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又铭:那些季辛吉没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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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又铭 / 思想坦克 2022 年 7 月 28 日

高寿99的不死之身、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创立政治公关公司「牵猴」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因此赚得盆满钵满的美国前国务卿季辛吉又出新书了。其名为《领导力:世界战略的六项研究》(Leadership: Six Studies in World Strategy)的新作,回顾一生宦海浮沉,看尽当代天下英雄的重要时刻,季辛吉选择了六位自身曾经共事、交手或近距离观察的划时代政治人物,作为建构「领导力」分析的案例。

美国前国务卿季辛吉已高龄99岁。图片来源:路透社/达志影像

六种战略、两种领导

季辛吉的新书中,选择了六位伟大政治人物,包含在二战崩溃后的德国,彻底实践「谦逊战略」(strategy of humility),带领西德走向复兴之路的艾德诺总理;也有在二战后,透过系列演说,去除维琪法国「自愿投降」黑历史,凭着「意志战略」(strategy of will),确立法国作为欧洲强权的戴高乐总统。

欧陆德法之外,则是季辛吉的老上司,以「平衡战略」(strategy of equilibrium),成功利用中苏分裂,谋取美国利益的尼克森总统;以及奉行「信念战略」(strategy of conviction),以女性之姿强势领导众多政坛男子,打赢福克兰战争,带领英国保守党重返长期执政的英国首相「铁娘子」柴契尔夫人。

最后,则是英美之外,第三世界里,以「超越战略」(strategy of transcendence)弥平内部分歧,促成埃及与以色列和解的埃及总统沙达特;以及手段高明富弹性,善使「卓越战略」(strategy of excellence)调和鼎鼐,创建多元民族城市国家的新加坡总理李光耀。

根据英国《金融时报》书评剖析,对季辛吉而言,优秀的领导者如李光耀,既可以深刻理解过去,又有能力想像未来。但多数领导者都只能固守过去或放眼未来。固守过去的,是因势利导、管理变革(manage change),以社会稳定为首要目标的保守派,梅特涅、小罗斯福为其中代表;放眼未来的,是先知与预言家,从各式未来的无限可能,而非迫切的当下来进行领导,罗伯斯比与列宁则是这类人的典型。若两者只能择其一,显然季辛吉与尼克森都是因势利导的大将。

季辛吉的问题

有趣的是,季辛吉透过臧否人物的方式来建立分析框架,其实与尼克森曾经的著作《领导者》(Leaders)类似。只是尼克森在自己的书中,除了提到艾德诺与戴高乐外,另外分析的还有丘吉尔、麦克阿瑟、吉田茂、赫鲁雪夫和周恩来。

从《领导者》到《领导力》,其中王侯将相挑战时代氛围、超越时代限制、缔造时代精神的模式,透露了季辛吉与尼克森臭味相投的「国家理性」(the reason of state)观念。这种国家理性,让伟人决策的考量,可以将国家兴亡视为最重要的前提;在这个前提下进行思考,国家可以牺牲任何个人幸福或打破既有规则。

套一句《华尔街日报》的说法就是,在季辛吉的写作逻辑中,强大的领导力主要体现在一个「礼坏乐崩」的时刻;也就是,当制度无法捍卫价值的「转型时刻」。但面对今日「乌俄战争」这种「百年变局」,依靠「国家理性」与领导人强大「权力意志」,超越规则、超越制度、超越时代的模式,真能让民主国家如美国的领人发挥作用、力挽狂澜吗?或者,反而是普丁这种无视规则、一骗再骗的「谎言战略」(strategy of lies),才是季辛吉所谓「领导力」论述强调「局势大坏、形势大好」种下的恶果呢?

权力让领导者觉得自己应该凌驾于规则之上

借用本期《外交事务》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普丁对乌克兰的攻击,表明了这种过度强调变局的不规则,以及领导人权力膨胀与个人意志无限延伸所构成的陷阱。因为掌握权力的领导者,经常被权力说服,为了凸显他们的领导力,规则不该适用于他们身上。

结果就是,普丁可以用个人的领导力凌驾《联合国宪章》禁止使用武力侵犯他国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的规定。并且将俄军入侵乌克兰,视为一种「先发制人的打击」,或对俄罗斯祖国的「神圣积极防御」,甚至是「苏联与纳粹主义斗争的延续」。

