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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开封,左二是河南省长吴芝圃,左三是开封市长刘玉柱,左四是我爸爸于明。

1948年开封,左二是河南省长吴芝圃,左三是开封市长刘玉柱,左四是我爸爸于明。

蟹爪莲 /文学城博客 

2019年春节前一天,几位以前在博联社发博文的老朋友在北京小聚餐叙。那次我与从凤凰网副总岗位上退休的乔海燕邻座,他告诉我”我妈妈念叨过几次了,有事要当面对你说,你抽空去看看她吧。”乔海燕的父亲周原、母亲陈健与我父母是几十年的老同事,陈健阿姨找我有什么事?当时我和老伴儿正准备去新加坡帮助带娃,离京前抽空去陈健阿姨家看望她,意外地听到发生在1957年党内斗争的一件旧案——河南省当时的省长将省委书记定为”潘杨王反党集团”,随后二把手扳倒一把手并取而代之。这件旧案困惑了党史专家,明显不合常理却理不清头绪,那天我在陈健阿姨家,无意间窥见了序幕拉开时的一件秘闻,前因后果间多出一个隐藏着的环节。

2019年3月,在当时91岁的陈健阿姨家,我给她拍了张照片。

那天,我用手机自拍了一张我和陈健阿姨的合影。

陈健阿姨叫我来果然有事相托:早在2003年秋天,我爸爸于明病重,自知不久人世,把一件沉积心中的托付给文笔好、住家近老友——新华社资深记者陈健阿姨,恳请她帮助自己把一件未了之事成文字留给后人。哪知16后,陈健阿姨感觉自己无法完成朋友所托,开始数次催促儿子找我,于是那个重的历史包袱经四次传递,突然到第五人的手里,烫呼呼的捂着,至今还没能再传递出去。怎么办呢?我只能如实用文字记下来。

我去见陈健阿姨听到的原话是:1957年春天,当时的中央书记处书记邓小平密召河南省省长吴芝圃进京,两人密谈,邓告诉吴:中央认定河南省委书记潘复生是反革命,决意将”潘杨王”集团扳倒,邓面授机宜让吴领导揭发批判潘复生等人的反动言行,中央会公布对潘杨王集团的定性,三人将被撤职并被调离,由吴芝圃接任河南省委书记。

吴芝圃回河南后,照办邓指令,河南省大张旗鼓开展反右运动,并成为人民公社的发起者和大跃进的急先锋。由此引发的大饥荒令吴芝圃转胜为败,60年代初惶惶无奈中,他把1957年春邓与他密谈之事告诉我爸爸于明,并郑重嘱托”只对你一个人说了这件事,你要用文字如实保留下来。”接下来一场运动接一场运动,这件事被我爸爸埋藏心中,从未提及。我爸爸离休后,邓小平已经贵为党和军队元首,此事更无法碰触,直到临终前才托付给陈健阿姨。2019年3月在陈健阿姨家,她让我”用文字记录下来,传给后人。”16年半之前爸爸对她说的”原话”又传给了我。

这件1957年春邓小平秘传吴芝圃,一对一告知”党中央决定”;吴照办害人害己,60年代初,吴芝圃一对一嘱托我爸爸于明”用文字如实记下来”;2003年秋我爸爸病重,让我妈妈叫来陈健阿姨,一对一托付”写成文字留给后人”;2019年3月在陈健阿姨家又一对一传递给我。

事关1957年”潘杨王”案起源的内幕,历经几十年,经手五人:邓小平、吴芝圃、于明、陈健、于向真,四次一对一传递。时隔60多年,许多细节无从探知,说不清道不明理还乱。我试着从梳理当事人关系着手,帮助读者理解这一历史悬案:

吴芝圃与于明的关系

第一当事人邓小平,我不必介绍,从第二人吴芝圃说起。1926年,毛泽东在广州办了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吴芝圃(后来的河南省委书记)领着几位早期中共党员到广州参加交流与学习,结识了讲习所老师毛泽东,从此吴对毛尊称老师,一辈子恭敬顺从。尽管在学术界有吴芝圃曾经在毛泽东面前”掉书袋”引用古书言辞卖弄才学的传言,但熟悉吴芝圃的人都知道,吴”从没违逆过毛旨意”。作为长女,我听爸爸于明说过”他在毛面前,永远一副学生样儿”。

2006年深秋一天,我老伴儿开车接上二姐吴永杞、二姐夫李祥义,我们四人再次去西山干休所看望退役将军徐树森,徐叔叔是吴芝圃的杞县老乡和老部下。那之前北京刚开过”吴芝圃诞辰百年座谈会”,我陪妈妈去参会,听到十多名新四军老人对吴芝圃的功绩、学识与人品褒奖有加,当晚我发博文简单复述了几句,招致评论区骂声一片。那天在徐叔叔家,聊起我在网上挨骂的起因全是替吴芝圃说句实话,徐叔叔当着吴芝圃最疼爱的女儿吴永杞、女婿李祥义(战争中牺牲的老战友的独子)对我直言:“你挨骂因为他(指吴芝圃)太愚亏(豫西方言,意为愚笨、呆板、死脑筋)!” 二姐夫妇听父亲的老部下这番负面评价,居然一个劲点头认可,我的理解是吴芝圃违背原则对毛言听计从,成为他人生的致命弱点,连家人都无法否认。

我爸爸于明在新四军四师曾兼任师部党支部书记,四师政治部主任吴芝圃是他的直接领导。四师师长彭雪枫在1944年9月牺牲在一次对日作战的战场上,爸爸对我说当时他就在现场,看到刚刚停火的阵地,突然飞来一颗流弹击中彭师长,站在彭师长身边的吴芝圃立即拦腰抱住,两人随即倒地。吴芝圃写文回忆当时的情景”流弹力量不大,没有穿透身体,却击中要害,倒地后我看到他刚才还明亮的眼睛顿时失去光泽,心想坏了,师长性命难保!”

彭师长的牺牲让四师全体官兵悲痛不已,他是个难得的帅才,人品人缘都好。我曾听我公公王剑青说过一件事,从一个侧面印证彭雪枫的人品。新四军四师成立之初,正面对应侵入中原的日军,战事吃紧,军部急派机要科长王剑青驰援四师,有一次彭师长接连催促破译电报内容,王剑青回怼”人又不是机器,你急我还急呢!”态度同样不冷静。事后,旁边的四师参谋长调王剑青去抗大三个月,嘱咐他”之后直接回军部,四师的任务完成了。”彭雪枫再到军部办事,特意找到王剑青,诚恳地为那次发脾气接连催促而道歉。

战争期间,彭雪枫与吴芝圃在新四军四师是最受尊重的领导,彭雪枫是能征惯战的指挥员,吴芝圃有学识以文化相辅。爸爸说抗战初期,部队打了胜仗皆大欢喜,每次打了败仗总难免有人当逃兵。我问过爸爸”你想过逃跑吗?”爸爸否认并给我讲了两件事:一是游击大队时与日军周旋,撤离村庄前吴芝圃写过一张通告,通篇以四字诗警告日军,声言抗击入侵有理,两军作战不得危害平民,日军军官看后赞叹中国军队有高人!此事曾在河南杞县传为美谈。另一件事,新四军组建前吴率部打了场败仗,那次伤亡和逃兵很多,余下不多人马跟着吴芝圃撤退,傍晚路过村庄时不好意思进村烦扰乡亲们,故避开村庄绕行,吴芝圃随即背诵一首马致远的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元代戏剧家的词,吴芝圃脱口而出,竟然与当时战败撤兵情景如出一辙,令读过私塾也喜爱诗词与戏剧的于明佩服,从此坚守在新四军队伍中。

