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好:我在上海做日结工,“阳过”,想再坚持一下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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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 白书好 三联生活周刊 2022-07-13 11:15 Posted on 北京

这段时间,上海新冠康复者求职遭遇歧视引发关注。上海官方最新回应,要求各部门、各单位应“一视同仁地对待新冠阳性康复者,不得歧视”。但实际上,根据本刊了解,这种歧视并非仅仅体现在,给求职者明文增设门槛。

今年24岁的王涛去年10月来到上海,因为内向,喜欢独来独往,承受不了一般工作的绩效考核,他选择做一名日结工。王涛4月在集体宿舍感染新冠,对他来说,康复后最难的并非是找工作——虽然工作机会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但起码还有得做。

对他影响更大的,是另一些难以言明,但实实在在影响生活的事件,比如遭遇宿舍被关停改造;四处寻找房子被婉拒;做核酸时的不一样引来注目。

他希望不歧视的政策能够有效落实,让更多和自己一样阳过的年轻人,有更多信心留在上海。

以下是他的讲述。

口述 | 王涛

实习记者 | 白书好

编辑 | 王海燕

我在上海做日结

我今年24岁,很早就出来打工,辗转过成都、昆山、北京多个城市,靠每天找点临时工作养活自己,就是大家常说的日结——工资当天结算,比如有的企业举办活动或者办展会,我会临时充当工作人员。上海疫情暴发前,我一天的工资在200块钱左右。

有人可能不理解我的工作,认为日结不稳定。但我性格内向,平时独来独往,日结的工作,一般不用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而且每天都有钱拿,不会陷入月光窘境。当然坏处是,门槛低,没有晋升空间,也没有五险一金。我试过做长期的工作,但受不了高压的绩效考核,日结对我来说更自由。

来上海之前,我在北京做了一年多的日结。但我是南方人,一直适应不了北京干燥的气候,去年十月,北京的房租涨价,我就搬到了上海。跟北京相比,上海的工作机会少点,但工资比北京高,离我家乡也近。
而且我以前就跟着在昆山打工的亲戚来过上海,去了外滩和东方明珠。当时,上海给我的印象很好,就是魅力之都,高大上,像国外,有其他城市没有的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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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海后,疫情前,我每天都通过招聘网站,兼职群,或者经朋友介绍找工作。基本上每天都有几十份日结工作供挑选,在其中挑出一份自己满意的就行了。

当时我住在一个工业园的附属公寓,一栋五层,每层大概12个房间,每个房间能住4到5人,是上下铺,租金很便宜,每个人一个月不到八百。但公寓二层以上的房间没有独立卫浴,我住在四楼,和整层楼的人共用卫生间和浴室。因为没有物业,没有居委会,疫情来了,这里也没有人消杀,再加上所有人共用卫生间,所以整栋楼感染的人数较多。

我们宿舍3月18号就有了密接,被封当天,我还有机会搬出去,但考虑到上海疫情波动,工作和住处都难找,我就留了下来。那段时间,除了下楼做核酸,我几乎没有出过房门,但4月15号,还是接到了流调打来的电话,通知我核酸异常。

得知消息,我首先是惊讶,为什么就发生在我身上呢?然后是自责,我害怕连累合租的室友。我有三个室友,一个有稳定工作,是做平面设计的,一个室友是保安,还有一个和我一样做日结。但他比我松散,不是每天都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对生活“躺平”。

四个人里,我最先感染病毒。他们虽然只让我带好口罩,做好防护,但我害怕传染给他们,还是带着铺盖,和楼里其他感染的人一起搬到了楼顶。住了四天后,我被拉到集中隔离点,又经过三天的医学观察,被分到崇明岛上的方舱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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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临时方舱医院,楼顶平台玩手机的患者。(图|人民视觉)

经过一个星期的隔离治疗,我痊愈转阴,这时候,原来的集体宿舍空出了一部分房间,按每三人一间分配,专门给我们这些从方舱回来的人住。由于公寓达不到居家隔离的条件,我们只能在每个房间搭建一个简易马桶,马桶里的粪便无法冲走,就用试剂分解,试剂是工业园区的管理人员发的,一包一包,白色颗粒状,分解效果还不错。分解后的粪便,管理人员会回收。

