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又铭:美中大国竞争必然悲剧?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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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又铭 / 思想坦克 2022 年 8 月 25 日

曾发表Say Goodbye to Taiwan与RIP Taiwan二文,几度被误解为美国「弃台论」大将的芝加哥大学现实主义巨匠John J. Mearsheimer,今年又因为评论乌俄战争的美国外交政策,强调「俄罗斯的安全焦虑来自北约的东扩」以及「乌俄冲突持续升高,若美国直接介入恐爆发核战」,再度站上了辩论第一线。

Mearsheimer为文如同他的理论立场「攻势现实主义」般,冷峻、尖锐而雄辩,经常用简单的题目与推论,就能激起各界大量的争辩。但有趣的是,今年初因为乌俄战争的关系,中文言论市场反而埋没了一篇Mearsheimer在《外交事务》杂志上的雄文The Inevitable Rivalry——America, China, and the Tragedy of Great-Power Politics,以及该文在英语世界后续所引发的争辩。

图片来源:美联社/达志影像

美中大国竞争必然悲剧

Mearsheimer在The Inevitable Rivalry一文中,不仅认同「美中之间正在走入新冷战」的说法,他更强调,今日中国是一个比昨日苏联更强大的竞争对手。所以新冷战相较旧冷战,会是一场更激烈的竞争,也是对华府来说,更严峻的政策考验。但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如此田地?为何美国人没有做到防患于未然? Mearsheimer再度发挥他「让人不快」的最大本事,将美中新冷战的始作俑者,归咎于美国人自己。

他认为,正是华盛顿自1970年代与中共建交,确定「联中制苏」路线后,1989年面对苏联瓦解的巨变,却没有即时调整对华政策,持续对中维持交往(engagement),拉拢中国进入全球自由贸易体系,培养一个富裕中国。因为华府的外交建制派相信一个富裕的中国,会是个守规矩的、负责任的国际行为者,对美国来说是最安全、最有保障的。但当中国经济实力成长,同时带动军事力量提升。结果是造就了近十年来,意图改变现状、持续威胁美国全球霸权的中国。

美国对中国允诺的自由市场、先进技术、高度生产力,提升了中国的经济实力,让中国军事实力得以发展,野望得以扩张,使中国成为美国在全球各领域最大的竞争者。当初「透过拉拢中国进入全球自由市场,让富裕的中国人不愿打仗、甚至让中产阶级『和平演变』一党专政的理想」不仅没有达成;「将中国带入美国主导的国际组织,借制度的力量驯化中国的对外行动」此一构想,也因为中国灵活运用强大国力,重新诠释制度、改造制度,因而变成了今日「制度适应中国,而非中国适应制度」的惨况。

Mearsheimer所批评的美国对中政策,其实有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在于,点出美国人对美中关系的天真,认为只要将中国变成一个富裕的民主国家,美中之间的同质性就会高于异质性,冲突就会消失;第二个层次在于,批评美国人对国际关系的无知,看不清楚国际政治就是大国竞争,无论大国是否民主、是否自由、是否富裕,只要缺乏一个最高的主权者或霸权国,能够仲裁行为体之间的斗争,那所有的竞争都是权力斗争,而且是「零和赛局」的权力斗争。

Mearsheimer认为,正是因为美国人一直不愿意相信,国际政治最重要的核心原理就是「只要是有能力的国家,都会追求变成世界上最强的国家。强权国自然会追求权力,使自己成为区域霸权;区域霸权则自然会追求权力成为世界霸权。所以各个国家在追求权力成为『最强』的过程里,彼此必然发生冲突」。而这就是他最有名的「大国政治的悲剧」(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一说。

剧作家MEARSHEIMER而非史学家MEARSHEIMER
Mearsheimer这种简单到近乎粗暴但又令人难以第一时间反驳的实话功力,早已不是第一次让人领教。 2014年的Say Goodbye to Taiwan,阐述台湾人自1990年代开始对中国大量投资与技术转移,等若将台湾的实质独立当作祭品,献祭给了中国,换取经济果实;同年,另一篇谈乌俄冲突的Why the Ukraine Crisis Is the West’s Fault,则是分析美国及其欧洲盟友,如何透过北约东扩,将俄罗斯逼近墙角,让俄罗斯最后非要占领克里米亚不可。

前几次,反驳Mearsheimer的力道,并没有这么直接而针锋相对。但这次,同样辈分崇高的普林斯顿大学国际关系理论宗师Gilford John Ikenberry领军,哥伦比亚大学中国研究专家Andrew J. Nathan和其它学者,就对Mearsheimer写作策略中经常出现的「谁是战犯」问句,提出了深刻的反思与批判。

Ikenberry认为,Mearsheimer的论述,经常运用一种史学式的「反事实(counterfactual)」思考,去假设一个「如果当初没有这么做,那世界可能是如何」的what if模式,进而提出「A做错了甲事,情况才会变得一团糟」。但这种建立在反事实模式上的推论,通常会让Mearsheimer看起来更像「剧作家」而不是「史学家」。而Mearsheimer这次描绘美中大国竞争必然悲剧的「现实主义剧本」,就有以下几个可能的问题。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第一个问题:离岸平衡者无法创造更美好的世界

