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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 热门文章•404 连清川:小镇做题家最可怕的不是被嘲讽,而是加速没落

连清川:小镇做题家最可怕的不是被嘲讽,而是加速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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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思享号|07/25/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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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十年,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依然是一个小镇做题家的世界,只是所有人都变得更加现实,更加稳定,更加缺乏对未来的期望。

冰川思想库研究员丨连清川

我母亲在她即将告别中年步入老年的时刻,声名到达了人生的巅峰。“潭边阿钦”的名气在我们镇里几乎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那一年我考上了大学。我们一家四个兄弟姐妹全都考上了大学,加上我嫂子,我们家一共有五个大学生。如果这不是我们镇里绝无仅有的话,也是极其罕见的。我爸的工厂里流传着我如何改邪归正,从一个顽劣无望的孩子,变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型。

高考成绩出来送到我母亲手里的时候,她非常开心地往藤椅上施施然一躺,卸下了她人生中最大的忧虑。

但是成就她的声名的我,却始终停留在高四(高三补习那一年)的残酷青春物语之中。整整一年时间,我不知春夏秋冬为何物,把自己关闭在县城一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日以继夜地做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学模拟题。

几乎记不起任何同学和老师,记不住那一年我的生命中曾有任何奇异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关于爱情或友情的故事,只有无穷无尽的数学题在我的脑海中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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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网络时在1990年代的前期。

是的,我就是小镇做题家。尽管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个词语,但是老师们只有一句话,如同雕刻一般镶嵌在我们每个人的脑海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我考上了大学,我走出了乡村。小镇做题家的确改变了我的命运。如果有人因此而嘲讽我,你觉得我会感到羞愧吗?

亮出你的生命经历来,看看可否让我无地自容?

01

前几天我回老家,和几个表兄弟一起吃饭。我们曾经是非常亲密的玩伴,说起来在我家里,曾经有过数量巨大的小人书,但是他们都没有,所以他们或借或拿,都是我家的常客。

表弟们风流云散,各自有着不同的生活际遇。没有考上大学的,成了实业家;也有当兵后依靠自己的努力,成为公务员的。

说起来恐怕值得惭愧的是,在我们这一众的表兄弟中,考到最好学校的我,最终反而在经过数十年的辗转之后,混得却最不如人意。

但是他们依旧很羡慕我,知道我上了好的大学,也算凭借自己的努力,混迹于大城市中,在知识人中往来,也没有辱没了我们这个大学生之家的声誉。

我隐约能够体会到他们的羡慕与尊敬。我们高考到今天的三十年时间里,毕竟没有多少人能够预见到后来整个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也能够依靠自己不懈的努力,在没有大学文凭的情况下,闯出和创出自己非比寻常的人生道路出来。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意思,不仅仅在于在高考之中的竞争十分剧烈,而且意味着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之中,如果不能够顺利进入大学,我们大多数人的命运可能只能是务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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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高三》剧照(图/视频截图)这就是小镇做题家的真实意涵:他们做题的目标,是改变自己人生的命运,不再成为农民。

我母亲在我考上大学时候的释然与欢欣,自然是因为我从那之后,就彻底摆脱了成为农民的命运,成为了“吃商品粮”的市民一代。

02

我的农村中学里的高三,一共有八个班,六个应届班,两个补习班。每个班里大约50个人左右。

我们镇里大概总共加起来就两三个中学,最好的当然就是我就读的镇中学。我后来补习,是进了县城里的县一中,全县最好的中学。

补习班里的鬼故事,最恐怖的就是其中有一位,是考了十年高考的老补习生。我应届那一年,听说他和我一样,还是落榜。那一年的所有考生中,连同师范专科在一起,也不过十来个人。

我们班里的同学,通过补习等等方式,后来竟然有大约一半的人上了大学。

从我们认识到大学的重要性以后,我们也从来没有人有过所谓“编制”或者公务员的痴心妄想,对于我们所有的人来说,核心的问题,从来都不过是摆脱作为农民的命运,从而变成城市居民,能够吃上“商品粮”。所以,我们很多人,作为小镇做题家多年的最终目标,也不过成为一个城市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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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图虫创意他们中的许多人,包括我的表弟,从一开始都不敢想象自己作为公务员中的一份子,而只不过是通过大学摆脱体力劳作。因此我的许多同学,最终也只是考上了师范专科,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足够改变他们的命运。

在我们农村中学里,最有才有权的人,也不过只是镇里的干部,他们从来不敢向往前程远大的事业,都不过是想成为城里人而已。

在我的补习班同学里,确实有县城高级干部的子弟。但是县城的世界对于他们的父母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他们冀望自己孩子的,依旧是前往一个伟大的城市,上海、广州,哪怕是福州,也是远远要高于县城的存在。

那的确是一个相对平等的竞争。县城几个优秀的中学里,人头攒动地拥挤着来自许多乡镇的补习生,高干子弟们也拥有不了太多优异的条件,一个老师得看护多达数十个,甚至近百个如饥似渴如狼似虎的小镇做题家,能考上怎样的学校完全依赖于学生个体的素质,和做题的努力程度。

在我同年考上的,有北大,有清华,有复旦,有浙大,除了应届学生中有个别向来被重点培养的之外,其它的,基本上都是如同我一样,是默默无闻的做题家。

我知道他们都和我一样,基本上没有这一年的记忆,除了做题。

那些官宦同学,普遍下场一般。

03

我非常惊异于我的表弟们的出色与际遇,还有我的一些应届同学。

我对于他们在过去三十年的经历都不甚了了。我只是偶尔在回家过春节的时候听见关于他们的故事的麟羽片爪,有人结婚了,有人去当学徒了,有人去当兵了。

在人生的壮年时期里,每个人都忙于自己的生存与发展,建立家庭,养育儿女,大概都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打听亲朋故戚的日常生活。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他们中的许多人变成了参天大树,成了支撑一方天地的重要人物,或者成为了家中顶梁柱的养家之人。

