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观察家:地缘帝国落幕,科技帝国时代正在悄然来临——后俄乌战争时代的世界格局

0

金融观察家 2022-04-10 06:10

Image

编者语

2021年是苏联解体三十周年。随着苏联的解体,这个超级大国的版图比苏联时期缩水了约四分之一,人口总量也减少了近一半。如果加上其实际控制的东欧国家,其地缘帝国的版图减少了更多。苏联帝国的解体标志着传统地缘帝国时代的落幕。今天,我们无论从何种角度去分析和解释苏联解体的历史,其实都不能脱离两个根本性的原因:一是苏联与美国在大国间科技竞争上的失败。二是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竞争上的失败。与苏联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中国,中国在改革开放后所取得的举世瞩目的成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科技进步和市场经济才是一个大国崛起的立国之本。敬请阅读。

文/杨川

2021年是苏联解体三十周年。随着苏联的解体,这个超级大国的版图比苏联时期缩水了约四分之一,人口总量也减少了近一半。如果加上其实际控制的东欧国家,其地缘帝国的版图减少了更多。苏联帝国的解体标志着传统地缘帝国时代的落幕。

今天,我们无论从何种角度去分析和解释苏联解体的历史,其实都不能脱离两个根本性的原因:一是苏联与美国在大国间科技竞争上的失败。二是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竞争上的失败。与苏联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中国,中国在改革开放后所取得的举世瞩目的成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科技进步和市场经济才是一个大国崛起的立国之本。

今年爆发的俄乌战争,虽表面上起因于北约东扩对俄罗斯的压力问题,但背后更多原因是普京本人想实现俄罗斯帝国复兴的雄心与抱负。2月21日,普京就在其发表的全国电视讲话中明确表示,乌克兰本属俄罗斯:

我再强调一遍,乌克兰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国。乌克兰是我们自己的历史,自身文化,是我们精神空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不仅是我们同事、朋友中的同志和好朋友,更是有血缘的亲人。

他指责过去的历史人物造成了乌克兰从俄罗斯分离出去的结果:

从后来俄罗斯国家和人民的命运角度来说,列宁主义的国家构建原则不仅仅是个错误,它比错误还要糟糕得多。在苏联解体后的1991年,这一切的后果都暴露无遗。

过去发生的当然无法改变,但是我们至少要坦诚地不带任何保留、不带任何政治色彩地说出这件事。我只能以我自己的名义说,在特定时期的政治形式下的考量,无论在某个时刻它看起来多么成功和有利,决不能把它当做国家构建的根基。

普京的俄罗斯帝国情结,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也是大多数俄罗斯人的,尤其是超过一个世纪以来俄罗斯知识分子的民族主义思想与帝国梦想。

俄国人哪怕最优秀的知识分子一到民族问题上就容易“犯糊涂”,在历史上多次重复过全民一致的“民族狂潮”。例如,1830年波兰起义遭到沙皇镇压,此时恰逢1812年波罗金诺战役周年纪念日,普希金便写了《波罗金诺周年纪念》一文,站在民族沙文主义的立场上反对波兰起义,大肆吹捧俄军的胜利,别林斯基也认为应对沙皇的行动采取赞许态度,并多次赞扬普希金的“大俄罗斯主义”的诗歌。

1830年、1863年两次波兰起义失败以后,俄国社会各界一致支持对起义参加者实行死刑和流放西伯利亚做苦役的判决,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涅克拉索夫等人都公开表示对波兰人反抗切齿痛恨的言论,令马克思对俄国知识分子倍感失望。

俄国学者安德烈.萨维列夫甚至提出“帝国是俄罗斯的宿命”,“俄罗斯的国民精神本来就是帝国的”。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阿列克谢耶维奇在采访时就有不少人告诉她:“我爱帝国,没有帝国,我的生活很苦闷”,“在我们的精神细胞中,有帝国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基因”。“俄罗斯需要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思想——帝国”。“俄罗斯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将作为一个帝国存在”,“反正我是帝国主义者,没错,我想生活在帝国”。 (引自《金雁| “俄罗斯性格” 将决定俄罗斯命运》)

更完整的俄罗斯帝国梦我们可以从一位被称为普金大脑的著名俄罗斯学者杜金的“新欧亚主义”思想中看出弥端:

 

