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在不确定时代我们如何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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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平坐看云起 老孙荐读 2022-08-27 07:09 Posted on 北京

如何洞悉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三)?

——孙立平洪亮对谈录之一

洪:8月24日,中国股市大跌。有人说是源于任正非的一句话:全球经济长期衰退,要把活下来作为主要纲领。有人说,华为都把活下来做为主要纲领,其他企业就可想而知了。

孙:股市大跌的原因我还不清楚,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这形象地说明了,在一个不确定性的时代,整个社会是多么的脆弱。有影响的人的一句话,甚至一个传言,都有可能引起社会的强烈反应,而这种反应往往是过度的。但不管具体的原因和机制是什么,其对亿万股民,对数千家上市公司的影响却是实实在在的。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实风险。

洪:所以这就涉及到您讲的第三个词,宏观背景与个人空间的弹性关系。我最近见到许多企业家朋友,他们非常焦虑的一个问题就是,在这样变化莫测的大时代,企业和企业家如何生存?您强调的宏观背景与个人空间的弹性关系,在现实中怎么理解?

孙:就在前几天,刚刚和一位朋友也是学生,聊到这个问题。说到宏观背景与个人空间的弹性关系,他打了一个比方:在大楼倒塌的时候,很多蚂蚁可能会生存下来。这个别误会,不是说哪个具体的楼要塌了,这只是一个用来形象说明某种关系的比喻。确实是这样,大楼倒塌的时候,不但蚂蚁,很多老鼠也会生存下来。大地震的时候,很多小动物能够生存下来。因此,现实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在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的大时代,做一个能存活下来的小动物。

洪:在我的印象中,您过去更多地是强调宏观背景对个体的影响,得出的结论也是偏悲观的多。但在最近几次聊天时,我发现您现在好像更多地在强调个体的主动性的方面。这是为什么?

孙:两方面的原因。第一,在感觉某种情况会来临的时候,我当然要更多强调问题的一面,以对人们有所提醒,用任正非的话来说,叫将寒意传递给每一个人。比如在2018年的时候,我就提出中国有可能进入艰难十年。这样的提醒是必要的,人们可以事先做准备。但当情况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时候,我们得换个角度来想问题了,我们应该怎么办?光焦虑是没有用的。

第二,我在写文章的时候,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我的那些学生和朋友,他们很多是做企业的。每年和他们见面,吃饭也好,喝茶也好,聊天也好,可能不下上百次。因此我写文章的时候,都小心翼翼。既怕过于乐观误导了他们,也怕过于悲观影响他们做事的情绪。尤其是有的人四五十岁,正好是干事的年龄,你说的人灰心丧气,还怎么干事?正是因为这个,我一直强调宏观背景与个人空间的弹性关系。也就是说,我们生活也好,做事也好,离不开这个宏观背景,但宏观背景与个人空间并不是完全重叠的。

洪:任正非讲,未来十年应该是一个非常痛苦的历史时期,全球经济会持续衰退。对未来过于乐观的预期情绪要降下来,‍‍一定要把活下来作为最主要的纲领‍‍。但他同时也提醒,要有质量的活下来。问题是,怎么才能活下来,尤其是怎么才能有质量的活下来?

孙:确实,这是一个艰难的时期。最近,法国总统马克龙警告说,世界正面临“重大转变”,“我相信我们正在经历一个转折点或大动荡……我们的生活似乎是由一系列危机构成的,一个比一个严重”。马克龙说,在这种情况下,法国面临“牺牲”,从前的富足生活将不复存在。在我国,在疫情中,大量企业关门倒闭。刚看到一则消息,说今年上半年有46万家企业宣布倒闭,310万家个体户注销。这其中包括一些在行业中排名很靠前的头部企业。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是最重要的,是一切的前提。

洪:问题是怎么才能活下去?

孙:尽管人们对任正非某些判断还有不同看法,比如全球经济是否处于持续衰退中。但我想,他提出的应对困难时期的一些建议和做法,应该是有价值有启发的。他讲了这么几条:生存基点要调整到以现金流和真实利润为中心,不能再仅以销售收入为目标,我想这也是他讲的企业有质量活着的基本含义;盲目投资的业务要收缩,尤其是,‍‍未来几年内不能产生价值和利润的业务应该缩减或关闭;放弃部分市场;保住品质,保住质量。

洪:我理解任总的意思是,关键要保住企业的生存力。

孙:在一个不确定性的时代,生存力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们要有这种理念。我们经常说打不死的小强,应当成为这种小强。就企业来说,生存力的一个体现就是小而精。我们前面讲过楼垮蚂蚁在的例子。这个例子我们别往歪里想,其道理是很有启示的。在楼垮的时候蚂蚁为什么能存活,老鼠为什么能存活?前提是它的体积小。如果换做是大象,会怎么样?

上个世纪70年代的时候,有一本很畅销的书,叫《小的是美好的》。作者是英国经济学家E.F.舒马赫。这句话我改变一下:小的往往更有生命力。

洪:记得大概是在2018年的时候,您就提出过收缩型社会和收缩型思维的概念。也许这是一个有益的思路。

孙:是的,是有这么一篇文章。不知道为什么被删了。前两天我又找出我讲这个问题的音频整理稿,在《孙立平社会观察》公众号上重发了一遍(见《孙立平:我们需要一种收缩型思维:我2018年提出的一个概念》)。在那里,我说道:总体来说应当收缩规模,停止扩张型发展,把精力和资源集中在比较有把握的、将来有前景的有限的领域中,把这个事情做精、做好,这可能是将来立于不败之地的最基本的保障。

洪:我有许多企业家朋友,他们也想听听您的具体的建议。

对于企业我是一个外行,但我想,上面的原则大体是适用的。记得2020年的时候,一个做企业的学生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就他想做的项目想听听我的意见。他介绍得很详细。他说完之后,我就说,你的这些项目我一个也不懂。但有一个东西我听明白了。什么?就是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链条太长、环节太多。一定要知道:现在是一个高度不确定性的时代,这些链条只要有一个地方出了问题,掉在这坑里,爬都爬不出来。后来他说,您这两句话,我非常受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