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朔:新台海危机只是后续美中谈判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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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君朔 / 思想坦克 2022 年 8 月 8 日

「当下美国表现了克制。这场危机每一方都该骂:美国、台湾和中共都没有把这次的议长访台处理好。」

「德国马歇尔基金会」亚洲计画项目主任葛来仪在8月6日《华盛顿邮报》的报导中被如此引述。

美国众议院议长裴洛西女士8月2日打破24年来美台外交上的惯例,成为第二位搭乘行政专机来访台湾的议长级人物后,中共也不意外地仿照1996年第三次台海危机的模式宣布在台海周边进行军演,并试射飞弹。这次军演的具体范围、试射飞弹的落点、数量当然和上次有很大的不同,但两次危机成形的根源还是出自美国内政的变化。

至于习近平的个人处境和所面对的客观环境和江泽民当年则有很大的不同。此外两次危机之前的美中关系也很诡异的有些类似之处。这些都可以当作判断接下来事态发展的基础。

96年和22年台海危机之异同

上次台海危机真正起因和本次是相同的,只是发动的人物和方向相反:上次是李登辉总统想靠打破台湾的外交孤立、完成历史性的总统首度访美以巩固参加首次总统民选的政治资本;这次是即将在期中选举后因民主党很可能失去多数席位,被迫交出众议院议长的裴洛西想维系自己在党内的光环和政治地位而决定来台访问。

面对有政治压力要靠历史性访问获取个人政治资本的美国行政部门,上次的柯林顿政府和本次的拜登政府都遭到来自巨大国会压力要求访问能顺利成行,而且这个压力都还是跨党派的(这次不同的点在于拜登政府主动将议长打算访台的消息泄漏给媒体,但却造成反效果让更多两党政治人物加入支持议长访台的行列)。而在访问发生之前的美中关系一样是出现了美国的态度由强硬转向和缓;在李登辉访美的前一年,柯林顿政府正式逆转其竞选承诺,决定将中共的人权状况与是否给予中共贸易最惠国待遇脱钩。

而这个转向的决定是在国务卿克里斯多福于94年5月赴北京协商人权议题遭到中共毫不退让的强硬对待,以及商界持续游说等因素影响下做出的。类似的,拜登上台后的某些表态和拒绝撤销川普时代留下的各种关税和制裁让美台多数的分析家都乐观地认为美中对抗会延续下去。

但在裴洛西确定出访台湾前,第三度的拜习会其实双方已经就全球性、区域性议题做了广泛的意见交换,只是白宫担心因此背上退让的恶名,在会后的新闻稿中对此只做了一行语焉不祥的描述,但在中方的新闻稿中则是开头整段都在描述这方面的进展。更明显透露双方协商有所进展的是,美方官员在会后的记者会上透露了拜登已经责成其幕僚,研究拜习双方可以见面协商的时间、场合。

在双方关系好不容易往和缓的关系走,两次都是不久之后出现对中方而言超过底线的行为,而且都还是来自中方难以理解,但在美国政治制度下行政部门无法拘束的国会,那么自觉遭到美方误导、甚至欺骗的中共就同样都祭出了试射飞弹的大动作作为报复。

习近平当下的压力远甚于当年的江泽民

当然和上述两次危机前,美中关系都有某些核心元素类似,所不同的是,习近平眼下的政治挑战比江泽民更巨大:他是准备在秋天举行的二十大要完成打破政治惯例的三连任。同时中共的国力在江时期虽然和美国差距仍然巨大,但在明显往上走。而习近平任上因为屡次拖延必要改革导致房地产危机开始外溢到整个经济,又因为俄乌战争全球都在升息时,中共也没有宽松货币挽救经济的选项,因此北京政府拿不出具体对策的窘境已经成为西方大媒体和财经分析师热议的焦点。

但也正因如此,习近平有更强烈的动机反制美国以免自己的政治光环遭到更大的打击,而且中共的军事实力至少就帐面上来看,和90年代相比已经有长足的进步。所以裴洛西才刚降落台北,中共马上宣布在她离台的次日展开类似模拟封锁台湾岛的军事演习。

这场原本被各方预期规模会相当浩大的演习却很可能是由于第一天便有五枚飞弹误射到日本的经济专属海域而紧急喊停。虽然大连海事局在8月6日又重新宣布要在黄海南部、渤海区域进行10天至一个月的军演,7日解放军「东部战区」的微博宣布要继续对台岛周边海空域进行实战化联合演习,但和裴洛西刚到时的大动作相比已经是明显的收缩。

当然除军事领域外,中共祭出了许多动作想要让台湾的民心浮动如在温州抓捕一位在当地并没有从事政治活动的台湾人、对台湾的某些公众场所的大萤幕或是网站发动网路攻击、针对台湾输中商品标签上贴有R.O.C字样的都禁止通关等,只是到目前为止效果非常有限,除了引发一些讨论外,台湾民众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中共目的是以军武逼美国让步