在一段时间里,我们县里的红木家具红遍全国,于是其中有些人成为了实业家,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去当兵的人考上了军校,或者复员之后成为了公务员,成为了一方的官员,工作风生水起。还有几个同学,也都是机缘巧合进了公务员系统,并且竟然都步步为营,成为了骨干与砥柱。

还有同学成为了公司的管理人员,成为一方诸侯。有的干脆辞了职,自己独立创业,虽然不见得大富大贵,但看着他们的日子,也都顺遂和快乐。

小镇做题家们多数都如愿以偿,摆脱了成为农民的命运,成为了真正的城里人,我们正在目送其中一些人的孩子,又进入了大学,他们的城里人生活,都非常稳固。

那些没有通过小镇做题家进入大学的人,命运待他们也不薄,他们终究一样也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成为了各自生活的主人。真正重新堕入回到农民命运的人,屈指可数。

没有人在出发的时候想要成为公务员或编制里的一份子。我们出发的目标都几乎一样:成为一个城里人。我们都随着生活的沉浮而坚定地在改写自己的命运。

即便终于没有成为城里人,他们也终于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希望和发展带给每个人的故事。

成为小镇做题家,是我们每个人的愿望。但终于每个人都通过不同的方式而找到了自己的未来。

04

有一个表弟说:他对于儿子的期待很低,并不期望儿子能够像他那样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要他对自己负责就行。

似乎许多人对子侄一代的期望,都已经非常现实而卑微。

我不太期待我的子侄一代中,能有人如同我一样,通过不眠不休地做题,而考上重点名牌大学。

像我这样不眠不休,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通过努力就能够改变自己的机会,如果不是说没有的话,大约也很渺茫了。

整个社会的竞争基础已经改变了,资源的配置已经改变了。现在回到县城中学的话,大约我的期待,也只能放在一个师专的期待之中。

那些官宦子弟,那些富商之家,那些权贵之家的孩子们,比我们这些普通平民所拥有的资源相差,不是一点点。金钱的资源,学区的资源,补习的资源,见识的资源,海外的资源,名校的资源,国际学校的资源……所有一切的资源配置,早就已经改变了。

寒门子弟考上名牌大学的案例当然还有,只是已经比较稀罕了。更加传奇的故事是虎爸虎妈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孩子进了哈佛和耶鲁。在全省全市的高考状元中,农家子弟的比例大约在大幅度衰减。

高考是资源的竞争,而不是努力程度的竞争。

入门的问题并不是所谓的公平,而是综合实力的军备竞赛。长沙残酷的中考竞争说明的问题并不是优秀的人有多少,而是在于在资源竞争的冲撞中,惟有资源才是最后的制胜之道。

制胜之道也不仅仅如此而已。因为可以跳出这种残酷竞争的方法还有留学香港、新加坡、加拿大和美国。

我的同代人努力了一辈子所得到的成果,最终不是让这个竞争更加平等,而是竞争更加依赖资源和更加残酷。

我们的下一代多数没有我们这样的幸运,能够在千军万马中挤进独木桥,而只能在扩招的大军中成为普通的一员,并且在上千万的毕业生大潮中,等待未知命运的安排,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束手无策,所能改变的一切极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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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视频截图我们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改变不了他们成为芸芸众生的命运。并不是我们多么地贪得无厌,而是我们知道芸芸众生在这个正在下沉的年代里意味着比我们更加艰辛的生活困境。

我的那些通过个体努力改变了命运的表弟和同学们的焦虑大概都相同。在这场军备竞赛中他们倾尽所有,但是对于孩子们的前程却无能为力。

我们的上一代对我们的期待是改变命运,而我们对于我们下一代的期待却变成了平平淡淡。

我几乎没有看见一个同代人对他们的孩子的期待是望子成龙。

05

宇宙的尽头是考编。

这是一个稳定的期待,根本没有什么错,连我们农村人都已经这么想了。

成为城里人当然不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期待了。但是没有人望子成龙似乎是一个新的改变,连实业家们都不会期待孩子们子承父业,而是期望他们去考编。

高考不是为了改变命运,而是获得稳定。当1076万毕业生就业率只有20%的时候,获得稳定似乎就成为必然的选择。

既然没有什么命运可以改变,那么稳定就应当成为第一诉求。

小镇做题家当然没有什么可值得嘲笑的,但是小镇做题家的文化没落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们这一代成为城里人的目标,是超越我们上一代农民们的命运;而我们的下一代们的目标,不过是保住我们奋斗了一生获取的城市人的地位。

至于那些仍然在乡镇里奋斗的小镇做题家们,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呢?他们努力的目标,还是成为城里人吗?

我经常在看同学群的时候颇为感慨。我们这些小镇做题家们,原本的目标如此单纯,但最后开出来的花,竟然是五花八门,所有的人都值得尊敬与慨叹。

我以为,我们这个社会大概会慢慢变成一个没有小镇做题家的世界,因为那个生命太单一了。应该有舞蹈家,有小说家,有歌剧演员,有宇航员,有数学家,有模特,甚至有街头混混,这世界得多么丰富。

但到最后,整个世界都萎缩到了只有考编的小镇做题家,和大城做题家。

过了三十年,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依然是一个小镇做题家的世界,只是所有人都变得更加现实,更加稳定,更加缺乏对未来的期望。

它的确不值得被嘲笑,它只是没落了。丢掉了改变命运的向上的、积极的、梦想的一面,而变成了刻板的、失衡的和无助的一个状态。

它曾经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如今变成了固化这个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