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超:被“社会调剂”的孩子,恰如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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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超 思维补丁 2022-07-07 18:52 Posted on 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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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前,这都不叫事”

(一)

 

历史,有时是不堪回眸的。

一份落款为全州县卫生健康局的“不予受理告知书”,在网络上引发了公众广泛的惊讶。
文件所蕴含的残酷与荒诞背后,是一个家庭,一位母亲历时30余年的辗转波折和情凄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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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全面放开三胎和“鼓励生育多措并举”的今天,站在当下的语境中,这份文件呈现了一段惊悚诡异的故事:
上世纪90年代,唐月英、邓振先夫妻超生的第七个孩子被人抱走。多年来,夫妻二人一直苦苦追寻孩子的下落,并上诉要求追究当初相关涉事者“涉嫌拐卖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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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全州县相关部门却以一句生硬的“你们超生的孩子是由全县统一抱走进行社会调剂,不存在拐卖儿童的行为”,试图为这桩旧案一锤定音。
事情的后续是,7月5日,桂林市发布了一份通报,全州县县卫健局局长和分管副局长因“漠视群众诉求、行政不作为”而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Image
这几位领导固然要为“行政不作为”付出代价,但深究根源,想来他们大概要喊一声冤。
这一纸文件,揭开的是一段讳莫如深的惨烈过往。
鲜红的印章,以不容置疑的权威性,旁证了该地曾在上世纪90年代,确实施行过“超生婴儿社会调剂”这一地方性政策。
而既为地方性政策,则意味着,类似的被“统一抱走进行社会调剂”的婴儿,大概率不会仅有一例。
同时,文件中那句“没留存任何记录”,依照最朴素的逻辑推演,很难与“不存在拐卖儿童的行为”一并阐述。
你说,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才会力求“不留存任何记录”呢?
(二)
我的朋友圈一度被这份红头文件短暂刷屏。
刷屏本身就带有一丝丝“平行世界”的意味。
我发现,除了曾在媒体行业工作的同事和朋友之外,关注和讨论此事的,年龄上多以“80后”和“80前”的人群为主,泾渭分明,鲜有例外。
也因此,从某个层面上来讲,我又实在惊讶于“公众此时此刻的惊讶”。
我明白健忘是现代人的普遍病症,但确实未曾想象过,仅仅十年,人们就可以忘得如此彻底和干净。
毕竟,至少对我而言,2011年财新那篇《邵氏“弃儿”》所引发的观念地震,仍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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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报道讲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故事:
上世纪初,邵阳计生部门为了“创收”,强行将超生的婴幼儿抱走。这些孩子统一被送入邵阳福利院,统一改姓“邵”,从此摇身一变,从超生儿变成了找不到亲生父母的“社会弃婴”。
而这些人为造成的“社会弃婴”,又以大约3000美金一个的价格,被外国收养家庭“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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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如何定性这种行为。
事实上即便财新的报道引发了舆论的轩然大波,但当地对此事的定性,以及事后对相关责任人的处罚,一直以来都有争议。
邵氏“弃儿”事件最终并未被定性为“拐卖儿童”,相关责任人仅仅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以至于财新的记者“郑道”还专门为此写了一篇评论,标题是《邵氏“弃儿”处理结论毫无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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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评论的作者是财新记者“郑道”,依我在媒体有限的从业经验判断,这应该是个集体笔名,郑道,谐音“正道”。
全州县的红头文件,所钩沉出来的,正是这样一段无比晦暗的历史。
今天被社会催婚催育催生三胎的年轻人,恐怕已经很难想象当初计生政策的严苛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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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州县的告知书,以其冷漠荒诞的笔触,在今天可以轻易灼伤公众的神经。
但就在并不遥远的曾经,这份荒诞和残酷,放在90年代的大背景之下,连一丝不妥和争议的涟漪都不会激起。
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即便在政策执行最严的那些年,各地的超生者面对的惩罚,也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有的地方严苛至残酷的地步,有些地方,则在“法令之外”,甚至有一丝人文关怀。有的只需要缴纳罚款即可,有的在罚款之外,还要面临夫妻二人双双丢工作,甚至被强行引产、扒屋牵牛的恐怖后果。
我没有资格置喙政策本身。
但是,我想这个社会至少有一个共识,就是即便是对此政策持强烈支持意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项政策在具体实行的过程中,在某些地区是一度变形,乃至呈现失控般的残酷的。
全州县这份文件所暴露的,正是该地在施行计生政策时的层层加码,自主加压。
毕竟,在计生执行最为严厉的那段岁月,国家层面也没有,也绝不会出台类似“超生孩子统一抱走社会调剂”的规定。
这不仅于理不通,于法不合,更有悖于中国人最基本、最朴素的人伦观念。
但是,诸如“统一抱走社会调剂”这样的恐怖故事,却“并不意外”地在包括全州县的多地,纷纷上演。
(三)
“30年前,这都不叫事。”
网络上,类似这样的评论,以一种规范性的“自我记忆管理”,声明一种并不小众的态度:
我们应该淡忘这些晦暗的历史碎片,轻装前行,以从容的姿态走向“幸福的彼岸”。
我想,凛冬不会在一夜之间,将大地冻裂。
“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会发生”的疑问之前,想必响起过很多声“凡事都有底线,事情不会愈演愈劣”的自我安慰。
时过境迁,被一纸公告不小心掀起的历史碎片,折射着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
类似荒诞和残忍的地方性加码政策,在历史的灰尘将其掩埋之余,其实并未有过系统性的反思、追责和弥补。
法治的高音嘹亮,我们一方面高呼“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一方面却可以在红头文件上公然写下“没留存任何记录”。
北大罗新老师说,历史是社会健康的基本要素,其功能是通过讲述过去而帮助现在。
“忘记历史,就会重蹈覆辙”,从哲人的警告出发,审视我们自身,面对那些晦暗的历史片段,我们是以假寐的姿态佯装它从未存在,还是以天真的愿望祈祷其已经自行解决?
如果是这样,那么类似的事情,恐怕在不远的将来,还会以相同的韵脚重写。
“类似的事情”并不是说你的孩子可能也会被统一抱走“社会调剂”,“类似的事情”是说类似不把人当人的价值观念。
 
“类似的事情”是说以某个宏大叙事的背景音作为掩盖,以系统的力量,公然侵犯公民个人权利、权益的恶行。
我想,站在此时此刻,“类似的事情”,你我并不陌生。
在个体的仓惶命运和令人窒息的“不安全感”之外,暂时身处岸边的人,在我们假寐之余,将偶然一瞥扫向那浪潮上颠簸如浮萍般的人生,除了虔诚祈祷“类似的事情千万不要发生在我身上”之外——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至少,不要那么善于遗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