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宜敬:三个中南半岛的逃难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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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中南半岛,我们这个世代的台湾老文青就会想到越战。然后我们会想到摇滚乐、嬉皮、现代启示录、越战猎鹿人、珍芳达、约翰蓝侬跟小野洋子、爱与和平。

1970年代初期,我们一家住在台中市,而我是个小学生。当时越战还没有结束,我每天晚上跟我爸爸妈妈看电视新闻的时候,总是会在黑白的萤幕上看到美军直升机与越南的稻田,而电视台的播报员总是会说,当天越南又发生了什么样的零星冲突,美军又阵亡了多少人。而由于台中的清泉岗机场是美军在越战期间的重要空军基地。所以当时我们走在台中市的马路上,有时候还能看到坐着吉普车呼啸而过的美军。
我们有一种错觉,觉得越战距离我们很近,我们很能了解美国人对越战的愤怒与伤痛。但另一方面我们又知道,越战其实距离我们十分的遥远,我们小时候其实不认识任何打过越战的美国人,也没见过打过越战的越南人。我们所了解的越战,其实是电视新闻里的越战、电影里的越战、摇滚乐中的越战、美国人眼中的越战。

一直到了1996年,我才有机会认识一些经历过越战的越南人,听到他们亲身经历的越战人生故事。因为当时我在一家台湾上市电子公司设在美国盐湖城的工厂工作,而工厂里有不少从越南人员工。那些员工大多是美国在1975年撤出越南之后,由美国政府安排到美国定居的越南难民。

《陈博士的千里逃亡》

我们的工厂里有一个化学检验室,检验室的主任是一位内华达大学毕业的陈博士,他当时大约四十岁,戴着一副眼镜,白白净净的,讲话十分的客气斯文。但是某一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他的故事。

他是一个在越南西贡出生长大的华人。 1975年4月的时候,他高中刚毕业,有一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当时他的女朋友要到台湾的成功大学读书,所以他就送他的女朋友到西贡的机场搭飞机,两人依依不舍的道别了。

他从机场回家之后,过了没几天,越共就攻入了西贡,越南解放了。而越共进城之后,除了清算旧南越政府的官员与支持者之外,也开始清算华人。陈博士他们家被抄了,许多华人被打了。有一天,他的爸爸把他跟他哥哥叫到跟前,跟他们说:「看来这个局势已经不行了,我的年纪大,跑不动了。但是你们两兄弟还年轻,你们就尽量往北边逃吧,看能不能逃到中国?」

于是他们兄弟两人就辞别了父母,徒步往北方前进,千辛万苦地走了一千多公里,从南越走到了北越,然后再从北越跨过边境进到了中国的广西省。

陈博士跟他的哥哥成了难民,在中国的广西省住了将近四年。但是到了1979年2月,中国发动中越战争,局势又开始混乱。而由于陈博士是在越南长大的,会说越南话,所以他就被中国的解放军就征召入伍,成了中国军队的翻译,跟着中国的军队杀回了越南。

几个月之后,中越战争结束,陈博士离开了解放军,他决定再次逃难。他从广西逃到了深圳,然后又从深圳偷渡到了香港。

陈博士到了香港,辗转跟他的高中女友联络上了。他发现他的女朋友已经从台湾的成功大学毕业,并且在加拿大留学。接下来他的女朋友不但寄钱接济他,而且还安排他也一起到加拿大读书。

他们在加拿大重逢。多年不见,他们两人的感情还在,于是他们就结婚了。然后他们一起移居到了美国,陈博士进入了内华达大学雷诺分校,在那边拿到了矿冶学的博士学位。

陈博士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在美国犹他州的盐湖城工作了几年。然后他听说台湾有一家公司要到盐湖城设厂,他马上就辞掉了工作,跑到我们公司来应征。他说,他一辈子都在逃命,一辈子都被人家欺负,所以他决定要到一家华人开的公司工作,因为他相信他在华人的公司工作,应该会比较有保障。

