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狡黠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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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黄慈萍说:魏京生72周岁,他能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我要补充一句:魏京生是中美贸易媾和交换出来的,但是他流亡后,坚决反对美国给中国最惠国待遇和接纳北京进世贸,是一个更大的奇迹,有比他更早指出西方将铸成大错的人吗?前几天在陈光诚抵达美国十周年纪念酒会上,我看到中国异议阶层的三个世代:魏京生、王丹、陈光诚,但是我从国会山得到的感觉是,美国政客们其实只看得见魏京生一个人。 】

一九九九年五月间一天下午四点钟,魏京生从新泽西高速公路上给我打电话,说他下高速就走错路,要我去接他。那天我们家的晚饭,是煮绿豆稀饭和烙饼,加咸菜,他吃得津津有味,还抱怨他妹妹连咸菜都不肯给他买。

我清晰记得,一九九三年九月某日,车祸后的我,在水牛城一家医院的大厅里,等侯妻子去做复建时,听到广播新闻里说,坐牢十八年的魏京生被释放了,不久他再次入狱,然而最终他将是中美贸易媾和中的一个关键角色,他自始至终是一个强烈的反对者,他说美国让中共赚大钱,铸成了大错。

最早克林顿派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去北京,考察让贸易与人权脱钩的条件是否成熟,就想会见出狱不久的魏京生,但是中方阻挠他们会面。魏京生回忆说,中共党内两派势力都不希望看到他与克里斯托弗见面,「有一派反对江泽民的人就说,你要见了克里斯托弗,贸易和人权就脱不了钩了。所以一定要把你抓起来。但是江泽民这派认为,如果把你抓起来了,反而贸易和人权脱不了钩。」

美国比中共还要在乎。在中国大陆有重大市场的那些美国公司,以及学界人士、退休的美国官员,一直敦促中共要为它自己在华府的利益努力,这方面最卖力的是季辛吉。然而,中共诸多违反人权措施以及以军事演习恫吓台湾的举动,连国会山庄的那些「北京友人」们都非常担心。六家美国大公司替中共在美国营造形象,直到柯林顿政府终于「脱钩」,将贸易与人权分开来处理,「密切合作派」的观点又占了上风。

然而,在中国入世后的三年里,美国从中国的进口增长了92%,出口增长了81%。象征着美国文化的可口可乐、摇滚乐和好莱坞电影也走入了千千万万寻常中国百姓的生活。 2005年,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三贸易大国,仅次于美国和德国,并在2012年跃居世界第一。与此同时,美国对华贸易赤字的猛增,2001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为831亿美元,到2005年,对华贸易逆差飙升至2023亿美元。到小布什卸任总统之际,美国对华贸易逆差已增至2680亿美元。

到了九七年底,美国国会讨论否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伙伴地位,魏京生说:「实际上PNTR那场斗争,在国会确实是美国近代以来最大的、最严厉的一场斗争。双方观点很尖锐,没有一个议员敢说我不投票、缺席,也没有一个人弃权。你必须表明你的态度。因为共产党那边的压力也很大,白宫的压力也很大。到最后快投票前几天了,还有一个星期,人家统计,我们反对这边的票数还是比他们那边多。克林顿都急了。」为此他在白宫会见了魏京生。

眼下九九年魏京生对中美危机的分析,有点离谱。他说炸贝尔格莱德中国大使馆是故意的,原因乃是欧洲进美国卷入科索沃危机,却又去联络中国,使美国军方恨极,就在德国总理到北京那天,大使馆被炸,于是断了他们联手的机会。在中国那边,这场危机又给了反对江朱的势力一个反扑的机会,这个势力的后台乃是乔石,北京这场民族主义高潮的后台其实是乔石,他一年前被江朱搞掉,正在伺机反扑,如今他可联络军方批江的「亲美路线」,先将矛头对准朱熔基,迫使江不敢再进世贸——魏京生痴迷于时政分析,但是一直都是国内那种揣度「小道消息」的老套儿,他分析,以乔石在中共经营多年的资本来看,他的势力决非如此轻易就会退出舞台,乔石势力若上台,开始一定会极左——腐败加「亲美」,可能成为下一步中国最大的政治罪名,六四屠杀反而时过境迁了,在相当程度上,社会矛盾的焦点已经转移,上海帮与克林顿,联手以腐败吞噬中国,成为今日众矢之的;美国这边,Cox报告出笼,国会也不可能批准了,这就逼得江非反美不可,由此江可能先牺牲朱,一旦江朱联盟垮台,邓小平安排的第三代就瓦解了,下面就有好戏看了。

