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DC.

15 6 月, 2024 12:55 上午

图片来自作者脸书

【按:程翔谈香港「地下党」多年了,这次他疏理出一个「白蚁精神」,非常震撼,其形象一如说雷锋的「螺丝钉」,地道的共产货。我的老朋友金钟也在香港三十多年,他被李怡欺负,后者出自传《失败者回忆录》,且大红,仿佛一只「白蚁」不甘心还要「洗红」自己,是更复杂、有趣的「香港现象」,一向说香港乃「殖民地文化」,四九以后的港共,则需要更委婉的身段和手法,在老牌英国殖民者与残暴土共之间周旋,这样的「港共人设」,确乎需要更多真人真事来补充, 这其实是我对李怡/金钟个案的兴趣。 】

石贝按:既然前篇谈了香港文化界当年的霸凌现象,不如就请前《开放杂志》总编辑金钟先生谈谈左派在香港的影响,很多人只知道香港是世界金融中心,享有法律保障的言论和出版自由,但中共地下党在这个自由社会的激流暗涌,却少有人知,许家屯回忆录说香港有三千中共党员(80年代),除了新华社干部外,社会上没有一人暴露身份。特别是在比较敏感的文化新闻界,有左派媒体和机构,也和外面来往交流,言笑晏晏,却不知谁是地下党员,一旦中央有所指令,他们即是有组织的执行者。

下面是访谈内容:

石贝:金钟,我记得八十年代时你曾经在李怡的《七十年代》作编辑,后来离开,在香港打工、辞工,都是平常事,怎么最后关系搞成那样呢?

金钟:是的,我1981年冬认识李怡,进入《七十年代》做编辑,1985年离职。他是老板,我是打工仔。工作不久,每个月本是由他写的中国评论,改由我为主来写,减轻了他的负担。我每天就是查资料,写稿,跟李怡并未发生过任何不快或冲突。

石贝:那次1988年在铜锣湾欢迎刘宾雁访港演讲会上,李怡凭他主持人的身份,发生将你逐出会场事件之后,你们的关系就恶化了吧?

金钟:那次是在刘演讲中途,李怡命他的马仔将我逐出会场,我当然表示抗议,这因为完全没道理嘛。事后,报章舆论非常同情我,竟有二十多篇专栏文章批评李怡的霸道无行。记得参加刘的演讲会,我完全遵守公开活动的规则,而李以突然袭击的手段践踏他人尊严,而且事后没有丝毫歉意。

石贝:真是想不到,李怡表面文质彬彬,有人甚至赞他像保罗纽曼,后来港台更把他捧成青年导师,他也写了不少教年轻一代为人做事的文章,那些粉丝很难想象李怡曾经有过如此霸凌行为。你当年在杂志上,和他有无政治上的分歧?

金钟:没有。当时初到贵境,我真不知道他在香港文革时的角色。后来则是批评中共的刊物。 1984年有过一件事。我写了一篇评论中共治国大挫败的文章,根据中共统计年鉴驳斥官方对大饥荒的谎言。引起过邓小平的恼怒,指示这篇文章不能传阅。有学者来香港中大开会,将此事转告李怡。

石贝:哇,李怡有这么厉害的笔杆子,应该很高兴才是啊。

金钟:他当时听了确实很高兴,并告诉我,下个月他会写文章加以介绍,因为这对杂志的影响力是很有利的事(香港媒体还没有这样被中共领导点名过)。我当然也高兴,毕竟是一个成绩。结果他没有写,我也无所谓,没有什么损失的感觉。同时,有人告诉我,我每月的评论文章,美国国务院的一份刊物China Report (中国报告),都有英译转载,后来我特地到九龙美国一个机构查询,果真如此。内心有了一份成就感。

石贝:香港的政论文章,能够触动到邓小平的,恐怕只有你的大作吧,而且你的评论可以作为美国政府对华政策的一种参考,那也是香港同行所望之莫及的。我还记得当时你在《七十年代》用牧夫笔名写的评论,我有印象。没想到还有这些内幕。