Mearsheimer认为,后冷战的美国,应该从「世界警察」的位置,退回「离岸平衡者」的位置,避免涉入旧世界的纷争,甚至重回仅只保卫西半球的「门罗主义」。因为后冷战时代,美国的自由霸权策略将中国拉入全球自由市场,反而豢养了噬人的全球性敌手;同理,俄罗斯抛弃共产主义进入全球自由市场后,则成为强调民族主义与帝国光荣的区域安全挑战者。

但对批评者而言,若是按照Mearsheimer的现实主义剧本走,美国退出欧亚大陆成为离岸平衡者,则权力真空就会马上出现,全球各区域的修正主义者,其逐鹿中原之心将如燎原野火。而各处群雄并起的区域霸权,只会让世界秩序更为混乱。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第二个问题:同质性国家假设忽略事实

按照Mearsheimer(攻势)现实主义的逻辑,所有国家都以「自保」为核心目标,国家的对外行动,也都依照自保这个目标进行安排。因此,只要有足够的能力,就要优先打击潜在的竞争者或强者。因为是它者的「威胁能力」而非它者的「威胁意图」,危及了国家的自保。这是所有国家相同的行为逻辑,无涉文化上的差异。基于这样的认识,所以美国当初就该以一个长期的「弱化战略」来封锁中国,或至少阻碍中国的经济成长,避免养虎为患。

但Mearsheimer将国际关系里的国家视为同质性竞争者或是「撞球台上的撞球」,这种看法本身就不只是「反事实」,而是「忽略事实」。我们假设中国真的是以现实主义作为外交原则,中国高层真的相信「无所不用其极打击竞争者或较强者,是维持国家生存的方法」好了;那套句Ikenberry的说法,相较之下,民主国家美国的国内政治文化,基本就不支持美国采取这种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更不可能在中国尚未崛起之前,就去支持一项绞杀中国的大战略。美国人多数会认为这不仅在政治上令人反感,在道德上也令人质疑。

简言之,无论美国人民对美中关系多无知、对国际关系多天真,放弃道德直觉、追求纯粹权力斗争,或什至长远布局的权力斗争,对于一个美国的执政者而言,姑且不论是不是外交自杀,但肯定是内政自杀。 Mearsheimer坚持要对这件事情展开外交体系内部的路线辩论,这等于是一直没看清美国民意对外交政策的影响力、美国的国民性格,以及国家的立国精神。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第三个问题:施行制度没问题,制度设计有问题

根据Ikenberry的观察,美国对华战略的失败,不是制度主义的失败,而是制度设计本身的错误。正是因为后冷战的自由市场与各种国际组织构成的国际制度设计,让国际环境相对稳定,因此提供了中国低成本有效致富的利基。但这些制度缺乏但书,使得富裕并没有让中国成为一个国际政治里「负责任的利害关系人」。

对Ikenberry来说,在冷战期间,自由秩序是一个俱乐部,一种互助社会,成员必须接受自由民主原则,以换取进入西方主导的贸易和安全体系。但冷战结束后,这些附加条件就被打破了。自由主义秩序变得更像一个购物中心,任何国家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或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商品来购买(遵守部分条款)。这使得中国享受了自由贸易的丰厚果实,却毋须对人权、法治和国内市场开放做出对等的承诺。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第四个问题:同盟是资产不是负债

借着制度建立来支撑多重同盟关系,稳定后冷战秩序,自由霸权主义者这样的做法,就Mearsheimer对现状的观察来看是失败的。无论是欧巴马的「重返亚太」或拜登的「印太战略」,深度涉入欧亚事务、扩大与各国合作,等若让美国陷入没有能力处理的复杂同盟关系,增加外事成本与时间。所以一个复杂的制度框架所支撑的同盟关系,对Mearsheimer而言,是美国的劣势;反之,没有复杂的同盟关系,则是中国的优势。

但在缺乏盟友、不相信制度的前提下,相信美国单方面对中国实施严厉条款或协议,就能拖慢中国发展、弱化中国经济实力,这种想法本身也有问题。因为一个缺乏盟友与共识的美国单边制裁,可以让中国轻而易举找到同盟来对抗美国的制裁。更何况在现状下,美国仍是世界唯一的全球霸权,对全球各区域内的修正主义国家而言,联合中国对抗美国,是成为区域霸权的必然方法。

为了让中国无法借着同盟突围,对美国而言,召集支持者组成同盟,才是一个不一定省力但真正有效的方法。缺乏同盟的中国,等若没有施加压力或寻求支援的对象,也剥夺了北京在世界各地部署海外军事力量的机会。这不是绝对利益,而是相对利益问题。

