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沉没的珍宝海鲜舫,告别的香港城市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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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母 城市家City+ 2022-06-23 17:08 Posted on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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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6月18日,已经停业两年多的珍宝海鲜舫在驶离香港、前往东南亚的航程中,在西沙群岛水域遇风浪而沉没。在逐步走向辉煌的年代里,这座雕梁画栋的“海上食府”不仅曾是城市高端餐饮的代表,还随着电影作品的传播,以其遍布龙凤的装饰风格构成了某种东方想象的文化符号。随着消费迭代而被商业淘汰本在意料之中,但沉没大海的结局仍是让人唏嘘的戏剧般结尾。近年来,一些香港电影中的熟悉场景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退出了人们的视野,珍宝海鲜舫的消逝也并非孤例。

文 | 水母

6月14日,香港的天空飘起了小雨。数艘拖船从不同方位牵引住珍宝海鲜舫,将这艘长76米、高三层的水上餐厅缓缓拖离香港仔深湾。

从1976年开业伊始,珍宝海鲜舫每晚都点亮上万颗灯泡和红绿色霓虹牌,将整个黄竹坑深湾海面照得五彩流连。在四十余年的时间里,这座雕栏画栋的海上食府,是香港餐饮业的蔚然景观、香港旅游的网红打卡地,也是几代香港人的共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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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海鲜舫将整个深湾海面照得五彩流连

© 珍宝王国官网

然而,当游客渐少、疫情来袭,回忆也有终结的一天。2020年1月,“珍宝王国”裁员近50%。2020年3月,珍宝海鲜舫宣布停业。在此之后,这座海上浮城的命运几度引起人们关注。主体船只的拥有者香港仔饮食集团曾经一度寄希望于政府的活化项目,并将船只捐赠予海洋公园。自身尚且运营艰难的海洋公园无力负担运营,在2021年底宣布无法落实捐赠计划。2022年6月,珍宝海鲜舫海事牌照将到期,母公司继而在5月底作出决定,将船只移离香港,移往东南亚。

消息公布不久,珍宝海鲜舫的厨房船突然侧翻入海。有人说这是珍宝舍不得离港的象征。不断有人前往香港仔,与这座即将远去的海上浮城合影告别。但从未有人想过,这艘船的命运会以如此戏剧性的结尾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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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艘拖船将珍宝海鲜舫缓缓拖离香港仔深湾

© AFP

6月20日,香港仔饮食集团发布声明,表示6月18日下午,当海鲜舫驶至西沙群岛附近水域时,遇上风浪船身入水开始倾侧。负责航程的拖船公司经过尝试救援后不果,海鲜舫最终于6月19日全面入水沉没于南海,所幸并无人员伤亡。

珍宝海鲜舫的沉没在整个香港引起了巨大反响。有人在新闻下留言“人离乡贱,船离港沉”。疫情的延续、持续的动荡让作为香港支柱产业之一的旅游业备受冲击。几千家各式小店难以为继,大企业也举步维艰。2022年3月,天星小轮运输公司自曝公司已成负资产,债务之高恐将停运。无论是珍宝海鲜舫还是天星小轮,这些与香港伴生的标识性视觉,早已成为这座城市整体想象的一部分。让人伤感的并不是一艘船的沉没,更是一部分共同回忆和城市想象的消亡。

“那就是

高大上的形象”

Bonita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登上珍宝海鲜舫的感受。

她和我们回忆,那是1976年,珍宝海鲜舫落成开业,10岁的她跟随家长前往香港仔。一家七口在码头搭乘小舢板前往海鲜舫,海浪的漂泊感消失在登上海鲜舫的那一瞬。“走在船上,就是如履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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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何鸿燊在珍宝海鲜舫开业时讲话

海鲜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20年代。渔民们把自己的船改成水上酒家,开始是预约制,婚丧嫁娶时在水上摆酒。后来往来商贾渐多,这些水上酒家对外开放。它们停留在香港仔避风塘的,成为人们口中的“歌堂趸” ——也就是海鲜舫的前身。