抗战结束后,吴芝圃让我爸爸于明给他当秘书,爸爸不接受,劝了几次,最后那次说”打完仗我带你去鸡公山转转”,向往游山玩水的爸爸同意了,没想到这一点头竟然当了六年多秘书。从爸爸描述的情况看,他俩的关系与如今首长与秘书的情况大相径庭,竟然有些兄弟般的情谊。比如1950年还是51年,爸爸发现吴有段时间沉迷买书看书,就劝他应该下基层,吴马上安排去了石漫滩、板桥水库现场。1953年春我爸爸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给吴当秘书了,坦言相告,不久有人向他透露省委刚开会决定调他出任省文化厅长,不愿意当官的爸爸啥也没说,马上背个小挎包去了西郊国棉一厂,把自己下放”从头干起”。这件事后,他居然没跟老领导吴芝圃闹翻,两家人继续保持交往。

1948年开封,左二是河南省长吴芝圃,左三是开封市长刘玉柱,左四是我爸爸于明。

1950年在开封的合影,中间坐的是宋传芬、吴芝圃和吴宋长女,站立者左三我妈妈理锐,左七我爸爸于明,右一是吴宋二女吴永杞。

我爸爸参与郑州国棉一厂、国棉三厂建厂后,被派到西安党校学习,大鸣大放时,河南九个学员按主管工作发言,主管工业、农业、教育等六人均被打成右派。我爸爸从1948年起到1953年下放工厂前,兼管河南省统战工作,属于给党擦粉增光,侥幸全身而退,党校毕业被派回郑州任市委宣传部部长。1958年秋,两名北京来的干部找到于明,劝说他”到北京去学英语,然后当新华社驻外记者”。我爸爸抗战期间在新四军办过《拂晓报》《前进报》,对新闻不外行,只是从未出过国,对驻外感觉陌生,正巧出任河南省委书记不久的吴芝圃刚从东欧出访归来,听到我爸爸的顾虑,当即说”我宁愿不当省委书记,更愿意去当驻外记者。”于是爸爸果断地离开市委宣传部,决定去做一名驻外记者,1958年12月,我们兄妹随父母来到北京。

七千人大会后,吴芝圃离开河南到广州出任中南局书记处分管文教书记,他每次从广州来北京开会,只要我爸妈在京,总会被叫到他住的北京饭店聊天,有一次爸爸刚见面就生气地问他,为什么大饥荒期间在黄河景区给政治局常委每人建一栋别墅?吴芝圃委屈地说”不是我的主意,是中南海行政主管专门到郑州找我,见面就责备主席去别的省都有地方住,唯独来河南没个住处。””那次他拿来图纸,我不得不按着图纸盖了那几座别墅。”爸爸听到这个情况,没再指责,”要是我也顶不住”爸爸说。记得那次聊天我还问爸爸”没个住处?之前毛去郑州住哪里呀?”爸爸说”住省委大院附近的招待所,条件还可以。”

吴芝圃作风正派,家风好,子女都低调朴实。七千人大会后,吴离开河南,全家搬去广州,文革前几年,二姐吴永杞在北京航空学院读研,暑假在我家度过,和我睡一张床,半夜起来我俩曾一起抓蚊子。

于明对吴芝圃的态度

叙述这么多往事,为帮助读者理解吴芝圃为什么把1957年邓小平密诏他进京,当面暗授机宜一事托付给于明。于当过吴六年多秘书,两人彼此信任。吴所托之事,即潘杨王案出台内幕,此莫须有冤案的后果是潘杨王被驱离中原,吴芝圃主政河南;前因用逻辑推导只有一种可能,彼时党务主管邓小平唯毛泽东指令是从,因潘复生没有吴芝圃听话,毛钦定的大跃进遭到抵制。”潘杨王反党集团”如若不是毛认定,邓岂能自定。想来这一点邓不会泄露给吴,胆小谨慎的吴也不敢追问。