纵使美国全球盟友中,没有一个与华盛顿利益一致,更不能期待盟友会完全追随美国对华战略。但大量的盟友、复杂的同盟关系,不是只增加了美国对外行动的时间与经济成本,也是增加了中国需要挖的墙角,以及在国际行动中挖角的成本、军事行动的成本、应付不同国家不同行为准则的成本。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第五个问题:现实主义者皆力倡交往

冷战时期支持与中国建交,赞成美国培植中国对抗苏联的,都是广义的现实主义者。关于这点,Mearsheimer自己也有提到,无论是共和党的季辛吉,或民主党的布里辛斯基,都支持联中制苏。甚至进入后冷战时代,不仅只是国际关系的现实主义而是政治现实主义的前副总统钱尼,1992年时亦曾以国防部长的身分发表报告强调,德、日才是美国在后冷战欧洲与亚洲的潜的竞争对手。对钱尼而言,中国根本就不是咖。

反而是1995年,时任柯林顿政府官员的Joseph Nye,在一份国防部的报告中,明确提醒了「中国力量的崛起」。该报告并强调,美国必须延续冷战时期在西太平洋的军事部属,对中国采取一种「深入交往战略」(deep engagement)。也就是既与中国经济与政治交往,但仍持续提供军事援助支持美国在西太平洋的盟友,随时紧盯中国的对外扩张。而这样的做法,至今仍是拜登政府国务卿布林肯所谓「美国与中国关系的核心准则」。也就是,「该竞争的时候竞争,可合作的时候合作,必要的时候对抗」。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第六个问题:民主国家很难有延续的对外战略

Mearsheimer的反事实世界中(counterfactual world),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在于,假设美国可以有一个维持数十年不变的遏制战略。但美国不是中国,没有一个「红色江山代代传」的统治阶级,政治、商业、外交各式各样的势力交错更迭,是美国作为民主国家的常态,这让一个长期持续「一棒接一棒」的「百年大计」,几乎就是一种「空想现实主义」下,才会存在的「帝国大战略」。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第七个问题:中国周边情势比想像中严峻

对中国周边的地缘政治严峻情势过度乐观,是Mearsheimer论述的一大问题。中国周边有大量彼此缺乏信任的邻国。其中包括7个世界上人口排名前15多的国家(印度、印尼、日本、巴基斯坦、菲律宾、俄罗斯和越南)和中国在过去 80 年间曾经交战的国家则有5个(印度、日本、俄罗斯、韩国和越南)。

中国的邻国没有一个在文化上或意识形态上与中国共产党结盟。出于战略或经济原因,中国的所有邻国都不大可能与中国全面合作,所有国家都在美中冲突之间试图寻租。一旦中国实力与日俱增,对外行动更加积极自信,邻国的各种对抗行为,也会越来越明显。

印度、澳洲、日本和美国的联合军事演习,等若是新德里正式宣告放弃传统的不结盟运动,成为四方安全对话(QUAD)的一员。日本近期也配合美国的步伐,明确将台海安全纳入美日安保,强调台湾有事、日本有事。澳洲则在中国贸易制裁与对周边海域的积极干扰下,投入英美联盟成立AUKUS,积极取得核动力潜艇。这些「抗衡而非扈从、中立或避险」的邻国,让中国不太可能对任何国家实现霸权。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第八个问题:缺乏中国经济未必会有美国的繁荣

基本上,全球化的世界一体性已不可逆。 Mearsheimer虽然认为,美国帮助中国致富是今日一切灾难的开端,因为这是强大中国的起点,而一个强大的中国,必然导致它挑战美国。但按照知名史家弗格森的「中美国(Chimerica)」一说,虽然因为贸易战与科技战,让全球经济正朝两个体系的方向前进,但中美合作所创建的全球经济共荣,在供应链和获利上都让彼此难以分割,或至少无法否认,「中美合作」是过去30年来,后冷战经济全球化的基础。没有一个富裕的中国,也不太可能有一个低成本大量消费的美国。所以,虽然经济互赖无法阻止两次世界大战,但今日双方经贸技术全面性的连结与交往,肯定对任何一方铤而走险,都有强大的吓阻效果。

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最大的问题

无论是对中国施行「弱化战略」,或是轻视制度的重要性,忽略同盟体系的影响力,进而强调美国应该重回「离岸平衡者」的角色,这些观点其实会都让美国的盟友投向中国。如此以来不仅没办法阻止中国崛起,反而会让中国更强大,而且让中国更容易对内酝酿「仇美情绪」。

更重要的是,面对军事安全之外的「人类安全」问题,如全球暖化与流行病问题时,无论是一个离岸平衡、退却的、光荣孤立的美国,或是一个针对中国施行单方面的、缺乏联盟支持「弱化」政策的美国,都会是失败的美国。

按照一般通则,学说越简单、越有解释力,就越有理论吸引力。但忽略现实,或至少以错误认知作为事实基础的推论,不仅缺乏真正的理论意义,更会让各种看似振聋发聩的先知,变成自我实现的预言家,既无法解决问题,有时反而制造更多问题,而这就是Mearsheimer现实主义剧本的最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