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风起了,答案在风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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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拿Bob Dylan一段歌詞教訓美國,但歌詞其實更適合中國國情。(美聯社)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拿Bob Dylan一段歌词教训美国,但歌词其实更适合中国国情。 (美联社)

今年每逢遭遇无处申诉的冤情,就会有一段短视频(影片)在中国的社交平台上被一再转发,那就是赵立坚拿Bob Dylan的Blowin’ in the Wind(常译作《答案在风中飘》)来教训美国政府。

这个视频的官方描述如下:「近日,美国联邦调查局报告称,美2020年共发生7759起仇恨犯罪,创2008年以来新高。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表示,美国有一首歌叫《答案在风中飘》,『一个人要转头多少次,还假装视而不见;一个人要长几双耳朵,才能听见民众哭泣;还要牺牲多少生命,他才知道太多人已经死去?』美方应该认真听听民众的哭泣与呐喊。」(引自央视网)

但当然,中国网民转这段话并非赵立坚原来的目的,而是指桑骂槐,大家都知道Bob Dylan这段歌词更适合中国国情,赵立坚弄巧成拙自打嘴巴。

也有更清醒的中国网民指出:你们连转个民谣来抗争都不敢直接转Bob Dylan原初的版本,非要赵发言人引用了你们才转,也真是怯懦。

我想未必只是怯懦,只是这百年来中国人惯了用隐喻、反讽、典故等等间接手段发发牢骚,发过便算,却没想到微言可以大义,直接质问更有力量。 Bob Dylan的原曲就是这样游走在隐喻和直陈之间,以下是我的翻译: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

才能被称为人?

一只白鸽要飞过多重海

才能倒在沙滩上?

炮弹横飞多少次

它才会被永远禁止?

我的朋友,答案就在风中飘

答案就在风中飘

 

一座山可以存在多少年

在被大海淘蚀殆尽之前?

人们要挣扎求存多少年

才能获得自由?

一个人可以多少次掉转脑袋

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朋友,答案就在风中飘

答案就在风中飘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

才能看到天空?

一个人要有多少耳朵

才能听见人民哭泣?

要有多少死亡才能让他知道

太多人已死?

我的朋友,答案就在风中飘

答案就在风中飘

无法形容十几岁时第一次在一本美国诗选而不是唱片内页看到这首诗歌时,我心中的震撼。同时,对它的思索也伴随了我二十多年,作为Bob Dylan最广为传唱、也相当于最伟大的一首歌曲,《答案在风中飘》拥有比它表面那些貌似正邪对立的雄辩修辞更多的含义。它既是一首反战的抗议民谣,也是一首怀疑主义的哀歌;它既是一首微言大义的哲理诗,也是一篇存在主义的启示录。

在六十年代的战争与反战背景前面,这首歌的浅层意义当然是对「炮弹」的否定,但是炮弹下属的动词是「飞」,使得它与前面白鸽的飞、与后面难以获得自由的人,构成一个残酷的反讽。白鸽竭力的飞过多重海洋,结局未必是安睡,可能仅仅是筋疲力尽地倒在沙滩上──我们知道,白鸽并非在海边筑巢的。

大山的「存在」与人们的「求存」表面上相似,但大山的屹立最终会被海浪一点点侵蚀终于虚无,人挣扎求存却不确定最终是否能获得自由。这也呼应了第一句永恒的质问:是一个人走过的路使他成之为人,还是他作为人就必须要走那些命定的路?

我们可以选择存在主义的答案:「存在先于本质,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是人的选择、行动对于未来「能在」的趋向塑造了人的本质,萨特甚至认为存在主义的第一原则是「人除了自我塑造以外,什么也不是」,所以,路就是人的全部,一个人的经历比他的目的更重要。人从真相面前假装掉头不见,既是讽刺那些装睡的人,也可以是指人对赤裸裸的自由心存畏惧。

最后一段(被赵立坚引述的)漂亮地回归现实,看不到天空的人是被铁屋封闭了哭声的人,而建造铁屋的人就算长一万只耳朵,也不会听到他刻意隔绝的那些哭声。然而死亡一视同仁,既是被暴政或好战者所制造,最后也将把这些制造死亡的人收归其氅下。所有的疑问句其实都是设问句,答案不在风中飘,风就是答案──《传道书》说:「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是捕风。」

因此,当有人问答案在风中干什么的时候,我又回赠了一首:答案在风中烧──作为Blowin’ in the Wind的2022年中国版。

没有风

所以也没有答案在风中飘。

风被严禁了

怕领导秃顶上那一絮假发被吹乱。

怕瞎马的眼窝被渗进砂子

怕盲骑手喊痛

而秋池起了微澜。

怕缺氧的人闻到生的腥味

聋子闻到死的闹钟。

怕囚车上的标语褪色

怕镣铐上盖不住国旗。

怕四周的雾被吹散,世界依然

是生老病死的那个世界

没有被风打扫清零。

 

只有风眼中死寂,有一个疯子在唱歌:

一个人要拒绝过多少命令

才能被称为人?

一只鸽子要飞过多重封条

才能倒在沙滩上?

一座谎言山可以存在多少年

才会被大海淘蚀殆尽?

一个人可以多少次掉转脑袋

假装脑里没有被捅满棉签?

一个中国人要低头多少次

才能看到天空在水洼里的倒影?

一个混沌要开多少窍

才能听见人民的哭笑?

要有多少死亡才能让他知道

太多颗心已死掉?

我的朋友,答案就在风中烧。

 

※作者为诗人、作家、摄影师。 1975年出生于广东,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诗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语》、《寻找仓央嘉措》、评论集《异托邦指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