到目前为止,我们发现这个帝国梦很难实现。因为这场被称之为“特别行动”的战争似乎被乌克兰“超出意料”的抵抗所阻滞,而且打成了乌克兰人成为代理人的俄罗斯与北约和美国之间的消耗战争。可以说,只要俄军在乌克兰呆一天,就是对俄罗斯国力的消耗。我们也很清楚得看到,这场战争本质上就是俄罗斯与欧美的军事、科技与经济实力的较量。

作为中国人,我们亲历了改革开放带来的国家经济实力的快速增长。也正是中国强大经济辐射力,带来了东南亚地区的和平与繁荣。中国在处理与邻国的领土争议上,也向来都是“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和以外交谈判为主的原则。

从中国已经取得成功的角度来看,俄罗斯如果真要奉行独立于西方的新欧亚帝国,至少也应该先把经济搞起来,让周边国家尝到甜头,通过经济辐射力,来吸引邻国,而非武力征服。

比如,俄罗斯可以牵手中国和印度构建一个“俄中印三国的经济共同体”。俄中印这三国在人口、市场、自然资源和各种经济禀赋上都非常互补,完全可以形成独立于西方的经济体。这个经济体因为有了中国的这个巨大的动力引擎,就可以吸纳乌克兰等国进入,再加上中国对东南亚的经济辐射,这个经济共同体还可以南扩形成一个以人民币为主要结算货币的新欧亚经济共同体。这样的新欧亚经济圈势必会产生东扩效应,吸引日、韩等国加入,俄中日韩四国可以建立东北亚经济自由贸易区,由此会带来中国东北地区的繁荣。这才是可以真正可以和西方抗衡的“新欧亚主义”的地缘战略。

然而,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更具中国特色的“新欧亚主义”。俄中印三国缺少像西方国家那样的彼此互信的经济共融基础。看看有多少中国企业去俄罗斯和印度,又有多少印度企业来中国和去俄罗斯?就从去年的中印边境冲突来看,俄罗斯也并未扮演积极的调停角色,反而向印度出口了32亿美元的军火。联想到2015年,俄罗斯卖给越南4艘636型“基洛”级潜艇——被西方称为“大洋黑洞”的声呐隐身海底杀器,我们更可以看出,俄罗斯根本就没有构建新欧亚秩序的远见、能力与大国担当。

我们假设一下:如果俄罗斯能给乌克兰带来特斯拉、台积电和富士康那样的工厂,带来大量的就业岗位,形成莫斯科-基辅经济走廊,那乌克兰还想西逃么?如果俄罗斯加大对中国的开放力度,吸引中国像在一带一路上一样去投资和建设莫斯科-基辅经济走廊,那么俄乌战争还会发生么?

此次俄乌战争倒给了中国一个对大国间竞争、合作、平衡,以及彼此经济共融与相对独立关系的战略思考。通过分析俄罗斯的“新欧亚主义”,我们发现中俄两国之间存在一个战略方向上的相悖,即虽然两个大国有很多重大利益相同之处,但长远的战略方向却并不一致。

首先在地缘上,杜金设想的俄罗斯帝国的版图就与中国的国家利益相悖。当然,我们也不能按照杜金的理论去揣测俄罗斯的国家战略,但在俄罗斯的新欧亚主义帝国战略中,中国是什么角色恐怕中国也要有自己的分析和评估。

其次,中国的长期战略是全球化。因为中国既是全球化的受益者,也是主要的建设者。中国既是“世界工厂”,也是印度、南美和非洲诸多人口密集国家加起来都不及消费升级大市场。中国关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主张,更是全球化的升级版本。因此,中国坚决反对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和任何反全球化的主张。

中国是对外部自然资源如石油、天然气、铁矿石和大豆等高度依赖的国家。这点更像日本和德国,一方面要依靠本国国民的勤劳与创新素质,提供优质产品出口创汇,另一方面要用外汇采购大量本国所需的商品。中国又是全球主要的制造中心,经济上对国际贸易的依存度很高。尤其是作为一个处于消费升级阶段的人口大国,进口的重要性已经不亚于出口了。2021年中国对外贸易总额高达39万亿元,超过日本一年的GDP,外贸总额占GDP比重超过30%。

而俄罗斯在杜金理论和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影响下,正在走向孤立主义。假如俄罗斯能够按照前面所描述的新欧亚经济圈构想,联合中印三国构建彼此经济共融的经济共同体,当然也可以达成中俄两国战略上的高度相向。但目前来看,俄罗斯根本就没有推动其新欧亚帝国战略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

