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朋友母亲惨死于上海封城期间的医院急症室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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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接朋友葛原电话,她母亲葛福𤌴女士惨死于上海封城期间的医院急症室。我因写徐訏小说研究结识她们母女,每次去上海都要去看望她们。最后一次见到是疫情爆发前那年。她妈妈虽年已九十多岁,但仍然风采依然,思路清晰,言笑晏晏。现在听葛原讲着老人在医院急症室痛饿而死的种种惨况,悲愤不已。现将葛原简述此事经过的短文贴在下面,欢迎大家转发。

母亲的死

六月五号下午,医院通知我,母亲去世了。

我还是不足两个月的婴儿时,父亲就离开我们去了香港,母亲再没结婚,独自把我扶养成人。我们母女相依为命。她现在走了,终年一百岁,按说也算喜丧。可是去医院看到了母亲遗体,连日来我陷入了巨大的悲愤之中,难以自拔。我想,我一定要把母亲从五月二日入院到去世的这三十五天发生了什么事写出来,才能告慰母亲的亡灵。

2022年5月2日,母亲持续腹痛,午后3点我终于拨通120救护车,把她送到瑞金医院。经检查甲乙流感及核酸检测均为阴性,护士联系急诊室勤杂工要把母亲送到急诊室。其间的各种艰难就不提了,总之到了子夜,他们终于把母亲推进了急诊抢救室。

门砰然关上,只听见母亲从门里传出的叫声。我没想到,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母亲呼唤我的声音了。我要把带来的漱洗用品和两条小被子还有尿片等交给他们,没有人应答我。

交好费之后,医生让我签了几张纸,灯光昏暗,不及仔细阅读,医生催促我赶紧签名。勿忙中我还是否掉了创伤性治疗那一项。我还告诉医生,我母亲只能吃搅烂的东西,她说那让我自己烧好送来。

5月3日我到医院,按我母亲平时中午的食量送入了搅烂的食物,还有牛奶和香蕉以及一个小蛋糕给她晚上吃。因为无法见面,我写了封信给医务人员,交待了护理事项。母亲这些年来年老体弱,大病重病也不止一次了,也住过院,因为有我在身旁日夜精心护理,每次都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下午我再去医院,保安把吃过一点点的饭盒还给了我。饭盒成了联系我和母亲的唯一线索。那封信保安还给了我,没有任何回应。我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否看过。

5月4日早上,医院来电话告诉我,母亲进抢救室躺的救护车的床放在外面了,床上还有母亲脱下的外衣裤,要我去处理。原来前两天母亲一直睡在救护车的床上,外衣裤可能都没有脱去,不知道她这两天是怎么度过的。我依然送去了母亲吃的食物。护工让我买尿裤尿垫等。从其他病人家属那里才知道,原来还是需要漱洗用品等等东西的。我赶紧再从家里拿来送了过去,还拿去了两条小被子。

5月5日送的食物,剩下的更多了,但护工对我说:你妈妈吃了很多。

5月6日我照旧送食物过去,保安却挥手道:“去去去!”叫我拿回去。我问为什么,他说她不吃了。我再问,他说:「不吃就是不吃了么。」不再理我。

我只好站在门口,看到偶然出来的护工就跑上去问。她们说这些事她们不管。打电话进去不是没人接听,就是回答有事情医生会联系你的。

从3日到5日我每天都写信给医务人员,从未有过任何回应。我想前一天还说我母亲吃得很多,怎么第二天就“不吃了”呢。后来我才醒悟到不是我母亲不吃,是护工不耐烦喂她了。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进食的了。见不到,也问不到。

5月6日我朋友帮我打进了电话,不过还是那句话:等着,有事医生会来联系。我从上午等到天黑,没有消息。我已经体力不支要倒下了。求保安问一下医生,我也是年过古稀的老人了,身体吃不消了。保安说:“你吃不消是你的事,管我什么事!”

5月7日得知母亲的心脏和肾功能指标有所好转,想接她回家,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姓陈的医生。她说炎症没有消,出去危险。而且现在靠营养液维持。

母亲的白蛋白低(31),我信中一直联系医生让她打白蛋白,即使是自费,医生始终没有回应。

5月10日又碰到那位陈医生,我问她母亲情况,她说很不好,一天比一天不好。晚上回家时见到医院领导在视察,我向一位罗领导反映,疫情下见不到亲人,连医生都没法联系到,病人家属心急如焚。希望至少能有机会同医生沟通。他说我的建议很好,随即让我他和身边的一位女医生(护士?)联系。等罗领导走后,这位女士告诉我,现在大家很忙,这个建议没有实行的可能。