在很长一段时间,如今酒楼里常见的鱼缸气泵还未出现,内陆也没有咸水,想要吃活的海鲜只有到香港仔。1950年代,香港实现工业化,加之航运业发达,吃海鲜的有钱人越来越多,有船家看准行情,将歌堂趸改建成规模更大的海鲜舫。

1950年代全盛时期,有十多艘海鲜舫同时停泊在香港仔避风塘,其中以兴建于1950年的太白海鲜舫规模最大。1958年,两层高的海角皇宫在太白附近加入运营,因为生意兴隆,很快就增设了另一艘三层高的船舫。1962年,赌王何鸿燊收购海角皇宫,将双层船只移至澳门作为赌船,留下三层的新船继续与太白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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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伊丽莎白女王和菲利普亲王来到太白海鲜舫

另一边,拥有太白海鲜舫的商人王老吉(注:与凉茶王老吉非同一人)也不甘示弱。从木艇到画舫,太白的船身规模越做越大。1960年,太白海鲜舫能容纳800人就餐。

激烈的竞争让各家使出浑身解数。避风塘炒蟹、茄汁虾球这样的“大陆货色”变成了现捞活煮。到海鲜舫就餐需要搭乘舢板,有商家就包下船专为客人接驳。财大气粗的太白海鲜舫还送给前来就餐的客人人手一双象牙筷子,以作噱头。

生意蒸蒸日上之际,王老吉开始集资筹建一艘更新、更大的海鲜舫,并为之取名“珍宝”。1971年10月底,就在珍宝海鲜舫开业前6日,烧焊火花引燃装修物料烧起四级大火。这起事故轰动一时:整艘船燃烧殆尽,更造成装修工人和附近渔民34死42伤的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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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珍宝海鲜舫在开业前燃烧殆尽

筹建珍宝已经耗费一千多万港币,再加上事故的赔款,王老吉再无力重新投资。1972年,赌王何鸿燊和富商郑裕彤接手,开始重建珍宝海鲜舫。

1976年10月19日,修缮一新的珍宝海鲜舫开业。整艘船花费3000万打造,船上最多可以容纳两千多人同时用餐,如同一个华丽的海上宫殿。两条金龙木雕屹立在海鲜舫门口,九个金色的小龙头会同时吐出水柱。光是船内的中国传统手工艺饰物及壁画就耗费600万港币。舫中二楼的巨型壁画《衣锦荣归图》,是由意大利籍艺术家博宝亚(Borboa)以明朝名画《入跸图》为创作灵感,以马赛克镶嵌工艺手工制作。舫中设有一个“金銮殿”——金銮殿中的龙椅,据说花了两年时间打造,海鲜舫营业时还有租借龙袍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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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海鲜舫“金銮殿”中的龙椅

© HIUMAN LAM

1980年,8岁的林明杰前往珍宝海鲜舫参加母亲的工作宴。坐在香港仔开出的小船上,他感受着两边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眼前一艘灯火通明的巨船从模糊变得清晰。“那份震撼至今还记得”。

林明杰告诉我们,随处可见的金色龙凤装饰,他只在电视中才见过。主厅里浩浩荡荡有上百桌,但仍然不嫌拥挤。当天宴席的菜品是非常传统但要价不菲的粤式海鲜——基围虾、龙虾、石斑鱼。“但那股热闹的气氛,加上传统华丽的装修和窗外的海水味,童年时觉得那就高大上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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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鲜舫门口屹立着两条金龙木雕

© Kin Cheung

东方与西方

的想象

从1960年代开始,数部好莱坞电影在太白海鲜舫上取景。《苏丝黄的世界》与《007之金枪人》里,流光溢彩的海上食府和香港的霓虹灯、豪华酒店一起,构成了西方人眼中远东世界。在猎奇式的西方凝视之外,李小龙的最后一部作品《龙争虎斗》又提供了另一种半真空的东方想象。李小龙在这部电影里饰演一个少林高徒,要前往孤岛参加比武大会。无处不在的龙椅和游龙走凤的华丽服装,连同片中雕栏画栋的海鲜舫一起,搭建起一个空中楼阁般的“东方明珠”——几乎没有现代景观,随处都是文化符号。