很明显,中国是全球化的受益者,而俄罗斯却与全球化无缘。中国的开放和全球化战略与俄罗斯的孤立主义战略方向相悖。

再谈谈令俄罗斯如芒在背的北约东扩。北约这个组织是上世纪苏美对抗时代地缘帝国的残留物。虽然苏联不存在了,其存在的意义也只能是俄罗斯的威胁。而以俄罗斯的实力,根本就构不成在美国强大军力保护下对欧洲的威胁。所以北约东扩依然是冷战思维的延续。当然其中也包含了一些国家因历史原因惧怕俄罗斯而主动选择“西逃”的因素。

特朗普曾提出解散北约的想法。德法两国领导人默克尔与马克龙等人也早已开始放弃冷战对立的态度要与俄罗斯建立更紧密的关系。比如默克尔,不仅批准修建了北溪一号和二号天然气管道,还停止了本国的核电站,主动把能源动脉搭给了俄罗斯。

不仅德国,法国也有摆脱美国与俄罗斯修好的想法。2017年,马克龙发表重要演讲,声称要组建欧洲军,还要和俄罗斯好好谈谈,马克龙还警告美国不要干涉法国内政。2022年,马克龙希望俄乌冲突结束,在选民会议上直接谈俄罗斯与俄罗斯人民必须要得到尊重。

然而,普京却没有利用这个欧盟和美国的分歧,通过经济共融逐步消弭冷战遗留下来的对立,达到策略性分化欧洲与美国的目的,而是站在上世纪的历史地缘的角度去武力扩张与欧洲对立的新欧亚帝国版图。

俄乌战争源于担心北约的东扩会威胁俄罗斯的生存空间理由并不充足。难道以想摆脱美国影响,与俄罗斯亲近的德国和法国以及它们领导的欧洲会觊觎俄罗斯的领土么?可以这么说,普京之举不仅没有削弱北约和美国对欧洲的影响,反而强化了二者。他成为了俄乌战争后世界秩序分化的催化剂。这个分化是有利于美国而不利于俄罗斯的。

21世纪有两大特征:一是全球化经济共融。二是科学技术加速进步。影响世界的是超越地缘的自由贸易、国际分工和全球市场与供应链体系,以及推动全球化深化的科技进步。全球化形成的超越地缘、种族、政治和宗教的经济利益共同体,已经成为人类和平发展与经济繁荣的基石。

而经济落后、科技停滞使得俄罗斯在西方的制裁中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假如俄罗斯拥有强大的科技实力,是光刻机和芯片的主要供应商,哪怕像日本一样掌握了半导体产业供应链的上游,那美国和欧盟还能制裁的了它么?制裁它就等于制裁自己。假如俄罗斯拥有强大的经济辐射力,与其周边国家形成经济共同体,就不会出现历史原因引发的战争冲突问题。换句话说,消弭那些因恐惧俄罗斯而产生西逃心理国家不安的最佳手段,不是吞并克里米亚那样的地缘扩张模式,而是经济共融、和平发展的中国模式。

无论俄乌战争局势如何演变,这个博弈的棋局很明显,受损最大的一定是俄罗斯。因为俄罗斯不仅本国经济会受到制裁的影响,还要承担乌克兰的战争损失,以及对那两个独立国因欧美经济制裁而产生经济危机的救济与纾困责任。

中国现在就要认真思考后俄乌战争时代(Post Russia-Ukraine War)的战略。后俄乌战争时代将产生全球化秩序分化和以国家间科技竞争为主线的大变局。这个变局会有以下几个特征:

(1)西方国家会形成更加紧密的军事与科技合作共同体

俄乌战争势必引发相关各国的军费增加和全球性的军备竞赛。比如会加速日本的“正常国际化”,使其成为东北亚快速崛起的军事强国。军备竞赛会加剧有领土争议、政治分歧的国家间的紧张关系,削弱全球化的经济共融基础。而科技创新是开放环境的产物,很难被一国垄断,比如半导体行业,是多国掌握核心技术的长长的供应链,而非某一国可以垄断的产业。因此,西方国家会加强彼此的科技合作与创新融合,形成超越地缘的科技共同体。

