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徐志摩「西湖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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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偶见网上几帧「保俶山上看西湖」照片,奇幻地把故乡推到眼底,少年时我从这个位置眺望西湖不知凡几,而我从小被妈妈送进一个保育院,就在那保俶山下。西湖已在高楼林立环伺之下,湖水还是碧绿的吗?断桥还是原来的那一座?湖畔的六公园还在吗?徐志摩若看到今日之西湖,大概要哭,他曾说:我爱在月光下看雷峰塔静极了的影子——我见了那个﹐便不要性命。 】

徐志摩有《西湖记》﹑《眉轩琐语》等写尽西湖风韵神态﹐读之颇令我钩起少年西湖之湖光山色:

我们……立刻坐到楼外去﹐吃得很饱﹐喝得很畅。桂花栗子已经过时﹐香味与糯性都没有了。到九点模样﹐她到底从云阵里奋斗了出来﹐满身挂着胜利的霞彩﹐我在楼窗上靠出去望见湖光渐渐的由黑转青﹐青中透白﹐东南角上已经开朗﹐喜得我大叫起来。

……我们站在白堤上看月望湖﹐月有三大圈的彩晕﹐大概这就算是月华的了。月出来不到一点钟又被乌云吞没了……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有广东夹沙月饼——雇了船﹐一直往湖心里进发。三潭印月上岸买莲子吃﹔坐到九曲桥上谭天……

我们第一天游湖﹐逛了湖心亭——湖心亭看晚霞看湖光是湖上少人注意的一个精品——看初华的芦荻﹐楼外楼吃蟹﹐看柳稍头的月﹐把桌子移到窗口﹐这才是持螯看月了﹗夕阳里的湖心亭﹐妙﹔月光下的湖心亭﹐更妙。晚霞里的芦雪是金色﹔月下的芦雪是银色……三潭印月——我不爱什么九曲﹐也不爱什么三潭﹐我爱在月光下看雷峰塔静极了的影子——我见了那个﹐便不要性命。

阮公墩也是个精品﹐夏秋间竟是个绿透了的绿洲﹐晚上雾蔼苍茫里﹐背后的群山﹐只剩了轮廓!它与湖心亭一对奶头形的浓青——墨青﹐远望也分不清是高树与低枝﹐也分不清是榆荫是柳荫﹐只是两团媚极了的青屿——谁说这上面不是神仙之居﹖我形容北京冬令的西山﹐寻出一个「钝」字;我形容中秋的西湖﹐舍不了一个「嫩」字。昨夜二更时分远眺着静偃的湖与堤与印在波光里的堤影﹐清绝秀绝媚绝﹐真是理想的美人﹐随她怎样的姿态妙﹐也比拟不得的绝色。

我们便想出去拿舟玩月﹔拿一支轻如秋叶的小舟﹐悄悄的滑上了夜湖的柔胸﹐拿一支轻如芦梗的小浆﹐幽幽的拍着她光润﹐密糯的芳容﹔挑破她雾壳似的梦壳﹐扁着身子偷偷的挨了进去﹐也好分赏她贪饮月光醉了的妙趣﹗ 「数大」便是美﹐碧绿的山坡前几千个绵羊﹐挨成一片的雪绒﹐是美……所以西湖的芦苇﹐与花坞的竹林﹐也无非是一种数大的美……

下午去壶春楼﹐在门外路边摆桌喝酒﹐对着西山﹐夕辉留在波面上的余影﹐一条直长的金链似的﹐与山后渐次泯灭的琥珀光……我的坐位正对着东方初升在晚霭里渐渐皎洁的明月﹐银辉渗着的湖面﹐仿佛听着了爱人的裾响似的﹐霎时的呼吸紧迫﹐心头狂跳……煤烟那时顺着风向﹐一直吹到北高峰﹐在空中仿佛是一条漆黑的巨蟒﹐荫没了半湖的波光﹐益发衬托出受月光处的明粹。这时缓缓的从月下过来一条异样的船﹐大约是砖瓦船﹐长的﹐平底的。没有船舱﹐也没有蓬帐﹐静静的从月光中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不透明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支长杆﹐左向右向的撑着﹐在银波上缓缓的过来——一幅精妙的「雪罗蔼」﹐镶嵌在万倾金波里﹐悄悄的悄悄的移着:上帝不应受赞美吗﹖我疯癫似的醉了﹐醉了﹗饭后我们到湖心亭去﹐横卧在湖边石板上﹐论世间不平事﹐我愤怒极了﹐呼嗷﹐诅咒﹐顿足﹐都不够发泄。后来独自划船﹐绕湖心亭一周﹐听浆破小波声﹐听风动芦叶声﹐方才勉强把无明火压了下去。

一天的繁星﹐我放平在船上看星。沉沉的宇宙﹐我们的生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又摸住了我的伤痕。星光呀﹐仁善些﹐不要张着这样讥刺的眼﹐倍增我的难受!

午后步游孤山。偶步山后﹐发见一水潭浮红涨绿﹐俨然织锦﹐阳光自林隙来﹐附丽其上﹐益增娟媚。游三潭印月﹐走九曲桥﹐吃藕粉。

次日游北山﹐西冷新塔殊陋。玉泉鱼似不及从前肥。自灵隐捷步上山﹐达韬光﹐直登潮亭﹐撷一茶花而归。冷泉亭大吃辣酱豆腐干﹐有挂香老婆子三人﹐即飞来峰下揭裾而私﹐殊亵。月下游湖﹐登峰看日出﹐不及四时即起﹐下湖而月已隐。云音木黑﹐凉露沾襟﹐则扣舷杂唱﹔未达峰﹐东方已露晓﹐雨亦涔涔下﹐望宝俶南山北山﹐皆奥昧入云﹐不可辨识。聚雨欲来﹐俯视双堤画水﹐树影可鉴﹐阮墩尤珠园翠绕﹐潋滟湖心﹐虽不见初墩﹐亦足豪已。即吐纳清高﹐急雨已来﹐遥见黄狗四条﹐施然自东而西﹐步武井然……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