在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好莱坞电影为西方外来者勾勒出香港的模糊印象。1980年代,留学归来的邓达智在制衣公司担任设计师,常常招待外国客户。“他们对香港的印象,与帆船、海鲜舫和香港仔密切勾连。”时装设计师邓达智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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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007之金枪人》里,雕栏画栋的太白海鲜舫

1980年,珍宝成功收购太白海鲜舫,两年后又收购了海角皇宫的股权。三艘海鲜舫竞争的局面结束。虽然都是传统中式装潢,但是三艘船风格各有不同。太白模仿北京地坛,海角皇宫仿照颐和园,而其中最大、最新的珍宝海鲜舫则仿照明代宫殿,舫中还设有巨型海鲜池。

邓达智回忆,当时在珍宝海鲜舫现挑鲜活海鲜,成为某种待客的固定动作,亦是带领外来游客领略香港这座不夜城一夜欢愉美食的开始。“这里煮弄海鲜的水平不能说顶尖,属于中上程度,对外国来宾来说已经喜出望外。外国人了解的炸子鸡、咕咾肉,也有不错的表现。”

香港本土动画《麦兜菠萝油王子》里,香港本地出身的小猪麦兜对着大海抖脚,讲述了妈妈麦太和爸爸麦炳的故事。回首过往,麦太常常遗憾,结婚时自己没有在海鲜舫上摆酒。

邓达智记得,原先遇上风水好日子,经常碰到在海鲜舫上摆喜宴。那正是香港经济蒸腾日上、跻身“亚洲四小龙”的年代。回忆起过去,他不禁感慨。“那些年的香港,经常予人喜气洋洋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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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哥斯拉之世纪必杀阵》里,哥斯拉在人声鼎沸的珍宝海鲜舫旁登陆

1998年的金融危机让海角皇宫停止运营,远走东南亚。2003年下半年,历经SARS疫情的珍宝海鲜舫和太白海鲜舫耗费数千万港元重新装修,希望改变老旧形象,并合称为“珍宝王国”。因为统统以“珍宝”命名,后来无论是港人还是外者,提起曾经在太白海鲜舫取景的电影,也都归于珍宝海鲜舫的名下。内地游客“自由行”开放为疫情里九死一生的珍宝王国带来一线生机。但在本地人眼中,珍宝海鲜舫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种游客才会去的“网红打卡地”。

Bonita回想起46年前的经历,直言从那时起,就已经是观光大于吃饭。“要吃海鲜,香港人会去西贡、流浮山和鲤鱼门,海鲜舫是游客去的。”

而想要打卡这里的游客,大半是因为看了周星驰的《食神》。在珍宝海鲜舫举行的第二十八届超级食神大赛,史提芬周大战劲敌唐牛,最后靠一碗看似简单的“黯然销魂饭”扭转战局。船上胜负未分,但是这碗饭印在了很多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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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食神》里,在珍宝海鲜舫举行的第二十八届超级食神大赛

“90后”楚楚是人们所谓的“新港人”,她在香港读书,工作,因为《食神》里这碗叉烧饭一直惦记着想去珍宝海鲜舫,却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总觉得那是有重要的事情才会去的。”她告诉我们。所谓重要的事,大概《无间道2》里“劳工体育会”的回归宴够得上分量。吴镇宇饰演的倪永孝去那个父亲生前最常光顾的大排档之前说,搞定这次,我们倪家以后就可以抬起头来做人。

在现实里,装修之后珍宝海鲜舫的消费,远非“大排档”可比。一笼4个的烧卖50元,一份清炒素菜要160元,点一些海鲜就要人均500朝上。在传出珍宝海鲜坊要远走东南亚的消息之后,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社会学教授孔诰烽在表示,这艘船“专为那些寻求尴尬异国情调的无知游客提供质次价高的食物”,是一种“自我东方化”。他在Twitter上写道:“走吧,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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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无间道2》里,“劳工体育会”在珍宝海鲜舫举办回归宴