和排泄一样,我们吃饭也在房间里解决,没有锅的,管理人员还发了锅,时不时也会发一些物资。当然,大部分时间,我们还是自己团购买菜。这样封闭吃喝拉撒,封闭在一个房间里的生活,我们过了一个月。期间我会在手机上,通过看视频,看广告,下载app,赚点零花钱。

我感染后不久,我那个“躺平”的室友也感染了,倒是做设计的室友和保安大哥核酸一直是阴性。疫情期间,做设计的室友可以居家办公,经济状况还不错,我和保安大哥也还有点积蓄,但那个“躺平”的室友,他本来就不怎么工作,没有存款,封锁后断了收入,吃饭都成问题。好在他去的方舱医院条件比较好,允许他们长住,他在里面住了一个月才出院。

最难的是找房子

6月1号,上海全域解封。五六天后,我们楼栋突然接到通知,每个房间必须配备独立卫生间,责令改造。
很快,楼里出现了施工团队和装修机器,房东让我们尽快搬离公寓。我们房间四个人,“躺平”的室友最先离开。因为他在疫情前就拖欠房租,所以解封之后,直接被扫地出门了,连暂缓的时间也没有。对其他人,疫情期间,房东本来还免了一个月房租。

原来的公寓要改造,我只能重新找房子。我记得,一开始,我骑着共享单车,在原来住的地方附近找了四五天,找过七八个房子。因为我是“阳过的”,害怕复阳传染给其他人,所以我坚决地只找单间,小区里的房子、公寓、民房都找过。但全都被拒绝了,房东们拒绝的理由都是:“你是阳过的,你复阳了怎么办?”我能理解他们的顾虑,假如我复阳,他们的房子就更租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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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供图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朋友找了一个单人单间的房子,也是员工宿舍,离地铁150米左右,我和做设计的室友立刻去投奔他,结果还没上楼,中介就让我们出示核酸码。看到我的核酸码上有阳性记录,他拒绝了我们入住的请求。

当天我和做设计的室友又去看了第二个房子,一个民房改造的公寓,地铁站大概500米,就在我们之前住的地方附近,搬行李很方便。房间里也有独立卫生间,环境不错,我和室友打算租下来,急匆匆回到原住处搬行李,结果等我们到达,居然有人抢先一步,付了定金把房子租走了。房东看到我的行李,有方舱发的医疗袋,跟我说:“我们不租阳过的。”

那之后,做设计的室友因为没感染过新冠,很快就在一个小区里找到了一个单间。晚上,我只好一个人背着行李,回到正在改造的集体公寓。当时房间里一地灰尘,柜子桌椅都清空了,床单被褥也早收起来,连电闸都拉了,黑黢黢,只剩一张床。

找房子那几天,我还偶然遇见了“躺平”的室友。当时,我正在集体公寓附近做核酸,恰好看见“躺平”的室友和他的朋友坐在公共座椅上聊天,两人跟前放着行李。我过去打了个招呼,聊了点找房子,找工作的不顺,突然就非常动摇,开始思考还要不要继续留在上海。但6月份,上海回乡的政策还没出台,我其实也回不了老家,只能想办法留在上海。看起来能包容一切的上海,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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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摄图网

做完核酸,我走回集体公寓,路过一个天桥时,我站在天桥上用手机拍下了上海夜晚的车水马龙,发布了一条短视频,配文:“阳性真的不适合待在上海吗?”视频只有短短5秒,播放量却超过了40万。很多人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还有人在我的视频下面留言,说不应该歧视阳过的。

最终收留我的是一个位置比较偏的公寓,从我原来住的地方出发,骑共享单车要十来分钟。房东大概三十多岁,人很亲和,他知道我是阳过的,可能因为疫情房子不太好租,也可能他比较体谅打工人的难处,同意让我住下来。因为害怕复阳传染给别人,所以这次,我整租了一个单间,加上疫情后上海房租普涨,我现在每个月的房租达到1000多块。

不过这里的房东不怎么为难我们。这几天,因为我常常坐地铁去市中心工作,防控办给我发短信,说我可能有密接风险,提醒我上报给社区工作人员 。我担心这个会影响租房,把短信转发给了房东,他让我不必担心,如果有流调的打来电话,再跟他说一声。

