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 | 子宫控制:天理还是人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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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个物种,大自然的精灵。孕育她的地球,在她出现四百万年以后,才发现她是个杀手,自己孕育了一个灾星。

人太聪明了,她开始杀死自己,这却不到一百年。

方法也很奇特:控制子宫,至今她做过两件事:

第一件在上个世纪,从1979年到2015年,中国政府宣称,「一胎化」政策减少了四亿新生婴儿——也就是说,这个政策杀掉了四亿婴儿。

第二件还早一点,是美国最高法院在不推翻德州堕胎禁令之下,裁定一个女性堕胎合法,但是没人统计过,此后美国减少了有多少婴儿?

通过控制子宫而达到控制生育、减少人口的效果,显然有益于人类总体利益,但是此法不人道,牺牲女性权利——此即天理人欲之争,中国文明悠久,早在宋明两朝发达之际,就发生过「存天理,灭人欲」的争辩。

先不论人道与否,却不能由体制、法律控制,而是由女性自己控制;

女性和她子宫里的胎儿,两者的权利,孰者为重?

美国高院大法官多数意见认为妊娠头三个月内享有宪法赋予的绝对堕胎权,此意即为:婴儿长三个月之后才拥有「宪法赋予」的权利,母亲无权杀他(她)?

生育由上帝操控,还是自然(生理)操控?

人类整出来的事情,总有无数的因素要考虑,遑论她的再生产问题?

2011年全球人口已突破七十亿大关,早已超出地球负荷而成一大危机,其中出生率上升和寿命延长是两大因素,与此同时,历史上造成人口锐减的战争和饥饿两大因素,也消停了近七十年,导致大自然平衡的「马尔萨斯灾难」失效。

可是另一种神秘机制,又悄悄地进行新的人口填补。实际上发达国家的生育率,因为富裕而不振;反而是伊斯兰文明圈内人口激增,天主教拉丁语的南美洲出生率上升,呈现出来的吊诡是,制度好保障人权的地区人口下降,坏制度失败国家却大量繁殖。这里提供的结论是,人权保障个人主义上升的非预期效果,居然是节制生育的。 「人口之最」的中国计划生育颇具成效,在这里是个特例,其恶果严重,反而导致中国劳动力的萎缩。

国家操控子宫,由中国提供了最可怕的实验。

中国政府早在1971年制定的「两个正好」的生育政策,到1980年已经将总和生育率从5.81降到2.24,人口出生率高速降下来了;也就是说,一家生两个孩子,到2000年也能把中国人口控制在12亿以内。但是,「一胎化」的1981年到1990年,总和生育率是2.47,说明这个政策完全无效。而且,这个政策还导致了人口老龄化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两大问题:

二十年后中国将出现四亿多老无所养的老人;
二十年后中国将出现四千多万壮年光棍。

所以一胎化政策,是现代中国最严重的、动摇国本的战略失误。这个政策的产生机制更荒谬。撰写《独生》一书的美籍华裔作家方凤美指出,中国厉行一胎化,是1980年邓小平要实现「20年后(2000年)GDP跃升4倍达1千美元」目标,专家告诉他达不到,除非把分母缩小,即人为压缩总人口,而出这个主意的,竟是军方科学家。她写道:

『当时文化大革命才结束4年,中国社会学者、人口专家不敢讲话,声音无法进入讨论,只有国防科学家最具话语声量,国防工业又男性居多,以为「一胎化」执行后,若人口下降比率过多,调整数字、让人民再把小孩生回来就好,他们没想过社会不是说改就改,最后决定一胎化政策关键学者,竟是火箭工程师出身的宋健(时任国务委员,后主导三峡大坝兴建)。 』

这个荒谬政策的反人道性,更令人发指。 1983年中国进行了5800万例计划生育手术;2000年达到8600多万例绝育手术;这一年全国二点四亿育龄妇女,有百分之四十八使用宫内节育器、百分之三十六左右进行了输卵管手术结扎,永久绝育。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无数的计生暴行和民众血泪,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有组织地侵犯女性的基本权利,全世界空前绝后。

中共首脑将活人当作死的数字拨弄,不止一次了,上一次是毛泽东狂想「大跃进」、「人均亩产万斤」,饿死了四千万人;这次是邓小平拍脑袋要「人均千元」而强压人口出生率,活活消灭了四亿婴儿,人世间有何种恶魔可以与之比拟? (参考:弃婴塔https://www.facebook.com/841628330/posts/10159582249293331/)

美国以基督教立国,奉圣经为宗旨,禁令堕胎二百年。六十年代价值嬗变,称为「进步主义」,但是其总趋势是符合基因选择的,即利己主义、个人主义的强烈抬头,这当中也包括女性觉醒、女性主义兴起,然而其直接后果,是核心家庭的解体,它导致了离婚率上升、生育人口下降、单亲家庭普遍、子女孤单等一系列问题。

然而家庭位阶,攸关子女前程,形成阶级差异,乃传统社会之规,并没有被现代社会所颠覆。哈佛大学甘迺迪政府学院前任院长罗伯•普特南(Robert Putnam)写了一本书,描述富人和穷人养育小孩的差异愈来愈大,受过高等教育的菁英,重振传统家庭价值,所以女性大学毕业生不到10%是非婚生子,大学学历白人女性只有2%非婚生子,而中学(含)以下学历的非洲裔女子非婚生子人数高达80%。这里不仅有种族差异,也有阶级对立。他的意思,是富裕家庭有经济能力更投资子女教育,使其具备更好的竞争技能进入社会,相比之下贫困尤其单亲家庭,对子女仅能压制训斥,较少精神层面的教养而使其粗鄙化——这恰是「仓廪足而知荣辱」的原意。

但是另一个非预期后果,是单身孤独的寂寞,可能导致社会对同性恋容忍度扩大,竟意外地使少数的同性权利得到普及,这在社会仍然以婚姻家庭为风气的保守氛围中,是不可能的。反过来却是,同性风气又进一步解构传统家庭,同时由于生育的替代需求,而推动试管婴儿、无性繁殖技术的精进。所以,女性撤离家庭的后果,其实是传统生殖功能的衰减,直接危及人类物种的首选:繁衍后代。

美国意识形态左右大战,左倾福利、平均、平权等论述,失去物质基础而沦为空谈,只能迷惑东西两岸大城市青年;右翼则失去道德高度趋向功利,没有什么现代论述可以支撑,反而广受中西部信教民众的接纳。左倾激进(如变性人等)不期然与伊斯兰基要派合流,触及基督教的伦理底线,形成名副其实的「文明之争」,又勾引基督教基要派内藏的「白人至上」价值冲动,宗教对抗也会漫溢至普世价值层面,迫使左右双方皆趋向各自的极端。

下图所引即「罗诉韦德」的女主:Norma McCorvey (September 22, 1947 – February 18, 2017),化名:Jane Roe

此人后来成为福音派新教徒,晚年成为罗马天主教徒,并参加了反堕胎运动。她当时表示,她参与罗案是「生命中最大的错误!」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