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九灵:东莞“工厂革命”目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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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九灵 吴晓波频道 2022-08-18 06:00 Posted on 浙江

 

8月29日,「半程2022,风往哪里吹|年中产业经济论坛」将在东莞·慕思睡眠酒店举办。吴老师将和秦朔、刘润、王煜全等一众专家学者,共探2022年下半年产业发展。【点击了解详情】

买不起工业机器人,老板土办法改机器。

 

 文 /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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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印象

你很可能不会喜欢东莞。8月上旬,我们调研观摩了东莞的企业,过程中也发现它并不那么与人方便。

坑洼的道路自无须多言,这在广东似乎是通病。不少地方,堵车是常事。比如松山湖附近,傍晚6点多5公里的路开40分钟,“东莞塞车”名不虚传。

在偏老的城区,奇形怪状的居民自建楼,杂乱无章地排列在街道两旁。有的住漂泊过客,一楼钢制小门狭小得只能让小学生挺直通过。有的承载创业公司及小型工厂的前途梦想,月租金是便宜的,10—15元/平方米。它们与气派的产业园、商厦、商品房并列。这两个区域,可以自由出入,又分明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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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莞老城区一角

 

如果处在非区域中心地带,建筑与建筑的距离隔得远远的,道路宽宽的。地铁只有一条,公交车也少,公共交通明显不足。公厕少得可怜,有时公园、广场也不设。如果在晚上,缺乏路灯照明的道路上,周边建筑射来浓艳的红蓝霓虹灯,对人的身体和视觉是冲击。也许还会迎面遇到不知哪个工厂下班的面无表情的成群工人,增添人的紧张感。

这是否是东莞所处定位的一种附属条件?

2017—2020年,东莞规上工业企业数量稳居广东第一位,破一万家。至2021年末,东莞全市常住人口1053.68万人,是全国14个特大城市之一。据东莞市人社局的统计数据,截至2019年2月底,东莞产业工人规模有505.76万人。过去几年基本维持在500多万产业工人的水平。

这些产业工人相对封闭的生活环境、较有限的消费需求,以及因缺乏闲暇而难以获得提升的审美,或许不可避免地影响东莞的生活配套建设,使得环境有些粗糙。

可以佐证的还有:东莞拥有中国密度最高的便利店,去年的数据是1242人/店。而便利店密集无疑是一个城市紧张匆忙的标志。一位在东莞创业十年以上的企业主还告诉我们,东莞可以休闲游玩之处甚少。“谁会在东莞找地方玩呢?”

人们一般会把东莞、深圳、苏州等全国头部工业城市都算作世界工厂。但是,东莞在招商引资方面从2008年以后就以深资主导,是深圳企业的产业转移基地。而苏州偏好世界产业转移中的“排头兵”台资企业。基于东莞处于制造业价值链更低端的位置,世界工厂的称号更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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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吸引投资额变化图图源:广州市规划院政府规划编制部

当然,这不是我们此行的观察目的。世界工厂很大程度上是东莞五年前的标签,以上提及的生活环境不佳的部分大概也只是陈旧的因素。东莞近几年提出的新晋称号远要宏伟得多,那便是“先进制造业之都”。

过去5年,东莞先进制造业占规上工业增加值比重从47.0%提升至54.2%。电子信息制造业为核心,达万亿级规模。

当前,东莞共有79家企业入选全国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位列广东第二、全国第五。

这两项数据表明东莞内生出了新兴的创新力。

从2014年开始,东莞就开始鼓励企业进行“机器换人”的转型,这在如今制造业企业招工难、人力成本持续上涨的环境下尤为重要。考察自动化改造的现状也就成了我们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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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湖的工业机器人:漫长的等待

如果问一个东莞人,什么地方是东莞最具有创新活力和科技力量的?很多人会回答:是松山湖。

这里有创新创业公司集聚的松山湖科技产业园区;华为花100亿打造的欧洲小镇一票难求;商业综合体万科生活广场,可以满足当地人的美食和娱乐需求;当地人开始爱上周末时间在此露营烧烤;没有当地人不夸赞松山湖的沧海桑田,十年前还是一片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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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湖

 

多位东莞的创业者和管理层对我们总结,松山湖构建了一个差异于东莞其他地区的品牌,天然水库拥有优美环境,管委会可以给予创业者很好的场地资源,交通便利,离深圳近,拥有东莞最优学区资源,对于年轻人才和科技公司的吸引力可以媲美深圳。