六月间《纽约时报》著名的专栏作家William Safire撰文说,他这个礼拜想跟魏京生吃个晚饭,因为很仰慕这位反共异议者。他对魏的描绘也颇传神:这是一个壮实、知性的黑发男人,脸带狡黠一笑,身姿昂然,海外另一些中国异议分子希望他在监狱再待十八年……。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魏京生不仅不为中共所容,也不为他的同类所服气,但他在政治上其实很清醒,在外国人看来他反而是intelligent(知性)的。魏本人大概很讨厌中国知识分子,也有他的偏见,但是他这个人不吃捧,也不小性儿,对人有较好的判断。

这里涉及一个东西方对事对人的重大文化差异。西方人对人事的看法很值得我们借鉴,他们首先是超越道德判断,然后是不问动机的,再有一点,是他们因为不愿自己的特性被公众社会同一化,因而也必须容忍其他任何人的特性,甚至strange,怪癖,所以他们不会品头品足,容忍异端,只在保持距离下相安无事。这是一种现代文化,还是西方的传统?中国的人际关系、人事习俗,在其传统上是没有任何不问道德、不问动机、容忍异端的资源的,所以大概只能是柏杨所说的「酱缸」,一切都搅作一团乱麻,人际间只有虚伪的应酬和欺诈,到政治层面则只有无规则的内斗、倾轧。魏京生肯定一身毛病,甚至有一点「光棍」,可是他知道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也是国际间承认的,他就在那里发挥他的作用,这种作用,也不断被他的同党们破坏着、抵消着,要看命运还会给他多少时间和机会,他会不会撑不到时候就被自己的同党们吞噬?他能难熬出来吗?

2000年11月15日华尔街日报发表一篇揶揄魏京生的长文,极尽嘲弄之能事,以描绘魏之病态心理异常为主,很成功地告诉读者他已经被中共监狱摧毁,是一个病人,从此文标题上就知道了,《中国异议分子在美国自由中坐牢》:

『魏京生正沿着95号州际公路,在午夜的天空下急速南下。他从租来的斯巴鲁后视镜往后瞧着,并说他必须开快点儿,「我不确定是否有人在跟踪我」,特拉华德拉瓦州正以每小时100英里的速度越过。

魏先生每天睡眠不足5个小时,手上随时捻着任何牌子的香烟,从纽约到华盛顿四小时以上的行程,他只需两个多小时开完,而潜在的追赶者会埋伏在每一个拐弯处。

这当然包括中国政府,毕竟它在极残酷条件下监禁了这位民主人士18 年之久; 还有跟随他的中国民运人士——他管他们叫「疯狗」,也有共产党的代理人;有哥伦比亚大学,他的赞助人和房东,正在驱逐他,他说是因为政治原因;还有克林顿政府,虽然他们在1997年欢迎魏出狱,「也是希望我死掉啦。」魏先生驾驶斯巴鲁高速通过路牌时说道,那路牌上写的什么他不懂。他把他最近的多次车祸归咎于神秘力量想让他消失。 』

报道中最有内容的,恰好是关于中美贸易:

『「有人说魏跟全世界作对,」戴维•韦尔克(David Welker)说,他曾是魏的助手。 「要知道他是被单独监禁的。」他刚放出来不久,美国的学者和政客向他介绍中国政策,1979年他被抓的时候,中美双方互不信任,保持距离,但是这几年里,两国在经济和文化上已经深深地交织在一起,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华盛顿是否应该拿贸易作为影响中国人权的工具。

魏先生并无任何建议。他的解决方案是:完全切断对华贸易。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安德鲁•内森(Andrew Nathan)说:「我们跟他说:“这不在考虑之中,算了吧”,他从此不再搭理我们。」内森(黎安友)在哥伦比亚大学帮助安排流亡者,魏来到后不久他就与之接洽。 「魏先生的观点不是政策性的。」

从此倔强的魏先生走上一条没有友谊和联盟的失败道路。他孤军奋战,不顾一切地反对中国政府。

当美国报纸拒绝他的文章或政客拒绝见他时,魏认为这是克林顿总统命令的,因为克林顿是对华自由贸易的拥护者。 「我认为克林顿是我的敌人,他也认为我是他的敌人,」50岁的魏先生说。 「当然,他不能直接说,但他可以叫别人让我闭嘴。在中国,他们把你关进监狱;在美国,他们有其他方法来控制你。」

关于政府视魏先生为敌人,一位美国国务院官员说:「这不是真的」。至于魏说美国政府希望他死的说法,这位官员说:「他有权发表自己的意见,但安排车祸并不是美国政府的运作方式。」』

在「孤立和创造」的小标题下,这篇报道认为魏京生的「固执」是监狱造成的。

『他在监狱的头七年都是单独监禁的。他缩回到自己的头脑中去了。他发明了节能高压锅和抗风打火机,后来又养了兔子。但大多数情况下,他撰写批判中国领导人的大块文章。警卫为了干扰他而不断找茬儿跟他说话,要不就打他,或者让他彻夜不眠。他并不反对这样的接触方式。