和最开始住的房子比,现在住的地方管理更严格,公寓十层楼高,上下电梯都要刷卡,有独立的卫生间,消杀和防疫也做得比较到位。就是交通稍微麻烦点,离地铁站有1.6公里,骑自行车要花8分钟。

“上海就难不倒我”

相比之下,其实工作比房子好找,因为我做的是些零工,虽然微信群和招聘网站上,大量求职信息基本都会附加“不要阳过的”这一条,但只要招聘信息上没有注明:“不要阳过的”,我都会试一试。这样筛选下来,每天大约有三四份工作供选择。

解封后两三天,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核酸采样点,维护现场的秩序。和防疫有关的工作,也是目前上海最赚钱的零工。我找的这份工作虽然是日结,但长期招聘。

我找工作时,招聘信息上没有说“不要阳过的”,第一天工作完,也没让我们去做核酸,我本来打算继续做下去,但我在方舱认识的另一个朋友,也在做类似的工作,被人发现以前阳过,给他结了一天的工资,就告诉他不要来了。知道这个消息后,即便有的防疫工作上面没写“不要阳过的”,我也不会主动报名了,因为不想遇到这样尴尬的事情。

这样一来,我能做的工作屈指可数,每天单单是浏览工作信息,就要花大量时间。而接到的最多的机会,就是在一些活动现场帮忙。此外,上海疫情过后,工价也普遍下跌了,以前一天能挣两百多块,现在只能挣一百五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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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供图

而我原来的三个室友,做平面设计的,在正常上班,保安大哥也找到了新的保安工作,“躺平”的室友也去做了保安。我不知道“阳过的”人找长期工作难不难,但在我找工作的群里面,经常有人抱怨,上海工作太难找了,想回老家。现在我不会刻意隐瞒自己“阳过”的身份,但找工作时,能不说,还是尽量不会说。

除了找房子找工作难,现在还有个尴尬的地方,就是做核酸检测时,阳过的人不能跟其他人混检,必须单人单管。这个本来也没问题,但每次排长队,拿着单人单管,其他人就会有疑问,我就只好解释自己是阳过的,特别尴尬。

几天前上海新一轮大筛查中,我跟着大家一块排队,出示随申办时,工作人员看到我核酸是绿色的(普通人为灰色),大声问我“你这种情况做不了,你是阳过的吗?”我很小声地回答,“对,我是阳性的。”当时队伍排得很长,后面的人估计都听见了。我能感受到周围人对我异样的眼光,甚至有人后退了几步,还有人窃窃私语。虽然我已经痊愈了,可是在其他人眼里还是觉得你有病。

我听说阳过的人做单人单管这个政策,还会持续三四个月,如果是真的,谁知道那时候我还在不在上海呢?前几周上海行程码消星后,我那个做了一天防疫工作被开除的朋友,因为上海工作难找,已经回老家了。倒是在老家,隔离了几天后,他做核酸就可以和普通人一起混检了。

找房子的时候,我加了一个去武汉隔离的群,那个时候上海没有摘星,去哪儿都要隔离,但据说武汉可以免费为大家提供隔离的食宿,不少人打算去那边先待上一阵子,等行程码消星,选择留在武汉,回老家,或者换个城市生活。(注:今年四月底以来,武汉宣布,相关人员从国内到武汉需集中隔离时,费用由政府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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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12日,新冠疫情防控下的上海。(图|人民视觉)

但是我找到房子后,就没再做去武汉的打算。对上海的情感我也说不清,有时我觉得上海挺无情挺冷酷的,但上海的工资比较高,我又很喜欢上海的风景,外滩还有那些高楼大厦,没事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去外滩吹吹风,看看长江和大海。外滩总能激起我对未来的一些展望,也能抹平我的烦恼。
最近,一个品牌商家做了个“上海难不倒”的活动,我经常路过那里。活动就是在商场门口放置了几个大型的红色解压球,上面写着“保持微笑,上海难不倒”,路人可以推解压球互动。解压球是个不倒翁,无论你怎么推,它都矗立在那儿。我觉得这个解压球的处境跟我也挺相似的,好像我也只需要微笑,上海就难不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