(2)俄乌战争让原来想摆脱美国而逐步独立的欧洲,迅速扭转趋势,不得不更依赖美国

普京之举让默克尔和马克龙的亲俄主张不再有市场。默克尔的继承者会迅速抛弃她的政治遗产。马克龙快速转向,不敢再坚持欧洲相对独立的主张。不仅欧洲,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也形成了与美国更加紧密的战略关系。俄乌战争让西方原本开始松散的战略关系上升到了二战同盟国的紧密关系。

(3)战争形态的改变,让战争胜负取决于国家的科技创新能力而非军队人数

这场战争凸显了军事技术与作战人数重要性的强烈反差。可以透过从这场战争看出未来大国间高科技战争的场景:未来战争将不会是乌泱泱的人海与坦克、大炮这些钢铁洪流的对决,而是从太空卫星到高空预警机、作战飞机,再到低空无人机,以及地面无人战车和远程智能火力等超视觉精准打击能力的对决。其实海湾战争已经展示了这种不对称的战争形式,只是俄乌战争又展示出依靠西方的高科技武器装备,向乌克兰这样的小分队分布式信息化作战形式,竟然打得俄军无还手之力。这不是乌军多么能打,而是那些稍加训练就可以使用的高科技武器装备和乌军背后来自北约与美国的从太空到地面的情报网络与指挥系统的强大。

可以预见,在今后较大规模的战争中,大量一线作战人员都会变成智能化武器的后台操作人员。这有点像工业4.0的智能制造业,90%以上的一线工人会被机器人代替,士兵不再直接面对枪林弹雨和敌人的炮火,他们的工作会被各种智能装备如无人机和作战机器人替代。这就意味着像以色列这样的人口小国,也可以成为军事大国。只要它拥有出足够数量的智能化武器装备与相应的信息情报和作战指挥系统。

因此,在后俄乌战争时代(Post Russia-Ukraine War),国家间科技竞争战略将会上升为大国间竞争与对抗的主要战略。科技竞争和科技版图扩张的重要性将远远大于地理版图扩张的重要性。

(4)俄乌战争会使美国会更加彻底的在高科技领域对中国实施封锁,并在经济上对中国实施供应链转移与替代的对抗性战略

美国早已把中国视为比俄罗斯还强大的战略对手。并在特朗普任期就开始对中国发动贸易战和科技战。此次俄乌战争,会更加刺激美国对中国的遏制。尽管中国已经做好了 “经济双循环”的战略准备,但还是面临着及其严峻的挑战。

因此,在后俄乌战争时代,中国要尝试主动承担起中俄印经济共同体和中俄日韩东北亚经济圈(自由贸易区)倡导者与发起人的角色。在扮演这个角色上,中国要把经济上的战略融合放在首位,要将与周边国家发生的边境争议暂时搁置。比如扩大和深化与邻国印度的经济往来。毕竟印度是一个人口与中国相当,且平均年龄比中国年轻的后发国家。未来的经济发展潜力巨大。印度在对待俄罗斯的态度上与中国一致,并未站到西方一边。这两个人口占了全世界三分之一人口的国家,如果友好相处,就可以形成独立于任何国家的和平发展的稳定力量。两国经济如果能够深度融合,加上中国对东南亚地区的经济辐射,就会在不久的将来形成一个可以独立于西方的以人民币为主要货币的巨大市场。

在与印度交好的同时,中国还要主动与德国、法国、意大利和日本与韩国建立独立的经济与外交关系,而把其他国家间分歧暂时搁置。换句话说,经济深度融合是优先考虑,其他方面可以让步。为此中国在国内要创造有如改革开放初期一样的吸引外资的投资环境。要充分利用各地创办的自由贸易区,让其为外资和外贸服务。国内的每个自贸区都应该是中国伸向世界的触角,成为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和推动世界和平发展的经济增长动力引擎。

此外,中国现在就要考虑在战后乌克兰的重建,以及战后俄罗斯面临经济复苏与转型中所扮演的角色。这也是中国可以在西方与俄罗斯对立的中间,扮演以经济建设为主导的和平使者角色的历史机遇。换句话说,在世界上,中国不跟美国争老大的位置,在中俄战略关系上,中国也不跟俄罗斯争过高低。但战后,中国要应对国际大变局所带来的巨大挑战,就必须要以本国利益为核心,去主动扮演与周边欧亚地区、南亚地区和东北亚地区的各国经济共融的领导者的角色。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战略前沿技术”,2022年3月28日(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篇编辑:姚玲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