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DC.

2月 21, 2024 2:30 上午

【按:许医生是胸腔及心脏血管外科科主任,他说「每一天都在医院里面看尽生死」,可是我们常人,如我只看过一次,便令我天崩地裂;然而看过生死,俨然另一番人生,虽不能「洞穿生死」,却让你看到「黑洞」,从悬崖上回来,有福气的话,你也许能接通超越性,比如信主,我却没那福气,却至少懂得拷问自己:有没有活的资格?看到许医生讲得这么好,忍不住分享一点我的体会。 】

早晨醒来,发觉旁边一条赤裸的脊背,从另一个睡袋里整个晾了出来,光光地摊在地板上。那是苏单,转眼就没了娘的一个孩子。我却直到这一瞬间才意识到还有一个孩子的存在,泪水又忍不住。

翻车在美加边界水牛城以西不远处。坐在车后排的我们一家三口人,全都昏迷。傅莉和我被送进伊利县立医院。苏单则进了水牛城的一家儿童医院﹐他大概一天就醒了﹐一周后便可出院﹐但儿童医院发现这个中国小孩的父母皆不省人事﹐按规矩只能暂时把他交给一家孤儿院﹐幸亏学社同仁苏炜,长途驱车十一个小时从普林斯顿赶来﹐冒充「叔父」去把苏单认领出来。那时傅莉还躺在急救室没有神志。我七天七夜下了床﹐恍惚带着苏单回到车祸前一夜歇脚的大陆留学生康华家中﹐在地板上已经躺了一个多月。

他还在梦中,我爬过去轻轻对他说﹕爸爸走了。他翻身抬头就问﹕

「几点回来﹖」
「……晚上七点。」
「早点儿,爸爸。」他转身又回梦里去了。

每天一早我就这样把他扔在地板上自己去医院。每天都是康华开车送我﹐我都要他先拐到一家花店﹐买一枝红玫瑰。结婚十几年﹐我没给傅莉买过一次玫瑰﹐那个时代中国不兴这一套﹐如今就几乎每天想买一支……。

可是这天我醒得特别早,到客厅沙发呆坐,掏出傅莉钱包看她的一张半身照,那张身份照颇显她的神态,泪水蒙住我的视线。我似乎早晨哭一会儿,白天的心境就好一些。哭过一个人恍惚出了门。

紧靠加拿大的水牛城,深秋里一派萧瑟意味,尤其清晨。外面阒无一人,我漫无目的在树林子里乱走,一块空蒙的湖水出现在林子尽头,天地为之澄澈。我站在水边,心里先是甜丝丝的,觉得好清爽,仿佛是一个满好的结局。自杀的念头从车祸以来已出现多次,看着傅莉受罪真是每时每刻痛不欲生,她的音容笑貌没有了,我才生出活着的空洞和冰凉。我妈妈在她一生中一直没有摆脱死的冲动,难道我被她遗传了? ……一阵寒颤袭来,我别转头就走,走得很急,不知多久,忽然发现自己站到一条高速公路上,周围很静,没有一辆车驶来,可是我心里却只有一个了结的念头在翻腾……。

我是怎样从那公路上退下来的,已经恍然不知了,也许是想到她仍昏迷在急救室里,也许是地板上苏单的光脊梁拽住了我。事后我能回味的,只有当时闪过的那个念头,但我很久很久都描绘不了它,只是后来偶然从杜思妥也夫斯基的一段文字里又把它读了出来:

「……希望永远失去了,而生命却单单地留下,而且,在前面尚有漫长的生命之路要走。你不能死,即使你不喜欢生。」

少年时就读过老杜,那时只会喜欢他的《白痴》,读了上册找不到下册,惶惚了许久,后来父亲指点读《卡拉玛佐夫兄弟》,就读不进去了,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读不懂他那「灵魂拷问式」的文字,如今却是寥寥几句,便犹如点醒我的烛光,让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这是近十个月来我所读到的最贴近我心境的文字,从未有过的绝望而又不能被安慰也无法被替代被宣泄的感受,以及人生曾获得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你抓不到一根救命稻草,这些大概就是我一生没有意识到的个体灵魂中最隐秘的无根基性。」

我记得那个清晨是九三年九月十二日,差七天车祸两个月,我忽然看到了存在的深渊,一个无底的黑洞张开在脚下。那个清晨我把人生劈成了两半,先前的那一半,不管带着多少存在过的青春﹑奋斗和名利,全然无意义地急遽离我而去,留给刚刚才露出的另一半的,除了一个皮囊什么都没有,于是生命就像巨大黑洞里的一丝游魂,开始飘荡无着。

从来没有过死的冲动,而只有活的欲望,常常越是恐惧越要活,例如「六四」后我的秘密逃亡,曾在一间黑屋里躲了四五十天,人都接近疯了,就是想活下来。可是,当觉得活下去都是恐惧的时候,你才会有撒手的冲动。这大概就是黑洞。或许人只有看到了这个黑洞,才会审视他的存在究竟是怎么回事,才会想到活是要有勇气的,活着是不是一种失败,以及掂量它值不值得。

虽然再没有水边那种甜丝丝的感觉出现,但我很久都面对着这个黑洞,面对一种一塌糊涂的属于我的存在,这个存在以傅莉的不省人事而判决了我的大失败,我的生命意义降到了零点。人在多大程度上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此时对我已成一种滑稽。我的意思是,我们曾是那样自信于「修复」国家、民族、社会、文明之病入膏荒的一类「人物」,临到独自面对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灾难境地,除了天塌地陷之感,一无所凭。

《河殇》另一位作者远志明有一句名言,他称我们被追杀出中国,乃是「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大地。」我曾颇不敢苟同此意,觉得他那「大地」的感觉恰好是他先前所鞭笞的「眷恋土地」的意识。然而,待我自己陷入哭天抢地之境,不是得到或失去什么,也压根儿没有天地之分,而是人自己化为一个黑洞。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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