1966年8月下旬,我父母从布加勒斯特回到北京,赶上破四旧打砸抢,紧接着揭批揪斗走资派,郑州和广州陆续来人逼我爸爸写”揭发交代吴芝圃罪行的材料”,爸爸保留下一份涂改多处的草稿。爸爸去世后,天安门广场东侧的革命博物馆(之后与历史博物馆合并为中国历史博物馆)文物征集处的陈宇处长找过我家人,希望提供一些革命文物,妈妈捐出了战争期间我爸爸获的奖品:一台德国蔡斯相机,一只限量版派克金笔。那两件是张国华(后任西藏军区司令员)在颁奖大会上发给荣立战功的于明的重奖,陈宇得到非常开心,谢了又谢。妈妈还让他从老照片中挑选几张,陈宇拿回去后,很快托人把用老照片放大许多张的一大叠照片送给我妈妈。

2004年我在帮妈妈收拾爸爸遗物时,见到那份钢笔字的揭发材料原稿,妈妈说”那些年每次来人,你爸爸经常抄录这几页。”看到那七页纸片上修修改改的笔迹,文革中爸爸被迫揭发老领导的纠结显而易见,我仔细看了,真的没有落井下石的诋毁之词。

 

文革期间,我爸爸于明应对接连不断的外调人员,写的交代材料草稿原件的照片,共七页中的前三页。

即便1966年秋冬吴芝圃厄运当头时,爸爸写的”揭发交代”材料中,对吴芝圃”只对你一个人说了”的那件1957年邓小平召吴进京面授机宜扳倒”潘杨王”一事,也是守口如瓶只字未提。

上世纪90年代,我爸妈离休后,赶到广州看望吴芝圃的遗孀,他们的宋大姐宋传芬,宋大姐量了身材,给爸爸手织了一件花纹精致的毛背心。爸爸故去后,妈妈把那件毛背心带到郑州让姥爷穿了几年,姥爷百岁后无疾而终,姥爷的房产存款我妈妈放弃了属于她的那份,只把宋大姐亲手织的毛背心带回北京,又交给我,我至今还保留着。

建国之初,姥爷理至善因从事地下工作遭受组织审查,被从开封军区司令员岗位离职,他要求南下渡江参战留在广东,出任过佛山市市长、肇庆市税务局局长、副局长,每次政治运动都在劫难逃,不断降职降薪。理至善抗战在国民党卧底期间跟随魏凤楼冲锋陷阵,中条山战役他作为军法处长所在的团,激战之后全团官兵仅余包括他在内的四个人。长期行军打仗他患上严重的胃病,在广东因消化不了粗糙大米日渐瘦弱,吴芝圃到广州任职后听说这种情况,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给河南省政府写了推荐信,请求旧部把”在解放战争中率部解放过17个县的功臣理至善同志调回原籍安排工作”,不久我姥爷回到郑州,被对口安排进郑州税务局二七分局工作,这位1927年年初入党的老党员文革初差点被打死,却大难不死活到101岁无疾而终。姥爷长寿与调回原籍绝对有关,吴芝圃那封写满三页信笺的信,我姥爷一直存留着,也给我看过,我家人对吴芝圃的尽力帮助心存感念。

吴芝圃的无奈与于明的选择

我哥哥和我稍微懂事后,爸爸于明陆续给我们讲些事理,帮助我们明辨是非。比如1967年春天,红海洋兴起之初,妈妈带妹妹出去玩,爸爸关上门说”你俩是中学生,该懂事了”,然后隐晦地指出毛不该迫害老战友们,叮嘱哥哥和我不要跟着做坏事。爸爸说过的人和事,比较多的是吴芝圃,他俩彼此太熟悉太了解了,其中爸爸说过的一句话很有代表性,他曾对吴芝圃说”你不适合当省委书记,最适合你的是当河南大学校长。”爸爸还告诉过我,吴芝圃是宋史专家,他每次来北京开会,一有机会就逛旧书店,收集各种版本的宋代著作。吴病故改开后,吴芝圃的家人把吴的藏书悉数捐给广州图书馆,从此那座图书馆成为集宋代古籍最全之处。