华为就是一面旗帜。2018年,华为最值钱的部门华为终端新总部落户松山湖。如今有数万华为员工在松山湖工作生活,是最好的广告。

我们探访的企业则是这片土地孕育成长的典型:工业机器人企业李群自动化。

全国工业机器人看广东,广东工业机器人看深圳和东莞。据松山湖管委会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9月,松山湖园区集聚超过400家机器人企业,其中高新技术企业86家。李群自动化则拿到了东莞第一批专精特新全国重点“小巨人”的称号。

香港科技大学教授李泽湘,一个科创界“扫地僧”,曾与学生汪滔创办大疆创新,称霸全球民用无人机市场。他在2019年对《经济观察报》评价说,松山湖孵化的机器人团队基本上80%都能够走下去,在硬件孵化领域,世界上很难再有第二个。

李群自动化的创始人是一位女性创业者石金博,也是李泽湘的学生,这家企业也由李泽湘参与创建,有11年历史。

8月10日傍晚,我们乘坐汽车驶进像景区别墅区的松山湖机器人产业基地,李群自动化拥有一栋学校教学楼般的办公楼的三层场地。在员工办公层,并没有想象中高科技公司的新潮装修,有些朴素。晚七点,格子间里只有零散几人。这里不盛行加班文化。

工业机器人不如波士顿机器人酷炫,它主要服务工业生产,起替代人力、提高生产效率功用。中国工业机器人行业发展不顺利。据前瞻经济学人数据,从2015—2018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增速呈断崖式下跌,从近180%到20%以下,近三年又开始爬升。如今整个市场规模在400亿—500亿元。

这块市场中,2021年国产市占率在32.8%,核心零部件减速机、控制器、伺服电机70%—80%以上依赖进口。国内品牌营收规模大都较小、市场分散。国内龙头企业的年营规模在20亿元级,市占率在2%左右。

国内企业看着树上诱人的苹果,但还够不到。

李群自动化有两百多人,研发人员占一半。过去三年的年营收在1亿元左右,还未盈利,已融了4轮钱。所以,以上现象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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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群自动化工业机器人

石金博总结分析了国内工业机器人企业的两点困境,这与中国的工业大环境息息相关。

第一点,变现难。自动化生产线成熟应用于汽车制造业。投资大、未来发展确定性较强,车企愿意与工业机器人公司长期合作磨合。且车企不愿风险承受,多选择头部企业。国内市场多被海外企业占有,市场稳定。其他多数制造业行业,企业动力相对不足。原因有:订单不稳定,企业发展前景难测,无法进行长周期投资;处在价值链中下游,利润有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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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汽车整车制造行业市场
发展现状与前景预测

 

第二点,缺乏工业机器人的行业标准,难普及应用。工程师需要深入生产环境,通过漫长的驻场与企业磨合,周期长。大多企业依靠研发低、利润薄的系统集成产品。

总体来说,“机器换人”还只是小规模现象。耐心是这个行业最重要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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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工厂:土办法改机器,摸着石头过河

但企业真的不需要自动化改造吗?

8月12日上午,我们调研了一家棉签生产企业——东莞大伟。位于离松山湖产业园40公里远的道滘镇也有一座产业园,叫南阁工业区,这里还有东鹏特饮等知名企业,数家A股以及美股上市公司。

这家企业营收规模有1个多亿,略高于李群自动化,且有8%左右的净利润率。38岁、香港出生的董事长何乙辉接手这家由老丈人创办的企业已有多年。

一开始,他就表达了中小企业关于自动化改造的典型态度:贵。去年一家经朋友推荐介绍的机器技改企业,给出改造产线某道工序的报价是100万元。“我不知道要做多少条柜,才能赚回来。”

但不做自动化又难以生存。制造业企业提升市场竞争力的动力之一就是设备升级,一般五六年换一代,否则很容易被市场淘汰。大伟总数不到两百台的各种生产设备大都已经迭代到第八代,以前一人管一台,现在一个人管三台,日产能达到10万盒。

受俄乌战争影响,大伟从芬兰进口用于棉棒制造的长纤维牛皮纸从8000元/吨涨到1.2万元/吨,新疆棉也从年初的23000元/吨涨到25000元/吨。原材料成本上涨等因素使得利润率下滑了好几个点,而产品出口日韩的特点不允许他们在原材料上降本。

此外,这是一个典型的劳动力密集型企业,近两年的员工数量达到500人左右。其中“大包装”车间的人数占比近三分之一。在这里,棉签中的棉棒被缠上棉花,变成棉签,并进行部分包装。从棉签装入塑料圆盒、往盒中加入纸质标签、盖上盖、套上收缩膜、分两个装或多个装再套上一层收缩膜、放入纸箱、贴上胶带、搬运到物流仓库等都要人工参与,而且是视力好、手速快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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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包装”车间