「一个人独处十年,而不失去理智,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他坐在自己的公寓里,穿着T恤,光着脚,玩着一个铜制打火机,形状像马桶 ——「中国制造」他说。他的全部牙齿的确都脱落了(他现在戴着一套假牙),却烟瘾极大。 「人家问我恨不恨邓小平。我说:『我干嘛要恨他?』」他说:「我最恨那些被中国政府虐待过,却仍然替他们说话的人。」

北京释放魏的几个星期后,克林顿总统把他召到了白宫。在长达 30 分钟的会晤中,魏先生以他的立场,跟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桑迪•伯杰(Sandy Burger)就华盛顿与中国接触的政策,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克林顿不得不劝架。

在不久后的国会简报会上,魏先生与海外持不同政见者又发生一场激烈的争辩,他称对方是间谍,而对方控告他诽谤。去年在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纪念北京「血腥镇压天安门广场」十周年研讨会上,他指责华盛顿与北京共谋,震惊了许多汉学家,「当然,我们绝对无法证明,中国发生的屠杀完全是美国政府的责任。但无论如何,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视角,去审视美国在人权问题上的态度。」

魏先生与政治现实之间的鸿沟,在华盛顿最为明显。如今,魏将大部分时间用于就中国问题游说政界人士。差不多要上午11点之后他才出现,穿着宽松的蓝色短裤和皮鞋,手里拿着一盒法国高卢香烟,与保守的家庭研究委员会成员举行战略会议。他们赞同魏反对与中国建立永久正常贸易关系的立场,但当魏通过翻译跟进讨论时,他才知道该组织已经承认了该法案的失败。 (众议院在5月份批准了该法案,参议院在9月份批准了该法案。)现在,该组织正在选择其他议题:堕胎、农业关税,以便集中火力。

「我们应该把所有这些问题都放在人权的保护伞下,」魏先生插话说。 「星期四是西藏议题,星期五是人权议题,」一名游说者提醒大家。魏先生不说话了。

后来,他在马里兰州郊区的一家百货公司与「看不见的敌人」发生冲突。他要买一台大屏幕电视,可是他的信用卡被拒。 「他们又给我添麻烦了,」他说。他声称,中国特工曾篡改他的信用卡。接着第二张卡管用了。

魏先生孤独的生活并没有困扰他。他说,当中国政权垮台,他当选总统的时侯,历史将证明他是正确的。 「大多数人不同意我的观点,但从长远来看,他们会发现我是对的。」他说:「我的想法是在监狱里想出来的。」』

我记得魏京生跟我抱怨过,他的车胎无缘无故被人扎破,他说这是蓄谋他开上高速公路就出车祸,我说你有点疑神疑鬼。后来他又来我家时,我则问他:「你让那位《华尔街日报》记者坐在你车上?否则她怎么知道你开一百英里速度?」

他狡黠一笑:「是啊,我没防她。」

著名汉学家林培瑞(Perry Link)给我写来下面他的看法:

『我个人认为《华尔街日报》的故事太刺耳了。遗憾的是,现在要想挑魏京生的毛病很容易,他的朋友和崇拜者(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一直担心这样的文章最终会出现。这篇文章提出的实质性问题大多都是很有道理的:是的,魏偏执、武断,他的轻率行为使他失去大多数潜在盟友,而且他与当前华盛顿关于中国的辩论的现实和可能性严重脱节,所以他在西方失去了威望和影响,那是当他从监狱被释放并开始流亡之际所产生的很高期望,一个合理和重要的新闻故事。毫无疑问他仍然应该得到一些基本的同情和尊重,但是我觉得《华尔街日报》的文章缺少这些东西。例如,一个更加平衡的作品,可能更需要详细地描述一个事实,即魏的不拘一格的顽固人格,恰好是令他能够存活于17年监禁,而他的明智和基本的人性(更不用说他的政治信念了) 仍然完好无损。至于他不停吸烟,我认为这是当下美国一个很情绪化的问题,但是除了责难魏,文章中出现过六处,还有什么重要含义吗?一般的人,把他从将近二十年的中国监狱,突然放到华盛顿游说场合的聚光灯下,可能在一年内就成了无可救药的瘾君子。 』

华尔街日报的这个记者叫张彤禾,Leslie Chang,曾到广东东莞,花两年时间追踪采访两个打工女孩,后写成《工厂女孩》一书出版。她的观点自然是抨击「剥削」,而且反对「全球化」,那恰好是中美贸易所缔造的,两端的受益者,是华尔街和中国权贵。

——摘自《鬼推磨》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