1963到1966年爸妈在新华社驻布加勒斯特分社,那些年吴芝圃到北京开会时,总会抽空到家里来看望我兄妹,每次来不空手,有一次提了一大袋红元帅苹果,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红艳硕大的苹果,好奇地问是什么?吴说”红元帅苹果”,我忙说”苹果也有元帅?没见过这么大个的”,吴告知”特供商店买的”。我早听说吴伯伯和家人生活极其简朴,省吃俭用的钱都被他拿去买书,他家人八成吃不到红元帅苹果呢,此事至今记忆犹新。他是爸爸的老首长,这么照顾老部下的孩子,现在的首长与秘书还有这种关系吗?所以1967年听到吴芝圃被迫害致死的消息,我很难过,也替二姐感到伤心。吴伯伯与我爸爸虽然是领导与秘书的关系,因为是新四军老战友,加上二人都是爱读书的文化人,尽管吴芝圃身背骂名,尽管我爸爸死活不做官,不服从老领导的安排,二人却难得地彼此信任与关照。  

1967年7月,吴芝圃被狠批猛斗后身亡,只有家人为他送行。

吴芝圃及家人与于明的关系,加上从小到老,我听到看到很多有关吴芝圃的事,也听闻到社会上对他太多的负面评价。从2006年我开始在网上发博客,数次因为对吴说过几句公道话,被不少人诅咒谩骂,也被朋友们不理解,其实大家不清楚吴对毛既有顾念老师的顺从,又有强推人民公社关键时段毛特派谭震林坐镇郑州等隐情。吴芝圃身为河南省早期中共党员、省委主要领导,为毛冲锋替毛顶罪,长期以来欲罢不能、骑虎难下,1967年被恶批狠斗,60出头就悲惨离世,饱读诗书为人厚道的他,那份无奈与悲凉几人知晓?

行笔到此,突然醒悟到我爸爸于明从1953年到1980年起码有三次辞官不做的经历,本文前面说过1953年和1958年的事,到了1980年底,于明因在司法部党组会讨论时,打破冷场率先反对邓小平对魏京生、傅月华案”避开司法程序,继续关押”的内部批示,发言说”文革已经结束,不能再做回避司法的事了”,会后被魏文伯部长警告”下不为例”。爸爸很快离开部机关,与老战友庄重一起创办了《法制日报》。我以前没想过爸爸的反常之举究竟为什么?刚才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的直接领导吴芝圃的际遇分明是个重要原因啊!

我家老相册里有三张并排贴着的120老照片,两张吴芝圃在石漫滩和板桥水库视察的工作照,一张蹲着看图纸,一张站着听汇报,还有一张吴省长与当地干部农民二十多人的合影。我翻看老相册时询问,爸爸讲过一些陈年往事,爸爸说:1950年,有段时间吴芝圃情绪低落,托病不上班在家看书,爸爸跟他急了,”这么多事你不处理,也不下基层,像什么话?”吴问”下基层?去哪里?”爸爸说”兴修水库任务急迫,你不去督促一下说得过去吗?”于是,吴很快去了水库工地。建国初吴芝圃为什么闹情绪?我已经无处询问,爸爸也没说过,不难想象官场中的难言之隐犹如刺伤人性的利剑,爸爸在吴芝圃身边很早就领悟到了,他一辈子避之不及啊,这才是他一次又一次辞官不做的缘由。

还有件事,以前我只对好友李振盛老师提起过,那次在方庄李老师家里欣赏他的文革照片,见到一张他拍的1967年批斗潘复生的现场照片,我想起爸爸说过”潘杨王”被定性反革命集团离开河南后,”吴芝圃借出差之机,曾到潘复生住处看望过他,二人达成了谅解,不久后潘复生复出担任黑龙江省委第一书记。”爸爸透露给我这件秘密时,以及那天我对李振盛说起吴潘私下和解这件事时,我还不知道1957年春邓吴密谈之事,对潘吴两位官场敌手居然能和解,我一直感觉不可思议。

