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罗胜春推特帖子:
「终于收到家喜的信了!2026年第1天!共16页!信的第一页是家喜对大女儿豆豆的生日问候,第二页只有一个字“爱”。我明白家喜想说的是:不要忘记爱!无论在哪里,无论面对什么,无论有多难,只要有爱,我们便拥有一切!2026,愿世界充满爱!愿人人都感受到爱!」https://x.com/luoshch/status/2006876386695479501?s=61&t=IDFzXm8-BGtfprzzUoGXmw
怎能不替她和他们的女儿高兴呢! 2024年我嫌东岸寒冬搬离大华府、却到洛杉矶未遇阳光春色、而是连绵阴雨,犹记那个Christmas Eve ,安排好去维吉尼亚安娜家聚会,我已觉开车到她那个临河住宅太远,就约好罗胜春,她住在比较靠近的泰森一带,我们先开车到她那儿,再坐她的车去维吉尼亚;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聊她的老公丁家喜,而是聊她自己,和她两个女儿,皆优秀读名校,她自己也在英国公司上班,但是母女皆有病痛,她说她肩膀疼痛找不到原因,傅莉分析可能是精神压力所致;她原想借这次聚会,好好跟朋友们说说自己的困境,却一见这些维权律师的妻子们,就把自己的苦水咽回去了。
2024年冬春,我们启动了西迁大工程,罗胜春不仅来帮我打包,还替我叫来一家搬家公司,一辆集装箱式大卡车开到楼下,整整295件家具和纸箱,至深夜才装车完毕,而我的车库里还剩下有许多杂物,幸亏她有一个团队,最后也是由她清理结尾。
一年多后,我才写出一本《雨烟雪盐》,其中有些章节,便在回味华府北郊这段生活,以及诸多人事,自然涉及严家祺、王军涛、魏京生等「大牌」,不过也写了几位寻常人物,如——
一、手摸盲文念英语
二〇一五年秋我们刚搬到华府,就遇到一个会议,是李恒青跟共产主义受难者基金会(VOC)筹备了一年多的「中国论坛」,设计为六四流亡群体(以王丹王军涛为代表)在华府政治圈重新出山的第一场露头戏,机缘则是恒清向VOC分析中共强势压制香港台湾,乃是在太平洋地区向美国挑战,VOC 背后是传统基金会,美国保守势力的智库,对奥巴马和民主党的亲华政策早不耐烦了,双方一拍即合,决定联合发出声音,此际又逢中国「七零九」律师遭遇残酷打压,而令他们的代表陈光诚声誉如日中天,以致VOC决定授予他「杜鲁门•雷根奖」,以为会议的一个亮点,吸引关注。
那天我去参加会议,上厕所正碰到光诚进来,洗手时他摸索水龙头、找擦手纸的动作,皆显示他一点都看不见,我顺手帮他再扶他出门,袁伟静就等在门外,显然她不知道我是谁,光诚则根本看不见我。接下来光诚上台发表获奖感言,竟然说英语,是手摸盲文念的,真不得了!据说他们就住在洛镇一带。
二〇二一年底,我们收到邀请去参加陈光诚的生日聚会,才知道他就住在附近约十五分钟的乡村,那一代都是宅地巨大但是宅子老旧的社区。
『我们邻居几乎见不着,他们也只住一阵子,夏天可能就去别处的宅子住。 』
袁伟静说。光诚老母亲也住这里,八十二岁了。傅莉问老太太,光诚一点都看不见吗?袁伟静给他念书吗?我直瞪她。老太太说,他五岁发烧眼瞎了,一点光都没有。
光诚流亡境地仍要为人权、反一胎化而挺身站立,那天他做了英语发言后,又放了一段视频,然后端出来一个生日蛋糕,人们皆切一片自己去享受,袁伟静则忙于应酬客人,有人也切一片蛋糕给光诚,我从他背后看到,他兀自一个人端着那片蛋糕还站着,后背和那只端纸盘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而无人理会他,我便上去扶着他肩膀说:来,光诚到这边沙发坐下吃蛋糕,扶他到旁边一个单人沙发坐下……。
二、晨湖之梦
小城洛镇(Rockville)一带中餐馆星罗棋布,北边还有一个盖城(Gaithersburg),中国超市和餐馆也多,我多年都馋卤味,偏又是远离中国城的一种乡愿,十几年从乡下跑来中国城就找卤味买,如今到了跟前,我竟有些放肆起来,常常买了猪肚、口条两三件,也不叫店家切条,回家放在冰箱里,每天自己切些丝条,拌以酱油和醋,佐一盅白酒下肚,好生过瘾,过瘾之后,总要敲打自己一番:如此暴食仅此一回哦!或者弄些鲜鱼,比如半扇皖鱼,清炖豆腐,颇鲜美,傅莉都吃得满嘴是刺。后来又发现一家做饮茶的,豆豉排骨、牛百叶、炸饺、韭菜蒸盒,还有我的最爱鲜竹卷,只周末才有。
直到人们见了我都说「发福」了,我才惊醒,裤子的腰身竟也有些穿不上了,体重一百五十磅,居然增加了十磅,照此,我的血糖、血脂等指标皆不合格了,搬来华府五个月放纵狂吃,此便证明,我梦寐以求靠近中国城过晚年,以图饮食方便,竟是非常不健康的。我开始早起走步,六点钟出门,半个小时回来,傅莉还没起床。我们住的这个小区,不似德拉瓦春谷路那个大社区,有上百栋住宅,穿行区内便足以遛弯,这里要遛出去,我从地图上寻摸,我们楼后面就有另一个住宅区,穿过树林就到那边,几栋公寓一字儿排开,有一条街直通大路,我顺着它就绕回我们自己的社区,等于避开高速公路,穿行两个社区。
