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疗救灵魂的「民族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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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晚清西力东渐,也西学东来,满清和中国士大夫,既无奈抗拒,也西学中用,其中便有留洋一端,对中国国运和中华传统,利弊难辨,它诱发的「五四」,是现代中国的开端,历史评价越来越糟,说它颠覆传统、弑父、激进主义、政治和文学两个革命的渊薮、「现代文学和共产党」双胞胎的父亲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五四」也是产生巨匠的时代,其中就有鲁迅,今天年轻人已经不认识他了,大家尤其不知道,毛泽东的「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源头在他那里。中国因为落后而需要改造人的思想,就跟得病需要吃药一样,这是鲁迅发明的一种「五四」传统,最终成为共产党的一把利器,中宣部及其党报电视台,至今使唤它得心应手,他们倒不懂什么西方人的「种族歧视」,只有「病人」概念,中国人至今还是阿Q、闰土、华老栓,一代代人都要服药(改造)。 】

1920年8月,日本「支那学」月刊发表青木正儿介绍中国文学的文章说:

『在小说方面,鲁迅是一位属于未来的作家。他的《狂人日记》(『新青年』四卷五期)描写了一个迫害狂者的惊怖的幻觉,达到了中国小说作家至今尚未达到的境界。 』

这个以十三篇日记的片断构成的中国第一篇白话文小说,一般都认为是一部象征主义的作品,用隐喻手法写一个「狂人」疑惧自己整日被大哥所追吃、并从四千年中国历史的字里行间读出「吃人」二字来。鲁迅自己说他「偶读《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族,因成此篇」,一语道出他思想模式上的「五四」式的激进,但也一针见血地说出中国传统乃是一种泯灭个体的文化。

有趣的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以后,美国一位新马克思主义批评家Fredric Jameson则从这篇《狂人日记》里读出了他所谓的「民族寓言」(national allegory),并断言「第三世界」文学作品皆可作为这种「民族寓言」来读,而鲁迅小说是「这种寓言化过程最佳的范例」。

这种看法认为,情欲以及无意识等私的领域同政治、经济和阶级等公众领域的彻底分离,在第三世界尚未完成,因而他们的文学作品,表面上好象在讲述一个私人的故事,其实同时在隐喻另一个属于公众和政治领域的故事。鲁迅的《狂人日记》,只会被西方读者读成描述私人病态的心理小说,而它的政治寓言的阅读方向就被取消了,这一阅读方向揭示了中国社会的病态和历史的恶梦。

鲁迅的另一部小说《药》,写农民华老栓照习俗买人血馒头为儿子治痨病,反丢了儿子的性命;而反清革命者夏瑜被伯父出卖,绑赴刑场砍头,他为民众流的血竟被华老栓拿去为儿子治痨病。

小说结尾,第二年清明节,两个死者的母亲在扫墓时相遇。一家姓「华」,一家姓「夏「,合起来正好是中国的古称「华夏」。这显示在鲁迅那里,政治预言是无需解释地公然显露的。这对Jameson又是极重要的启迪,他认为西方文学中的寓言结构过于隐晦,而知识分子彻底分离了私与公、艺术与政治,便也从此丧失了干预现实政治的可能,「世界文学」应重新发掘「第三世界文学」这方面的价值。

然而,对鲁迅的读解叉可以是多样的。比如,撇开「民族寓言」或政治寓言一类的读解,视鲁迅小说为他个人心路历程的写照,是一个与世不和的孤独者的一连串心理危机、困惑、挫折、失败和心灵探索的文学表露。问题在于,这个孤独者在本世纪初的政治和文化氛围中,执意要面对「民族的灵魂」,于是他便如同面对一群身处密闭的「铁屋子」里将要昏死过去的读者而扮演一个「呐喊者」。

由于「改造民族灵魂」的需要,正是由鲁迅发端,现代中国文学形成两大题材:知识分子——启蒙者,农民——被启蒙者。在《呐喊》、《彷徨》这两个小说集,正如鲁迅自己所说,乃是「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灵魂」,农民都是麻木保守(润土,《故乡》),唯求「做稳奴隶」(祥林嫂,《祝福》),愚昧冷漠(华老栓,《药》),知识分子在他笔下,一般也是颓唐、消沉、向恶势力屈服。

最后,这个呐喊者「也终于厌倦了呐喊而沉默起来」,在他另一本杂文集《野草》当中说,「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他已无话可说。这个孤独地面对「沉默的民族灵魂」的「呐喊者」,被后来的中国人尊为「民族魂」。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