5月12日见到一些病人家属托人与护工建立微信,打钱给护工就可以看到亲人的照片或视频。我赶紧照做,但是那位朱护工收了钱,却没有发任何照片或视频给我,我问,她说不可以发的。问她情况,有时回几个字,有时干脆不理。

自从母亲住进去后,我没有一天不去医院,每天都从九点左右等到五六点钟以后回家,见不到母亲,问不到医生。隔着两堵厚厚的墙,两扇重重的门,隔空陪伴着母亲,只能默默祈祷。护工有时出来,不是要求买什么东西,就是要求付护工费,或者就是让我往卡里充钱。

5月17日下午三点后突然接到医生来电,说是母亲经过治疗,情况好转,让我接她出院。我看时间已经晚了,叫不到962120救护车了,准备次日接母亲出来。自己赶紧回家作准备。

5月18日早上接到电话问我是否今天出院。在这位马医生口中才得知,他们给我母亲插入了胃管。我愣住了!对于鼻饲我一点都没有常识。既不会操作也没有工具。院方说他们不会提供工具,医院的商店用大木板封着,网上也对上海地区不发货。那我母亲出来怎么进食呢?

一连两三天,我一遍遍打电话去医院,不是不接,就是被挂断。指名找某位医生,就说她没来或是正在忙,叫我打她手机。我怎么会有医生的手机号呢?

这时我发现母亲的炎症指标上去了。我便问护工母亲是否有褥疮,她们总是说没有。

5月23日,问起护工,母亲是否有褥疮时,一护工说有点红。我连忙去了急诊办公室,提出希望能与医生沟通,想问问有关褥疮的问题,她答应同急诊抢救室联系。三个多小时过去,天快黑了,还是没有音讯。我再次敲响了急诊办公室的门。终于有医生打来了电话。说母亲的指标从她的年龄来说还是可以的。让我接她到养老院护理院,或者回家去。养老院护理院平时就一床难求,疫情之中根本就是封控的。接家里去是我最最希望的。但是我连进食的工具都没有办法搞到。怎么办?医生表示她也没办法。

接着护士来了电话,让我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褥疮。二十多天了,我终于可以看到魂牵梦绕的母亲了。进去后,只见她连个枕头都没有垫。插着胃管,处于昏迷状况。不待我看清母亲的面容,三个护工就扒开她的尿裤,让我看她的屁股。屁股上没见到褥疮。她们没再给我看其他部位。一边的护士就催我赶紧签字。但我要求她们防患于未然,一旦发现有褥疮马上给予治疗处理。护士还向我保证,无论我签字与否,她们总会尽力照护,不让她得褥疮的。我再去看母亲,呼唤她,她仰着头“啊”了一声,我想再叫她一声,但护士说时间到了,把我赶了出去。

后来我给母亲买了三角垫,还买了个枕头。 (不知道为什么医院连个枕头都不给她用!)我想把家里母亲用的气垫床拿给母亲用,但护士说,抢救室没有电源。

后来母亲的白蛋白越来越低了,跌到了22。我几次在深夜去电话(只有深夜他们倒还接电话,不过抱怨我这么晚打电话进去。)请医生给她用上白蛋白,直到30日,医生才给她用上(这也仅仅是听医生说的)。 31日又停了,我请医生即便自费也要给她用,也不知道究竟用还是没有用。母亲的电解质越来越低,营养极度缺乏。炎症的指标C反应却不断上升。

6月1日开始,医生每天下午四点有一个小时回答病人家属的问题。一连四天我每天都去咨询,每人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医生总是说母亲的情况还可以。

6月2日母亲进急诊抢救室整整一个月了,我去急诊办公室乞求,让我见她一面,回答是冷酷的一声:不行。

6月4日医生答问时,我问医生为什么母亲炎症指标越来越高,白蛋白越来越低。医生说,母亲的炎症不很严重,长期卧床总会有点炎症的。

6月5日凌晨三时许,突然接到母亲故世的电话。火速赶去。终于见到了母亲!不过已经是她的遗体。

母亲瘦得完全脱了形,皮包骨头,再不是入院时那个端庄清爽的母亲了。他们说要给我母亲擦洗。我答应会付给他们钱,但坚决要求亲自给母亲遗体擦身,天呐!我这才看到,母亲的右腿内侧一直到脚全部因为褥疮而溃烂。皮肤脱落,肌肉完全暴露在外,而且没有见到任何敷过药的痕迹。

抚尸痛哭:妈妈!妈妈!你是痛死的,你是饿死的,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我的母亲,我的至亲至爱的母亲,那么美丽那么刚强的母亲,就这样被褥疮感染,孤独地惨死于急诊抢救室。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