当事人陈健阿姨与我

接下来说当事人陈健阿姨,陈阿姨和她丈夫周原都是新华社的老记者上世纪60年代,周原在河南分社当记者时去兰考采写焦裕禄事迹写的长篇通讯发表前经新华社总社两位领导冯牧和穆青审阅穆青连夜润色批改,最后由周原定稿后见报,那篇《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发表时,虽然原作者周原名列三人中的末席,但那篇文章颇具影响力。周原、陈健1948年在开封时就是我父母的朋友,他俩结婚时送给我父母一张两寸黑白照片,因周原1957年被打右派,文革初又被整得掉层皮陈健趁夜逃离新华社郑州分社,到北京见到当时总社领导王唯真,王唯真派人搭救出绝境中的周原随后王唯真也靠边站了。

改开后,周原和陈健从河南分社调到总社,我爸妈和他俩晚年都住在皇亭子新华社宿舍,两家离的很近,陈健和我妈妈离休后经常一起晨练,一起聊天。有次陈健说起1966年到67年被一次次抄家,好多东西都没了,那张俊男靓女结婚照(两人年轻时都相貌出众)也没留下,最为遗憾。我妈妈回到家找出保存半个世纪的那张照片还赠回去,陈健阿姨高兴得像捡到宝贝!记得我发现爸妈最珍爱的两大本老相册中又少了一张,追问才知道这件事,因同情陈阿姨,就没好意思责怪妈妈完全可以到照相馆再洗一张新片送人,老相册又缺一张真可惜。2019年3月,我去看望陈健阿姨的路上还想起此事。

直到2003年我爸爸于明感觉自己病势沉重挺不了多久后,才让妈妈把陈健叫到家里,希望陈健阿姨能把吴芝圃所托之事”写出来留给后人”。这件事太棘手,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啊,估计陈健阿姨也同样为难,年过90岁后,让儿子乔海燕唤我过去,把这个历史小包传到我手里。

几句话的包很小却很重,一件60多年前的政坛秘闻,事关反右前夜”潘杨王反党集团”案的起源内幕,我不知该如何继续传递,搁在心中拿得起又放不下。2019年4月初,去陈阿姨家之后,我和老伴儿离京去新加坡住了近两年,其间分别与在上海的文革史专家李逊、在北京的新闻教育专家李大同通电话时说过此事,他俩都认为既然是我父亲听到的内幕,作为家人我避嫌为好,李大同说”你再回北京,可以请陈健阿姨录音保存”,这个主意可行。

2021年2月,疫情中回国两次被异地隔离,4月中旬回到北京,我两次穿城而过,竟然没能找到陈健阿姨,给陈健阿姨的儿子乔海燕打电话总没人接听,提着礼物在楼下问来问去,上楼东找西找都没能见到陈健阿姨。眼看三年又过去了,这件事依然没有着落。考虑到陈健阿姨年事已高,又没有其他人知道当年邓小平与吴芝圃两人密谈的事,邓吴于三人早已作古,找陈健阿姨录音证实未能如愿,我只能如实写出来,了却爸爸的遗愿,但愿给历史学家、党史研究学者在厘清反右内斗起源,以及评价毛泽东、邓小平等人的功过是非时,留一份可资参考的史实。

上网百度”潘杨王案件”,意外地看到杨继绳先生在他的长篇巨著《墓碑》中写过此事,杨先生经过长期艰苦卓绝的调查研究,多角度严谨地展示出这段时期的史料。《墓碑》书中没有我说的邓吴密谈一事,因为知道的人太少。昨晚与上海学者朱学勤老师电话聊天,我说因疑虑杨继绳先生只记录了吴芝圃负面言行,永远替毛背锅,曾跟杨先生发过一次无名火。朱学勤老师宽慰我,说”老杨不会计较你的”,于是我打算找机会向杨先生道个歉。2023年7月下旬,我把这篇文章的初稿发给杨继绳先生过目,杨先生立即把《墓碑》电子版第一章全文发给我。再次细读此章节,确认其极为客观公允,并无瑕疵,多处情节与我以前听到的恰好吻合。为帮助读者了解潘杨王事件,下面我引用几个《墓碑》中的史料,确切地简介一些相关背景。

