病率为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七点九,其中传染病二十五万六千〇六十八人次,占总发病人次数的百分之四十点四二。 』

新蔡县不仅在垮坝时即直接受到洪水吞没、冲刷、摧毁,它的特殊地理位置,又令它在垮坝之后变成长期受灾者。因为小洪河、汝河两条河,流到新蔡境内汇合,再往南入淮河,但到此受安徽地势顶托,成一滞洪区(「洪水招待所」),自「七五八」垮坝后,年年发大水,淹没庄稼,一贫如洗,干部更贪腐成性,豺狼当道。这个穷底子,便也能解释,为何到了九○年代,会有那么多农民去卖血挣钱。新蔡全县就有三个血站:中国人民解放军血站、红十字会血站、县人民医院血站。 1999年有个当地干部给高耀洁医生[27]写信:

『老实巴交愚昧的农民他们认为血跟井水一样,抽几桶还是那么多,经常把老水抽出来换新水,去旧血,换新血,有利于新陈代谢。对身体有益无害。你不去卖血,说明你身体不健康,有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些农村,卖血成了一种生存状态。公路上站满了搭车去城里卖血的村民,就像赶集一样成家成户地去,走在公路上还说着,这个胳膊是化肥(尿素),这胳膊是磷肥。 』

有「中国德兰修女」之称的高耀洁医生,曾两度前往「艾滋发病率世界之最」的东湖村。 2002年冬天,她特意赶到这个疫区,想看人们上坟祭奠的情形。

『在村民中他们谈艾滋病就跟谈感冒那样,谁家有病人,谁家的人死了几个,成了很普遍的现象……。我们走进村头一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妻家里,他的四个儿子全死了,她一直在哭,并没完没了地说:因贫困卖血,卖血染病,更穷更穷……。他面对的就是坟墓,从他的窗户往外看,一望无际的坟冢,我走出来折了一个松枝,插在了老人儿子的新坟上。 』

高耀洁医生后来在她的回忆录中,列上这个村31名艾滋病死难者和东湖村小学27名孤儿的资料。然后她引了一个乡村女教师写的诗,头两句是:

『一望无际的原野,伸向大地之尽头,绿绿葱葱,
坟茔起伏无边,墓内躺着艾滋怨骨,阴魂难眠……』

在信阳那绿茵茵的庄稼地下面,早在四十二年前,曾是一个巨大的埋尸坑:

『余文海说,冬天过后,将死人都埋在村边的一个大坑里。他领我到这个大坑边,指给我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大片长满了庄稼的土地,看不到任何痕迹。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一片令人悦目的绿色下面,竟有几百具饿殍的尸骨!不过,在原来的大坑附近,人们种了几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只有这几棵吸收了饿殍营养的大树留下了历史的记忆。 』

上文引自杨继绳的《墓碑》,叙述他1999年秋在毗邻新蔡的淮滨县,寻访一位老农余文海,了解当地六〇年大饥荒的情况。在他这本关于中国饿死三千六百万人的最翔实、最权威的著作中,关于新蔡县的史实,可惜只有寥寥几笔。

他提到,1960年春河南省委再也捂不住死人的盖子,但尽量少报死人数字,其中新蔡县59年冬上报死三万人,到1960年5月增加到近十万人。他更引用曾在公安部三局户政处做人口统计的王维志提供的1960年各地死亡资料,死亡率超过100%的县市在全国有40个,河南占10个,新蔡县正是其中一个,死亡率是114.07%,最严重的光山县是246.77%(《河南省委检讨报告》称光山县「有136个村庄中的贫农、中农基本死光,有的小村、小湾断了人烟。」)这显示在那场浩劫中,新蔡县也曾遭到毁灭性破坏,是最恐怖的地区。但所有可怕的细节,都已经淹没难寻,只剩下抽象的数字。

引自《屠龙年代●引子『垮坝』》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