这些法律语言构成的理由听起来有多空洞、多没有说服力,就证明了普丁有多无视国际法、多想将自己凌驾于国际法的规则体系之上。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最常打破规则的,反而是那些制定规则并从中受益的权势者。实验证明,有钱人在赌博或谈判时,更容易撒谎和作弊;开车时,则更喜欢逼车或急煞堵车;在工作场合时,则更赞同各种违反守则的不道德行为。但这并不表示富人反对规则的存在;而是富人看破了,规则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就是绝佳的保护。在这些既有的规则中,对有资源的富人而言,无论是赌博、作弊、违规或危险驾驶,风险都比较低、也比较不危险。

换个方式来说,社会上各种规则让富人、权势者本就处在一个有利的地位。纵使他们有更多财产要保护、更多娱乐可以享受,理论上应该要对维持现状或遵守规则更有兴趣。但金钱、权力、地位,让他们相信自己的需求和愿望比任何规则都重要。况且,不遵守规则对他们来说,成本很低、风险很低,并非不能承担。所以他们不遵守规则,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可以。

这种「强者可以做他们想做,弱者只能接受」的心理学版本,经常让权势者、强者、无限上纲自身的领导力,将所有规则置若罔闻,将所有状态视为失序状态。这种从修昔底德、马基维利到季辛吉一脉相承的传统,事实上也常让领导者对自身的领导力与国家的实力过度膨胀。这点不分独裁或民主、俄罗斯或美国、积极防御或预防性战争,都显现了类似的问题。

一方面,强权国领导人罔顾国际法的规则体系行动,短期内或许觉得自己不会受到影响,因为没有国家或超国家组织能够让他们付出代价;但这种强国带头违法践踏规则的行为,最后会释放一种「破窗效应」的信号。一旦所有人群起效尤,面对已经打残的规则与秩序,原先依规则行动的国际互动可预测性就会大幅下滑,也会让这些在规则下受益的规则制定强国面临更大的风险。

另一方面,强国领导人为了展现领导力,经常以优势的军力来衡量自身的实力,并且作为违背规则时,风险承担的靠山。但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不仅在乌俄战争中没有让俄罗斯讨到便宜,二十世纪后第三世界各民族国家的反殖民独立战争,也都是建立在以弱胜强的公式上。

权力会孤立领导者,并鼓励他们不寻求建议、不接受批评

迫切集结权力、展现领导力的领导者,经常因为权力过度单一集中,因此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既不愿寻求建议、也不愿接受批评。领导者甚至会因为维系权力集中的需求,而不能接受批评。

事后看,计画进攻乌克兰时,普丁就拒绝与他的下属进行任何有意义的协商;甚至在作战开始前几天,在电视上展示情报首长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样子。普丁就这样将自己与正确资讯隔绝开来,周围的人只会让他听到他想听的。而普丁也在自己领导力展现的需求下,误判了俄军的战力,让俄国陷入消耗战。

那要如何防止权力的孤立与权力的误判呢? 《经济学人》分析季辛吉《领导力》一书给出的答案强调,领导人唯有认识到国家社会人口与经济实力方面的资源「稀缺性」;所处环境普遍价值、习惯和态度的「时间性」;国家根据自身目标与其他国家之间的「竞争性」;以及每个政治事件当下,只能根据直觉和假设快速做出判断的「流动性」,具体掌握这些环境因素,才有机会在治国的钢索上,维持一种名为平衡的领导力。

面对今日乌俄变局,照季辛吉自己回答彭博社访问的说法,西方世界的领导者还需要一种「尼克森式的弹性」(Nixonian flexibility),才能具体展现领导力、克服当代乌俄战争走向全面新冷战的危机。

但有趣的是,无论是对规则的蔑视或是对权力集中的执着,按季辛吉对领导力的分析框架,要追求卓越的领导力,并没有权力制衡避免权力腐化的设想。而防止个人权力扩度扩张最好的方法,不外乎畅通的资讯管道与团队决策。并且在团队之外,更应该有各式权力与资讯在公职人员、技术专家、法院、立法机构、媒体和舆论间相互制衡,确保领导人不被权力蒙蔽。

因为在季辛吉的眼中,现实的世界政治与奇幻影集《权力游戏》里,那种戏剧化的阴谋诡计并没有太大区隔。作为一个自我想像的国王之手(Hand of the King),就必须永远对主子低语邪恶阴谋。这也是运用季辛吉领导力框架分析今日乌俄变局时,最大的权力盲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