潘杨王事件的背景简介

“潘杨王”是河南省委的三位领导人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兼省军区政委潘复生;河南省委书记处书记杨珏;河南省委副秘书长王庭栋。潘杨王在推行农业合作化问题主张稳妥慢进,省委第二书记吴芝圃遵照毛泽东旨意主张冒险激进,因此毛泽东《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批评主张慢的人是”小脚女人”。

吴芝圃按照中央部署,1957年8月召开河南省委扩大会议,批判潘复生”右倾错误”,这一年河南省7万人被打成右派分子,占省干部总数的12.7%占全国右派分子总数55万人的15%。1958年5月中央撤销潘复生河南省委第一书记职务由吴芝圃接替,同时撤销杨珏王庭栋职务潘复生下放到西华农场任副场长杨珏下放到孟津县洪水公社寒亮大队当社员王庭栋批斗后押送到襄城县孙祠堂公社柳林生产队当社员。1962年,他们三人被低调平反,并相继安排复出。

1958年,河南省在北京来的谭震林副总理坐镇、吴芝圃指挥下,列出八条罪状批”潘杨王”揭批运动中大字报铺天盖地,全省揪出”小潘杨王”十多万人,受株连的干部群众不下20万人,很多农民以为”潘杨王”是”潘阎王”,干部群众为自保参与残酷迫害,直接摧残致死就高达百多人,引发一系列惨绝人寰的悲剧

大跃进期间,河南不断出经验,《人民日报》一次次介绍并推广使河南省成为全国”大跃进”的旗帜共产风全国第一家人民公社,第一家公共食堂,都出自河南受到毛泽东的称赞。随后的大饥荒,河南在重灾区中排名靠前,饿死了数百万人,作为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却没有受到处分。1962年4月,吴芝圃仅被免去河南省的职务,调广州出任中南局书记处分管文教书记。

1962年1月,吴芝圃沉痛地说:省委和我犯的错误严重得很,罪恶也大得很组织上无论如何严肃处理,我都没话讲的。处以极刑,我也应引颈受戮。后来数次痛表示:我欠河南5000万人民的债一辈子也还不清。吴芝圃到广州后,有一次中南局召集所属几省干部会,吴芝圃到河南省干部的房间一一拱手谢罪,说:”我有罪,我对河南人民有罪!”以上五个自然段的文字,均摘录自杨继绳先生巨著《墓碑》第一章”祸起中原”。感谢并致敬杨继绳先生!

无论如何,当年亦步亦趋,甚至忍辱负重执行错误命令,在性上说得通,若以公正道义来评判“潘杨王反党集团”事件彻头彻尾是莫须有的罪名,吴芝圃心知肚明。因此无论在执行经邓小平授意后施以政治迫害,还是协助毛泽东率先在河南推行人民公社,协助推动荒谬绝伦的大跃进,制造出饿毙数百万河南民众惨绝人寰的大饥荒,吴芝圃过大罪,罪无可赦。他的悲惨结局与违背良知助纣为虐有直接关联,在延绵不绝极端残酷的内斗中,吴芝圃与”潘杨王事件”都不是孤例。触动人心之处在于像吴芝圃这样一个酷爱读书、不擅长阴谋诡计的人,因依附独裁者竟然充当黑暗急先锋,虽风光一时却迅速坠落。

历史是由一件件大事小情累积构成的,内幕与细节往往最有说服力。人性复杂多面,趋利避害是大概率,与其改造人,不如促进制度进步                       

于向真 2022.1.16北京初稿

 2023.7.28马来西亚森林城市

来源:

https://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23/09/blog-post_11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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