其实中共真正的重点还是以挑起区域紧张和其他各种手段为筹码想逼美国往后退,因此中共在8月5日由外交部宣布八项「制裁措施」:其中前三项是关于停止所有双边军方的高层沟通管道,而保持沟通管道畅通以避免发生冲突是拜登政府看待当前美中关系的优先事项。

最后一项更引人瞩目的是暂停美中气候变化商谈,这是拜习会后美方异常简短的新闻稿中明确点出双方要讨论合作事项的其中一项,换言之,中方要以冻结拜习会的初步成果,同时也是民主党最重视的气候变迁议题来对美方喊价(台北时间8日凌晨,美国参议院所有民主党籍的议员投下赞成票,通过了名为「气候、健保和税收」的法案,这被认为是期中选举选情低迷的民主党政府的一大利多)。此外中方更无礼的拒绝接听美国国防部长打来的电话,表明当下不愿意透过协商为情势降温的态度。

如果以当年柯林顿政府应对中共挑起台海危机当前车之鉴来推论今天的拜登政府如何回应,那么初步的结论是先硬后软。当年柯林顿政府因应事态很快派遣两个航母战斗群到台湾海峡,对当时军力相对较弱的解放军充分发挥了震慑的效果,次月柯林顿访问东京时,和日本首相桥本龙太郎签署一项新协定,延伸扩大美日安保条约。

不过在危机过后,柯林顿第二任刚上任便开始重新建立一套和中共交往的做法,让江泽民于97年10月到美国进行国是访问,当时这是十多年来第一位中共领导人有此殊荣,在该次访问中,中共以书面承诺终止与伊朗的核子计画,美国政府也批准美国公司出售核能发电技术与设备给中共。

当然最让人侧目的还是柯林顿次年回访中共时,破天荒公开表述其在95年底透过中共外长交给江泽民的私人信函中的新三不承诺:一,不支持台湾独立;二,不支持「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三,不支持台湾加入联合国。这三项对台湾不利的承诺之后果然引发李登辉总统设想出「两国论」作为反击。

拜登政府目前的表现和当时柯林顿政府的初期应对有类似之处,首先便是以高规格的军力(雷根号航母打击群还有两个两栖攻击舰打击群)部署在台湾南北戒护议长的专机降落台湾。在中共宣布演习后,任务完成雷根号航母依然留在原地观察事态。另外美国宣布了一项首见的军事演习:于10月中在距离中印有领土争议的实际控制线(LAC)不到100公里的地点参与印度军队的演习。

事实上,中共在台海周边进行军事演习的同时,为了无后顾之忧避免后方失火,悄悄的将中共军队从2020年9月和印度发生军事冲突的加勒万河谷、PP-15巡逻点和班公湖后撤2.5公里。而美国的军事部门可能注意到了这点,因此刻意此时提前两个月便宣布演习给中共压力,希望能让它别在台海或是东海加强挑衅。

不过令人担心的事,当年的柯林顿政府在检讨了自己内部的决策混乱(先是和中共表示不会发给李登辉总统签证,但后来又表示无法挡住国会的压力)又因为柯林顿在98年陷入绯闻的弹劾案泥沼、中共也没有在挑起新紧张情势后便大幅转向回到原来对中和解的路线上。

两次台海危机,美国政府的反应都是先刚硬后妥协

拿当年民主党政府的处境对照今天的拜登政府,如果期中选举一如预料的大败,白宫会在政治上显得更弱势,很难期望会有强势对抗中共的作为,但幸好另一方面,如果对中共出现被认为退让的作为,要是届时共和党在两院都占多数,应该有机会通过强力对付中共的新法案来挡住拜登政府后撤。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接下来双方如何重新开启秘密协商管道、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来化解危机。对美方不利的点在于只要俄乌战争还拖延,拜登政府会把台海不要有新的冲突当作优先协商的目标,而可以想见,中共在双方谈出一个新妥协方案之前,会持续在台海或是印太其他区域有所动作,但又不会真的做出太激烈的行为,逼得拜登政府放弃谈判而祭出更多吓阻手段。

要避免美方在左支右绌、内政优先之下做出太多让步,台湾政府可以考虑透过外交管道提醒美国,中共的处境其实更糟,希望美方不要被中共表面的强硬所迷惑,这次裴洛西来之前,中共放任胡锡进大吹特吹,让内部不少民众真的以为解放军有能力派出战机伴飞议长专机甚至将其击落,结果什么也没有作已经在内部引起很大的民意反弹。

在中共经济难题根本找不到有效解方,炒作民族主义情绪这次又栽了大跟斗之下。只要美国拿出同样的实力上谈判桌,而不是自曝底牌的一直强调要保持沟通、不要滑向冲突与中共其实不会认真执行的应对气候变迁,美方希望的中共行为改变才会真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