金钟:我1985年离开《九十年代》时,李怡不让我再用「牧夫」这一笔名,说牧夫是在《九十年代》成名的。我没有感觉,照办。所以后来才有了「金钟」的笔名。在《争鸣》做了短时间后,就辞职与名作家哈公办了《开放杂志》(1987年创刊名《解放月报》)。说实话,我很久后才知道「知名度」的重要。美国重视我的文章,因为发表在一个知名刊物上。独当一面办杂志,谈何容易!我绝无挑战谁的想法。

石贝:李怡的身份很不简单。早在八十年代我便听说他曾经是左派,后来他也承认,说他年轻时确实「左」过一段时间,强调年轻不懂事,天真相信他人,云云,之后他是如何转变的,就不知其详了。

金钟:那次受辱之后,我才比较留意他,以及港共问题。据资深行家话,李怡1970年创办的《七十年代》,是香港文革喉舌「梁效」角色,是一本新华社大力支持的统战刊物。其言论配合中共反苏修、反蒋、反托派,并随四人帮批邓,因此,被台湾称为「匪刊」。整个七十年代,李怡享受党刊优惠,包括财务资助、消息来源、印刷发行、参加十一酒会等五大优待,每月秘会上级,看北京红头文件,策划宣传重点……文革被中共否定后,《七十年代》不得不转向,原有读者包括「保钓」一批人成为它的本钱。

石贝:今天可能已无人了解这段历史了。厘清历史真相,可以让人们知道香港是如何被统战到今天这一步的。地下党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曾是中共的受益者和代理人李怡。几年前还在回顾八十年生命的存在时,宣称「是《九十年代》创造出来的」,究竟他对自己扮演的特殊而神秘的角色,是爱还是恨?你认为他是不是党员?

金钟: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你知道,成千上万潜伏在香港的中共党员,奉命不准暴露身份,即使香港1997年易帜二十多年后,中共仍然是地下党。现在搞国安法,中共仍当香港是「敌区」!十分荒诞。不少人要求中共在香港公开竞争,无人理会。李怡是否,我问过梁慕娴,她说过见闻,但没有证据。刘宾雁酒会事件发生,有人告诉我,原因是我那篇批判费彝民的文章,得罪了地下党而遭到报复。我初不信,后来相信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凭什么对我如此下手?显然是执行某方面的指令,非党员莫属。

石贝:1997年之后不久,李怡突然结束了《九十年代》,去了台湾,当时我已移民加拿大,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况,请你谈谈好吗。

金钟:《九十年代》1998年停刊,当时该刊在香港已有下滑趋势,但在财务上、市场上及人事上,都仍比同类杂志具有优势,政治上也没有什么风险。可是在九七后不到一年,李怡突然宣布停刊,令人错愕不已。他和一些老友同声吹捧,杂志已经「完成历史任务」,该休息了。如此,这本在香港度过港英时代最后28年的知名刊物,便破先例地无疾而终。当时,我对此,相当纳闷。那么好的条件,怎么说停就停?有人说,他已另有高就,苹果日报在等着他过去。 (后来感到是有一种战略转移的意味……)

石贝:作为一个香港政论杂志的老总,见证1997年7月1日香港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应该是不可推却的责任,可李怡当时却不在场。

金钟:当时,八千中外记者抵港,六百家本港媒体严阵以待,静观其变,没有一家撤退,唯有《九十年代》一家例外,他早在部署杂志迁台,他本人则在七一回归之前离开香港。他在记者会上声泪俱下,称九七后再没有他的言论空间,还说,他不愿作烈士。我们《开放杂志》则日夜赶工制作【九七特刊】,我特地撰文〈一场伟大实验的终结〉,高度评价英治香港对中国的贡献。

石贝:那李怡后来就留在台湾发展了吗?

