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民:《五·一六通知》后,唯剩二手中华—谨以此文纪念文革54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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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 年 05 月 16 日 

在与西方尖锐的论战中,我们迎来了5月16日。年长的读者都知道,这个日子对中国意味着什么。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北京通过了毛泽东主持起草的指导“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即《五·一六通知》)。此后,《人民日报》连续发表社论,进一步阐述该通知精神,其中最著名的是6月1日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从此,“文化大革命”如野火燎原,大江南北一片血红。

在这场被称为“十年浩劫”的运动中,中华文化遭受毁灭性打击。我素来厌恶标题党文章,可是看到《阅后不哭,文革被毁文物清单》这个标题时,竟然被打动,胸腔隐隐作痛,隔了许久,才开始阅读正文中那份长长的清单:炎帝陵,仓颉的墓园,舜帝陵,大禹庙,孔墓,孔庙……我欲哭无泪,不忍卒读。这样背祖欺宗的暴行,如果用“禽兽不如”来形容,显然冤枉了动物界的朋友。

文革结束后,尤其是加入WTO之后,中国忽然对文物古建热衷起来。各地政府大兴土木,竞相修复、建造“古城”。2010年,我来到向往多年的平遥。可是,游览之后直后悔,如不去,至少还可以留个美好的念想。平遥如其说是古城,不如说是一个拥挤不堪的集市,没有居民、没有烟火气。如果说平遥令我失望,那么榆次老城则令人恶心。仿古的商业街上,尽是照相馆和惊悚屋。照相馆外都挂着美女照和兵匪照,或妖冶,或跋扈。我困惑极了,搞不清楚此地是谁的地盘,共产党?土匪?还是美国大兵?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图片当中,夹杂着各色各样的惊悚屋,让人觉得既怪异又可笑。

山西之行后,我又陆续去了其它旅游景点,包括周庄,乌镇,长沙的太平街,襄阳唐城,杭州的“宋城”等等。它们各有千秋,但是都过于商业化,“古旧”得很做作,很虚假,是我们小时候“过家家”的升级版(不是它们高明了多少,而是耗资巨大)。与这些二手的古建相得益彰的,是大量的古董赝品。它们五花八门,以假乱真,中华民族的智慧和创造力,在这些赝品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文革不仅造成了物质文明的二手化,在精神方面更是如此。执政党的理论来自西方,经过实用主义的阐释与改造,成为今天的模样。换言之,新中国的主导思想和立国基础是舶来的二手货。到了文革时期,在“破旧立新”“与传统观念实行彻底的决裂”的思想指导下,我国固有的文化传统亦被肢解与践踏,剩下的唯有残渣或变种。

中华文化重视“道法自然”,即对客观规律的认识和顺应,而文革提倡“人定胜天”,在斗争中享受人生之乐,即所谓“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中庸之道,也是中华文化的核心内容之一。“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共产党以暴力革命得天下,与“中庸”背道而驰。近年来,政府提倡“和谐社会”,但其目标在于“维稳”,依然与“中庸”风马牛不相及。

中庸之道,也是“至诚之道”,“真诚之道”,古人相信,也只有古人才会相信,以诚待人则无人不信,以诚处事则无事不克,以诚立业则无业不兴。到了新中国,前有1957年的“引蛇出洞”,后有文革期间告密及揭发风潮,造成同事成仇、亲友背离、夫妻反目,“诚”于是荡然无存了。记得批林批孔时,林彪的一句话“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成了靶子。如果它确实出自林副统帅之口,那他还真说了一句大实话,日后的精英分子,都应该感激涕零,他们的履历和政绩、公司上市的报表、项目可行性报告等等,无一不假,因而他们的大事无一不成。

中国古代圣贤之书,实际上是圣贤之术,专注于为人处世。不过,他们倡导的准则,仁义礼智信,如果人人遵循,亦可通往太平盛世。可是,文革要摧毁的,正是这些准则。下面分别论之。首先,关于仁:文革冲决了一切制度和道德的束缚,将“无产阶级专政”升格为“红色恐怖”,无论你是何种身份享有何种地位(包括国家主席),都不能免于批斗、拷打和折磨致死。肉体摧残加上人格侮辱,迫使大批文化名人“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第二,关于义。当局灌输仇恨意识、倡导告密、揭发行径。国民毫无个人隐私,书信、日记等文字材料且不论,连私房密语、灶房闲话都成为“反党”的铁证。老百姓在生存线上挣扎,官方却高唱“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对生灵如此的漠视,不仁也不义;第三,关于礼。文革鼎盛时期,打砸抢风行天下,文攻武卫轮番登场;温文尔雅没有了,暴力和野蛮受到公然的赞颂。凡此种种,乃现代版的“礼崩乐坏”。那年头时兴的“早请示晚汇报”,语录歌和忠字舞,表面上看起来也是一种“礼”,实则与之对立;第四,关于智。闭关锁国、思想钳制和愚民政策的实施,贻害无穷。对于最高指示,我们“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对于西方文明,我们一边享受它带来的益处,一边将其妖魔化;除了朝鲜、越南等少数几个国家,几乎一切外国人都属于“境外敌对势力”。本来外资是一国经济发展的助推器,可我们却勒紧裤腰带,自豪地宣称“既无外债,又无内债”。一个有着灿烂历史和文化的民族,就这样彻底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第五,关于信。信是一种品德,所谓诚信,两者互相依存,缺一不可;信也是一种人际关系。失去了信,社会将无法运转。因此,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文革以牺牲诚信、牺牲社稷为代价,号召民众单向度地相信党、忠诚于党的事业。可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个失信的民族,对党的忠诚必定是脆弱的或虚伪的。诚信的缺失,正是当今中国面临的重大危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诸多危机的根源。它造成经济活动艰难,社会运转不畅,甚至停滞、动荡。诚如孔子所言:“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改革开放之后,本来我们可以借此东风对文革进行思想上、体制上的彻底清算,然而,历届领导人首鼠两端,既不敢深刻反思,又不愿意采纳普世价值观,永远“摸着石头过河”,永远奉行“白猫黑猫”的实用主义原则,以至于今日道德失序、思想空虚、人伦崩塌,“一切向钱看”的思潮席卷全国。物的丰沛,不仅没有使人性放射出灿烂的光芒,反而造成人的消失,或不在场。

“崖山之后,再无中华。”在很多人看来,这样的说法,有耸人听闻之嫌。然而,借用这句话下一个类似的判断,或许不无道理——《五·一六通知》之后,唯剩二手中华,是的,二手中华。弦歌依旧,却不是原来的词章;枝条欲茂,无奈山河已改,风光不再。被七十年如一日的宣传所洗脑、在信息茧房中长大的一代代中国人,养成了双重人格,把谎言当真理,把口号当日子,视科学为仇寇,认文明为敌手。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初,乘着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之际,义和团和红卫兵纷纷从墓穴中爬出来,摧毁理性,煽动仇恨,叫嚣战争,好端端的改革开放国策面临戛然而止的结局。中国又来到了一个重要的历史关口。在乌合之众的狂欢中,智者忧心忡忡……

2020年4月27日

于上海思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