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 | 关于二舅:生命的悲怆哪能赞颂?

0
 余秀华 余秀华 2022-07-31 16:31 Posted on 湖北

2022年07月30日

这几天,一个关于“二舅”的视频在网上爆火了,很多人说看了感动得哭了:二舅天资聪慧,上学的时候都是第一名,一天发烧被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四针:瘸了。二舅从此辍学,学会了木工,到今年66岁的二舅就靠做木工养活自己。第一次完整地看这个视频,作者几乎有些赶的叙述里,一个男人平凡而简单的一生就在11分钟的视频里过去了。

我不知道那些留言说“被感动得哭了”的人,他们到底从这个视频里看到了什么?是一个“残疾人”的坚韧不拔,还是对依旧生活在偏远的村庄里看起来长满青苔的日子的怜悯?可是在我的眼睛里,它实在是正常平凡不过的一个故事,一个人。反正我的心里没有过多的感动,我觉得这就是“日常”。一个如此身体的人除了如此地活着还能怎么样呢?

我在想,每一个平凡的人,如果用视频拍下来,一定都有它的闪光之处,因为他们都“忠于日常”。有多少人身体健全,活得还是和二舅一样,甚至还不如他。人如蝼蚁,那就安安心心地做一只蝼蚁,未必那些自以为成功的人看着蝼蚁的时候,他们的身上就多出了些什么。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赞颂,但是不能因为生命的悲剧而格外赞颂。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什么样的悲剧才是生命的悲剧?是因为身体的残疾而被困住的一生,是想飞而偏偏没有翅膀?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是苏轼和王弗?是大功告成的时候疾病缠身还是平平淡淡稀里糊涂的一辈子?也许,我们所说的成功就是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被拿到了自己手里,而别人眼里的悲剧只是因为别人觉得这个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而已。

“残疾”显然只能指望身体的悲剧,但是不能作为生命的悲剧。一个人的悲剧除了“不自知”外,很难再有别的了。是的,二舅的日子又苦又难,岂是那短短的11分钟的视频可以包含的?但是,又苦又难就是许多人的日常,如何把“苦难”饮之如酒才是我们一直要学习的事情。二舅收养了女儿宁宁,这已经是把希望高高低举过头顶之上了。

二舅生命里的火焰是在沸腾的,这是世俗也是爱。如果我不结婚,我是不会收养孩子的,这就是我和二舅的区别:二舅活得清苦,孤零零的,但是他的心是温暖的,一颗温暖的心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可以过下去的。我呢,即便是现在的我,此刻的我,看起来热气腾腾的,但是我的心就是《百年孤独》里面已经被风刮走了的马孔多。

人真的需要一门手艺活。二舅会木工,会修锁,修收音机,他会的东西太多了,这些日常的活计把他的时间塞得满满的,一颗心也就被从枯井里打捞上来,忙忙碌碌地过活。二舅是幸福的。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不会看到自己身上的悲剧,不会觉得自己苦。而经过了许多事情以后,我也慢慢感觉不到自己的苦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发生了的一切,让月光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深井里。

看了二舅的视频,我只有一种感觉:悲悯。这悲悯还不能是宏大的,必须是细碎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对日常的每一个细微的事物都放到了心尖上,比如二舅在一个上坡的时候担心拐杖会不会被别弯,这才是形成“爱”。那些被感动哭了的人,不是他们的心有多细腻,柔软,而是他们的心过于粗糙。

他们生活得太粗糙了,日常的美和善,日常的悲悯都被忽略掉了,而非要一部“悲剧”才能把他们逼到“日常的感受”上来。所以,往往为悲剧流泪的人之间才是悲剧的本身。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富足地过完一生?不,哪怕勉强地过完一生呢?66岁的二舅显然是一个胜利者。他当然又累又苦,可是世界上的甜是有限的,不会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

二舅的村子幽闭安静,想必许多人想去经历一番,太多这样叶公好龙的人了,这样的安静不是什么人都配享受的。很多人钱赚够了,于是想搞一点“小桥流水”的事情,我见过一个在中国每个城市都有连锁店的老板,钱是多了,花不出去了,于是就想附庸风雅,搞一些文学活动。但是那骨子里的傲慢和俗气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我当时就问他:你都这么有钱了,何必搞这些事情呢?

其实我喜欢的是作者的文案,那种波澜不惊的叙述,没有多少抒情。因为这样的二舅也是抒情配不上的。他想说的是:我有这样的一个二舅,而已。二舅是踏实的,叙述也是踏实的。二舅就在我们身边,在每一个人身上。我想起我的一个舅爹,他得的是肿腿病,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大象腿”,小时候我们去外婆家的时候,他也时常去,六十多岁的时候死了,寂寂无声的一生。

许多时候我们好像需要被什么人理解和悲悯,但是更多的时候,别人的这种感情对我们是没有用的。我们的日常生活别人是没有力气负担的,像二舅的视频发出来以后,很多人要给他捐钱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样的事情很恼火:你有多少钱能买到一个人悲剧的一生?现在,网络发达了,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出来了,但是人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七月马上就过完了,时间永远过得这么快,但是却还是折磨着人。好在我感觉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一个不讲理的地方,好像它赐予你“活着”,就是在结结实实地报答你了。而我们好好地活着,也是对这个世界的恩赐了。二舅被宁宁接出去了,那些无聊的人们是会去村子里找他的,哎,可惜的是,人们对一个人的尊重只能在远远的地方,一旦走近了,那残疾的腿就破坏了想象里被“尊重”的完美性。

相比于前一段时间我的情感是非,我还是更喜欢这安静的日子:一个人读书写作,养花,喝酒。没有另外的人牵绊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和比自己低级的人谈恋爱,真是一种最大的内耗。因为我们本身的富足不需要他额外地输入了,而获得的那一点甜蜜实在是可怜的。我只是过于寂寞了,想着内耗一次也是无所谓的,哎,我就是这么矛盾地生活着。

我喜欢二舅干干净净的日子,但是不羡慕。那样的日子是我过不了的。而其实,我现在的孤独和寂寞与他又有多大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