金钟:当然不是。他离港三个月就打道回府,表露在外的寂寞无为,称香港人需要他的声音。我留意到,在有关九七的文集中,没有一篇李怡的文章,无论是从对港人的道义,还是研究中国问题的角度看,李怡这次面临九七的抉择都是不及格的,倒是像一场滥情的「行为艺术」。一位大学讲师跟我说,他这样变来变去,以后杂志怎么看啊?!

石贝:作为一个对香港负有言责的知名人,就这样选择九七离港逃避,真是令人费解,究竟是个人的还是背后某种势力的命令?

金钟:李怡曾放言,说他从中英会谈起,就反对香港回归。中国老话:听其言,观其行。其一,港共的回归大员邵善波,为迎接九七,特别从美国回到香港,并蛰伏在九十年代杂志社作经理,1985年转身一变,成为基本法咨委会副秘书长。其二,1997年2月,我们发表前资深港共成员梁慕娴女士揭露后任特区特别顾问叶国华的地下党背景,引起媒体轰动。李怡半年后出于某种原因,发表了对叶国华的专访,但是,通篇专访却是提供给叶的洗底自辩,回避要害、谎言的追问。梁慕娴惊讶道「这简直是两个知情者假惺惺地一问一答」。上述所提两点,我认为是李怡和地下党关系的旁证。李怡不愧是香港政论杂志史上,拥有殊荣的人物,他左右通吃、笑骂由人、有恃无恐,一贯「政治正确」,他自诩办杂志有独立精神,有敢言骨气,可是却一直回避和地下党神秘莫测的关系。

石贝:1988年,你那篇〈费彝民逝世之谜〉,虽然招来切身之辱,但至今都不见有对费彝民系统祸港的继续报导。

金钟:其实,我曾写过不少这样应景批判中共要人的文章,除了毛,还有周恩来、邓小平、叶剑英等(尤其周死十周年的评论《另一个周恩来》广受瞩目,李怡当时在信报发表大块文章和我争议),所以费彝民那年去世后,作为香港港共的代表人物,我当然要揭揭他的老底。二十多年以后(2015年),我们特地出版周榆瑞回忆录《彷徨与抉择》再版,周是四十年代的名记者,曾在大公报被骗上大陆遭到一场残酷的洗脑整肃,后亡命英伦至1980年去世,而社长费彝民是引君入瓮的加害者。我那篇批费文章中,引用了不少周榆瑞1962年版回忆录的材料。费彝民在香港左派(港共)文化界有崇高地位,红遍海外的所谓四大才子(唐人、宋乔、金庸、梁羽生)皆出自大公报系门下,因此,他的逝世,备具哀荣,金庸特致哀唁,唯有我的文章表达了对费的批判,包括大公报的被接管,六七暴动的责任及贪享富豪生活等。

石贝:那你真成了左派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金钟:港共恼怒,可以想见──「这小子如此嚣张,非教训一下不可」。你还记得1967年商业电台播音员林彬吗?他在电台怒斥左派暴动,结果被斗委会(费任二把手)燃油烧死。这是左派的教训惩罚手段。二十年后的1988年,当众羞辱我也是一种教训惩罚,不过选择李怡来执刑,当然最合适不过。他的人马帮他洗白,说那只是「茶杯里的风波」,戴天无耻,公然说,要是他,也会那样做(倪匡却指着鼻子骂李怡欺负人)……。从此,不管这个人多么左右逢源,巧言令色,哗众取宠,我只有三个字:不相信。梁慕娴说港共是盘踞在地下的一条大蟒蛇,我算是被它咬过一口的人。

石贝:看来香港被中共渗透统战,已是由来已久。一个当年无底缐的霸道施虐的人,现在还被包装成为青年导师,大谈为人之道、自我修养,在新一代香港人已经崛起的今天,还有这种现象,真是不可思议。

访谈到此结束,谢谢金钟先生接受我的访问。

(2021年5月)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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