但是1997年我离开那家盐湖城的台资工厂,回到台湾工作之后,我就跟那位陈博士失去了联络。然后又过了几年,我听说那家台湾上市公司的美国厂因为不堪亏损而关闭了。

听到关厂的消息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位一直在逃难的陈博士。

《隔壁邻居的直升机》

盐湖城那家工厂的副总经理是一个台湾人,而他的太太洁西比我大了几岁。洁西的英文很好,中文也很好,原本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台湾出生长大的台湾人。直到有一天她请我跟我的太太喝咖啡聊天,她才跟我们说,其实她也是越南华侨,然后她跟我们说了她的故事。

1975年越共攻入西贡的时候,她还在读中学,她的爸爸有三间工厂,她们家住在西贡市的高级住宅区里,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华人家庭。在越共入城之前,他们一家舍不得抛弃他们的财产逃难,而等到越共入城之后,他们知道,他们就算想逃也逃不了了。而且既然他们是一个资本家家庭,他们一定无法逃过越南共产党的清算。

在越共入城的那一天,洁西在院子里看到有一架直升机飞到了隔壁邻居的家里,把邻居一家人给接走了。洁西望着天空中那架逐渐远离的直升机,心里想,他们的邻居应该是用钱买通了军方的什么人,所以在最后一刻拿到了离开越南的门票吧?洁西感到非常地羡慕,也为自己的不幸感到非常地哀伤。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一颗火箭弹从附近窜出,直接击中了那架直升机,然后她们的邻居一家人就化成了一团火球掉了下来。

解放后不久,越共接收了他们家的工厂,她们变得一无所有,她在学校里,跟着所有的同学们公审老师跟校长,她当时只觉得很有趣,但是不久之后,他们家也成了被批斗的对象。当时她的父亲面临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究竟是要把他们一家的中华民国护照藏起来呢?还是要直接烧掉?因为如果被越共搜到了那几本护照,那他们一家可能性命不保;但是如果他将那几本护照烧掉了,那他们一家就永远离不开越南。
洁西的爸爸最后还是决定留下那几本护照,并仔细藏好。过了一两年,局势缓和一些了,国际红十字会到越南营救持有外国护照的人,他们一家就靠着那几本护照离开越南。洁西上了飞机之后,很高兴的想跟她爸爸说话,但是她爸爸却要她闭嘴,面色凝重地跟她说:「妳先不要高兴,要等到飞机起飞之后,我们才算是平安了。」

飞机终究是起飞了,洁西一家人跟其他的乘客们在飞机上欢呼雀跃,然后他们一家人到了台北松山机场,叫了一部计程车到洁西的外婆家。洁西下车之后,直接就要往外婆家的门口走,但是却感觉到她的手好像被什么人拉住了。洁西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她在关计程车车门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手夹住了,她的爸爸妈妈急急忙忙打开计程车的车门,把她的手抽出来,洁西看到她自己的手指头已经被车门夹到扭曲变形,但是她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洁西说,她还记得那天是个艳阳天,她觉得那好像是一场梦境。

《菲律宾田野中的脚踏车》

盐湖城那家台资工厂的附近有一个小商场,商场里有几家速食店,而速食店外面摆了几张野餐桌。 1997年春天我在边工作的时候,中午经常会跟一些同事们到那边买了三明治,然后坐在户外的野餐桌吃。

我想多认识一些人,多听一些关于中南半岛的战乱与人生故事,于是我每天就尽量找不同的人吃午餐,然后设法把话题引到越南,让他们跟我讲一些他们在越战当中的经历。

其中一位是杰生。杰生是我们工厂里的一位领班,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长得矮小、黝黑而精悍。他跟我说,他其实不是越南人,而是华裔的高棉人。而他不太会说中文,所以就用英语跟我说了他的故事。
……
……

我记得杰生告诉我这些故事的时候,是一个出太阳的好天气。而盐湖城是一个沙漠中的绿洲,春天非常的干燥而凉爽,我们坐在速食店外面,几张野餐桌干净而整齐,充满了美国风味。一切的一切,距离中南半岛湿热的丛林与稻田、战争与杀戮,似乎都是那么的遥远。

(完整内容请见 227 期 《印刻文学生活志》)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