 

工人的工资采取计件方式,一般工人每月能拿四五千块,熟练工最高能拿七八千元。旺季赶工时有双倍工资。此外,有免费的员工宿舍和便宜的员工食堂。何乙辉常常有一种感受,利润都被工人拿走了。

他已把出厂价提高10%,选择自己承担10%损失。去年11月始,企业推动精细管理(比如投入产出严格数据记录、绩效改革)。尤其是加大自动化改造的力度,以更多取代人工。

他组建了六七个人的研发团队自己改造,没有比他更了解生产工序的痛点。主要是针对“大包装”车间的80台机器,已经循序渐进改了14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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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改造的机器

简单的像工序间或者物流环节加上输送带,减少人工搬运。人手装箱改成机器吸盘式装箱。稍复杂的是“装棉签入塑料盒”,一般一个圆盒放200根,以前为了避免少了会多放几根。但长期下来,也算损失一笔钱。现在采用增加“电子眼+电子屏”的方法精准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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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人在工作中

“两个或多个塑料盒套上一层塑料收缩膜”这个工序,专业也叫作套标。常见成品就是包裹一整箱瓶装饮料的一层塑料。套标需用套标机器,但首先需要人把其中的两个或者多个塑料盒,按照同样的标签朝向整齐。何乙辉正通过增加机器手、电子眼解决这个问题。此外还包括改造棉棒生产车间的搬运工序:棉棒生产后还是长棉棒,需要人搬到切割机上切成符合市场需求的短棉棒,未来可以采用机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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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收集起来的长棉棒

已改造机器生产效率从一分钟600根提高到800根,整体不良率从1.3%降低到0.8%。何乙辉一边雄心勃勃,一边充满紧迫感。如今大伟员工只有400人不到。他还计划年底把人数减少到360人。

这和一般意义上的自动化生产线改造没法相提并论,他称作优化,又叫作“摸着石头过河”。

市场形势严峻,类似大伟这样迫切的企业绝非少数,但又因多重因素影响或只能用“土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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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的走向确定,确定的走向不确定

期间,我们还调研了一个东莞制造业的头部企业,有几十条生产线,它们的自动化程度已经可以使市场一般需200人的生产线减少到五六十人,但仍正在积极通过各种方式筹措资金进行更深入的智能工厂建设,并确定为未来竞争力的核心。

基于中国制造业地位,2020年制造业机器人密度仍达到全球平均水平近两倍,达246万人/台,是全球最活跃的应用市场。

十年磨一剑,李群自动化确定了主要为轻工业企业提供标准化工业机器人产品的发展路线。而此前主要方向是非标自动化生产线。

非标自动化生产线,一般是有一定数量的工业机器人组成,它们一般只有少数几个指令功能、缺乏“大脑”,受主系统控制,对企业来说,需整体投入,成本较高。

李群自动化已经掌握自主研发控制系统的能力,有助于实现标准化和模块化,属于中国企业的一个突破。工业机器人单体拥有“大脑”后更灵活,有利于降低企业采购成本。当灵活性能够接近替代一个工人,以一台10万元价格计,企业在1—2年时间就可以收回人工成本。

当我们和何乙辉提起这样的机器人,他明显表示有兴趣。棉签产品包装规格中,有一个、两个装的,有十个、八个装的,都需要使用套标机,但他不可能为每一种包装规格设计一种套标机。如果工业机器人像人那样灵活,不就省下了许多机器和人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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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套标机

但是,自从何乙辉确定推动精细管理和加大自动化改造力度后,大伟的车间就不再平静了。大包装车间的主管已经换了三个,这个月已经有15个员工提出辞职,有20个刚入职的员工干了一天就不干了,一些以前不可能出现的生产质量问题也开始出现。

这让他对三一重工前董事长那句话“改革,要么翻身要么翻船”感受至深。这一过程牵涉各方面利益,工人工作和生活方式的激变。如果奠基了制造业基础的产业工人的未来发展和价值体现不被纳入企业及社会发展考虑中,将演变成其他的不确定。

一位东莞企业主描述未来趋势时说,类似于拧螺丝、包装、搬运等低门槛的重复性工作,“老板给多少钱都嫌多,工人拿多少钱都嫌少”。这种局面必定会被改变。而人将从繁重的缺乏价值提升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从事更符合人性,更能展现人类智慧的工作。

如此大规模的自动化改造,无疑是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是一片充满想象力的蓝海,必将成为中国制造业的宏伟史诗。东莞将是激荡变革时代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