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 | 陈光诚:四亿婴儿派回人间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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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昨天我和朋友们应邀参加了陈光诚抵达美国十周年纪念酒会。在此分享四点感受:

首先我相信,陈光诚令美国人感动,第一因为他是盲人,第二因为一个盲人也可以对抗如此庞大残暴的中共专制,第三因为西方文化是英雄崇拜,陈光诚身上有英雄气质;

其次,他在中国被称为「蜘蛛盲侠」,2012年盲侠只身逃出东师古村那一幕,我当时趴在网上看得惊心动魄,「陈光诚只身一共翻过八道墙,十几条陇,19个小时内跌倒了几百次,才最后过了一条小溪,逃出了他的村子」——我什至相信是上帝救了他。陈光诚终于让「中国人」进入西方主流社会,却是以一个反共的、异议的、流亡的符号,登上讲坛。在中国反体制异议史上,我找到一个序列:头一个是文革之后站出来反对邓小平的魏京生,第二个是八九学运群体——昨天在酒会现场就有魏京生和王丹,第三个就是陈光诚;

再则,中国人甚至模仿用了两千年的一句成语「盲人摸象」,创造了一句新成语「盲人翻墙」,从中你可以感觉到中国民间的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激动。 2012年陈光诚的滞留和不安全感,像感冒一样传染了整个中国,变成一种推特的、脸书的、甚至整个网络的不安全感,并且从对中共的不信任,转化到对美国的不信仰。这种现象从前没有出现过,甚至在八九屠杀前中国人是谴责方励之「逃进美国大使馆」、「背叛」学生运动。然而,这种民间社会的情绪,在中国消失了多少年了?没有它中国只有万马齐喑;

第四、十年前的「东师古」,是中共「计划生育」恶政的一块样本,然而中国自近代以来,从来没有好过,则是更大的一个背景,但是令我们吃惊的是,黑暗时代出现的一位英雄,竟然是一个盲人,他令我想起顾城的一句诗:「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陈光诚令我们所有看得见的人们惭愧。 】

鲁迅在「五四」时代喊过一声「救救孩子」。晚清有「弃婴塔」,因为重男轻女的传统,民间常常把刚出生的女婴,扔进此塔,不管是健康、残疾、是活是死,扔进去的都活不了。堆积的女婴尸体,会有人来清理。直到西洋教会建育婴堂,在大门上开个抽屉口,任弃婴者将婴孩放入,由教会养育,由此弃婴塔才消失,上海至今还有一条马路叫育婴堂路。我举此例,说西洋教会积德不是重点,而是说中国传统虽鄙陋,至少还有「弃婴塔」,进入现代之后毋宁更异常的残酷。

宁添十座坟,不添一个人;
谁不实行计划生育,就叫他家破人亡;
该扎不扎,房倒屋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
喝药不夺瓶,上吊就给绳;
宁肯断子绝孙,也要让党放心……

涂写在无数村庄泥墙上的这些标语,显示了一个比文革还要暴虐的时代,从1979年到2015年,中国政府宣称,「一胎化」政策减少了4亿新生婴儿——也就是说,这个政策杀掉了4亿婴儿。

中国人,尤其是十亿以上的农民,血腥土改、高征购搜粮捆绑、大饥荒人吃人、文革清队血淋淋,他们都没敢怎么样,只有「一胎化」,让他们跟这个政权结了仇,他们说:计划生育叫我们断子绝孙啊!

中国政府早在1971年制定的「两个正好」的生育政策,到1980年已经将总和生育率从5.81降到2.24,人口出生率高速降下来了;也就是说,一家生两个孩子,到2000年也能把中国人口控制在12亿以内。但是,「一胎化」的1981年到1990年,总和生育率是2.47,说明这个政策完全无效。而且,这个政策还导致了人口老龄化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两大问题:

二十年后中国将出现四亿多老无所养的老人;
二十年后中国将出现四千多万壮年光棍。

所以一胎化政策,是现代中国最严重的、动摇国本的战略失误。这个政策的产生机制更荒谬。撰写《独生》一书的美籍华裔作家方凤美指出,中国厉行一胎化,是1980年邓小平要实现「20年后(2000年)GDP跃升4倍达1千美元」目标,专家告诉他达不到,除非把分母缩小,即人为压缩总人口,而出这个主意的,竟是军方科学家。她写道:

『当时文化大革命才结束4年,中国社会学者、人口专家不敢讲话,声音无法进入讨论,只有国防科学家最具话语声量,国防工业又男性居多,以为「一胎化」执行后,若人口下降比率过多,调整数字、让人民再把小孩生回来就好,他们没想过社会不是说改就改,最后决定一胎化政策关键学者,竟是火箭工程师出身的宋健(时任国务委员,后主导三峡大坝兴建)。 』

这个荒谬政策的反人道性,更令人发指。 1983年中国进行了5800万例计划生育手术;2000年达到8600多万例绝育手术;这一年全国二点四亿育龄妇女,有百分之四十八使用宫内节育器、百分之三十六左右进行了输卵管手术结扎,永久绝育。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无数的计生暴行和民众血泪,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有组织地侵犯女性的基本权利,全世界空前绝后。

中共首脑将活人当作死的数字拨弄,不止一次了,上一次是毛泽东狂想「大跃进」、「人均亩产万斤」,饿死了四千万人;这次是邓小平拍脑袋要「人均千元」而强压人口出生率,活活消灭了四亿婴儿,人世间有何种恶魔可以与之比拟?

维权律师滕彪的《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为「一胎化」时代留下一份珍贵的档案。滕彪写道:

『我觉得「野蛮」二字远远不能显示其罪恶的程度。这种邪恶超出了违法行政、滥施暴力、疯狂敛财、迫害人权、扼杀自由的范围;它摧毁和企图摧毁的东西是民间社会的伦理基础和人之所以为人的精神基础。一个老党员受害者痛心地对我们说:「古代皇帝株连九族都没干过的事,让共产党给干了。」房仲霞的家属有22口被株连。先后被抓、被关押、被打、被收学习费的有她的婆婆、三嫂子、姐夫、侄子、侄媳妇和他们的孩子(一岁)、婆婆家的嫂子家的妹妹、亲妹妹(孕妇)、妹妹的婆婆和公公、婆家的孙子、三姨和三姨夫、三姨的孙女(不到四岁)、四姨、婶婶、舅母、五哥的小姨子、三哥的小姨子等等。只要和她有一点亲戚关系的,被发现就跑不了……受政绩驱使的计生运动在执行中被执行人发现了另一个好处:那就是以罚代法,借国策疯狂敛财。 』

滕彪看到,临沂人在野蛮下,人性不曾屈服,体现不屈服的,竟是一个盲人,「陈光诚从三岁起,就完全生活在黑暗之中;但他听到的是什么?是一个个让人揪心的故事,是计生人员砸玻璃和打人的声音,是孩子和老人的哭泣,是官僚们的官话、谎话和骂人话」——陈光诚仿佛一个使者,由被杀掉的那四亿婴儿派回到这个世界来,「他仍然用欢乐的声音、用耐心和爱心来回报这个世界」,因为他们要他来搭救那些已经和将要落胎母亲子宫的弟弟妹妹们;由此他便一个人跟一个政权抗争,由此也引来全国网友一波又一波「探访东师古村」,使沂蒙山区孟良崮附近、地处京沪高速与国道205之间的这个小村子,一夜闻名于世;由此,也引来了「中共的戴笠」——政治局常委、政法委书记周永康,亲赴临沂部署「905」专案,监控陈光诚、围堵探访人员;由于这么高的位阶,直接染指对一个小村庄的镇压,当局用于陈光诚一家的维稳费,从2008年的三千多万攀升到2011年的六千万,到2012年累计已达两个亿。

据陈光诚粗略统计,临沂共有1080万人,约有占人口12‰的人被强制结扎,即13万人;被牵连的亲属和邻居每人有3-30人,以4人计则为52万;被拘押的时间一天到三四十天不等,以三日计则为156万天(约合4300年),每人每天收学习费100元(有的地方在这次运动中没收,有的则多收数倍,但多数为每天100元),按60元计,则为9300多万元。这还是保守的估计。而农民的血汗钱买来的是暴行、屈辱和恐怖。 (昝爱宗:《血淋淋的计划生育——山东临沂乡镇两级政府的暴力犯罪》

中共的计划生育暴行,「用罄竹难书已经无法形容」(详见滕彪《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见博客专栏:http://www.blogchina.com/new/member/_%EB%F8%B1%EB)
,留下的问题是,谁来依法追究暴力犯罪者的法律责任?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