往事只能回味

一语成谶。珍宝海鲜舫沉没于南海,为这艘在问世之初就几经风波的大船,增添了最后一丝传奇色彩。

也有网友表示,沉船疑点重重,这是一起“早有剧本的谋杀案”。用以佐证这一猜测的是姐妹船海角皇宫的经历。从1999年到2011年,这艘船从香港前往菲律宾,又从菲律宾来到青岛,历经两次长途迁徙都安然无恙,为何珍宝海鲜舫会翻沉?持这一观点的人们认定,母公司无力支付船只维护、修理的费用,又无法将其丢弃,于是制造了这场发生于公海的沉船事件。

抛开阴谋论的揣测不提,珍宝海鲜舫入不敷出是不争的事实。从2013年开始,珍宝王国持续亏蚀。2020年新冠疫情下,饮食及旅游业更饱受冲击。截至2020年3月停止营业之时,珍宝王国累积亏损已超过1亿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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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向驶离的珍宝海鲜舫挥手道别

© 林振东

在过去一年间,香港仔饮食集团曾经于不下下十家企业和机构商讨无偿捐赠珍宝海鲜舫的事宜,但面对每年数百万的维修检查费用,每一家都望而却步。除了过高的投入门槛,另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明说的原因,大概是珍宝海鲜舫的前景,并不被人看好。

邓达智回忆起最后一次去珍宝海鲜舫,是七、八年前参加旅游发展局的活动。“香港星级餐厅多如星数,名望一时无俩的珍宝已走下坡路。但大家都希望能扶持一把,让这座背负香港历史的‘沧桑美人’能够走下去。”

相比之下Bonita的评价则不客气得多:“我成年后没有去过(珍宝海鲜舫),其实它是被时代淘汰的。”

除了本地人不再涉足、游客无法进入,珍宝海鲜舫的步调,也无法跟上时下的消费脚步。比起以人均500港币的价格来吃一桌海鲜,年轻人们更愿意去打卡社交网络上的“网红店”。另一个可供比照的实例是,2011年海角皇宫到达青岛,但一直到今天,这艘大船仍在青岛码头默默生锈,没有投入运营——今时今日,没人有信心这样一艘庞然大物能够在商业上获得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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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海鲜舫昂贵的海鲜菜品

© 珍宝王国官网

导演王晶曾经说,1990年代港片最盛时代,年轻人周末不去看午夜场,周一和同事就没有话题聊,但在足球直播、KTV和网络之后,电影的社交属性被削弱了,香港电影曾经的辉煌自然不复存在。这是时代的变化,无从改变也无需叹惋。

香港混杂的文化意象曾经催生了广阔的想象空间,这座城市是依货柜港口而飞速发展起来的海运枢纽,亦是寄托着西方想象的东方飞地,更是混杂了暧昧乡愁的东方渔港。搭乘电影产业发展的东风,层层叠叠的想象在电影中被制造出来,并贩卖到世界各地。电影在时代中被其他媒介不断侵占领地,借助电影构建的城市想象,也在时代的不断变化中被破坏、被更迭、被改写。珍宝海鲜舫的消逝不是孤例,关闭的油麻地警署、歇业的陆羽茶室和大大小小的冰室……这些香港电影中的熟悉场景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退出了人们的视野。城市里新的景观不断出现,人们只在记忆中不断重温旧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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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生意兴隆的珍宝海鲜舫

© Edgar MC Tressin

参与《食神》拍摄的电影人田启文在沉船发生后接受媒体采访。《食神》拍摄于1996年,当时珍宝海鲜舫生意兴隆,拍摄要等到晚上营业后才能开始。后来《食神》电影上映时召开新闻发布会,也是在珍宝海鲜舫举行。回忆往昔,让他想起过去香港的五光十色。“但时代不断发展,往事只能回味。”

参考文献:

1. 香港珍宝海鲜舫浮沉记,《联合早报》2022-6-21

2. 珍寶海鮮舫|經典港產片《食神》取景 「田雞」黯然:曾衝出,香港01  2022-6-1Hong Kong’s Floating Restaurant Sinks at Sea, Laden With Memories, The New York Times, 2022-6-21

3. 珍宝海鲜舫告别香港:最后的画舫,远去的流金溢彩,端传媒,2022-6-14

4. 《香港电影血与骨》,汤祯兆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