每天穿行到此,渐渐发现它极相似于我们最初到普林斯顿,落脚西温莎镇的那个狐狸跑(Fax Run),清晨里更有一种温馨却略带恍惚的感觉在心头荡漾……当年傅莉带着贝贝,就是来美国这么一个静谧的住宅区里寻着我,开始她的流亡生涯,却不想下半生再也没有快乐!三十年了,美国民间的平民生活并无剧烈改变,就像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大多是单身(或老或少),或者已婚未生育者,都有一辆日本轿车停在门外车道旁,一楼客厅落地窗外,有个小空间放两张简易沙发,或二楼便是一个阳台,吊着盆花,大家工作随时会变更,那时便扔掉一切,拎几个箱子开车上路了。
我们住宅区北面有个小湖,一座小桥横跨,从桥上看,湖很小,似乎可以绕湖一圈的,我走过去,见湖旁有一步道就走进去,沿湖边树林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我就退回来,其间遇到一只小鹿,它受到惊吓,跳到一旁盯着我,起初我还以为是条狗,心想别是条狼吧?而小鹿的眼睛依然温柔无比。我已经走到湖的另一端,那里却是拥塞的湖水,像死水一样泛着脏绿,也无路可走。
酷暑将尽之际,我想开辟一条晨走新路,走得更远一点,但要避开高速公路。那几日晨走慢慢摸索,发现有一大片连栋屋群,那附近晨练跑步的人不少,我便尝试在那楼群里找出一条捷径,穿插过去,后来终于找到,走半个多小时,微微出汗。后来又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出一片林湖环绕之地,遛弯在空寂中,烟无人声,脑子会浮想翩翩,此刻我忽然想起儿子,他的模样随之从脑海里跳出来,却一下子跳出来两个人,一模一样,我马上意识到另一个不就是苏单他哥吗?也是一个方脸、白净、阳光小伙子……可是意识到他,就马上产生「主观解读」,他若还活着,在国内也快四十岁了,是一个打工仔吗?思绪模糊起来,迷迷糊糊又似乎贝贝在说话:爸,我哥找我来了……我知道这是幻觉,此时我已拐进右边小径,走在烟无一人的丛林小路上,这小路转换成三十六年前从省人民医院出来往北的农村小路,我手里抱着宝宝的遗体……。
三、「黄门家国史」
二〇一七年夏,开放杂志编辑蔡咏梅来DC,她先去找黄肖路,黄万里最小的女儿,也住在这附近,然后要我领她们去拜访严家祺夫妇,于是我领着两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去跟也是七十多岁的严氏夫妇聊天,便可知我们到华府以后的社交圈已是黄昏晚景。
黄肖路一肚子「红二代」故事,虽然她却是共产党的一个受害者,那天她讲了一个万润南前妻的故事,她说那个刘涛,居然改名叫刘伊博,「衣钵传人」的意思,直接就称自己要继承刘少奇的衣钵,而前国家主席之后裔,其实只剩下王光美这一脉,据说这个后娘最不容的,就是当年在清华贴她父亲大字报的前妻之女。
黄肖路是他父亲众多子女中,最积极推动、宣传黄万里治河业绩与方略的人,比如她就告诉我,一九七〇年她随父亲黄万里下放鄱阳湖畔的干校,一日傍晚父女俩大堤散步,感叹眼前鄱阳湖的景色,黄里万随口吟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的名句写于西元六七五年,离一九七〇年是一千三百年,却景色相去不远,但是仅仅四十年后,今天鄱阳湖几乎干枯了。这么一个细节,让人知道中国「经济奇迹」的破坏力有多大。
这是国家罪错,人民无可奈何。二〇〇一年国庆日前后,黄肖路来电话跟我谈起,李锐致信中央,提到黄万里曾激愤地对他说:
『如果三峡修成后出了问题,在白帝城山头上建个庙,如岳王庙前跪三个人,中间一女(钱正英),两边各一男(张光斗、李鹏)! 』
李锐亦曾将马寅初、陈寅恪、黄万里三人并列,但是我对黄肖路说,从环境危机、中华民族生存根基的角度看去,黄万里的意义,要在前两人之上。二○一三年我着《屠龙年代》一书,曾经评价黄万里如下:
『黄万里的治黄方略,顺乎自然,纳水文、人文、环境、科技、经济、社会于一体,贯通古今,融汇中西。他视黄河为一条「利河」的境界,乃是一九四九年从黄泛区出来的、受洪水之「害」的人们无法企及的。所以,不必迫害黄万里,他的治河主张也不会被国家采纳。这甚至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而是文明程度的差异。
八十年代末,水坝争议的时代,在中国拉开序幕。八八年,长江三峡大坝的论证,遭到全国政协几位老资格委员调查后的质疑,戴晴领衔的十几位首都大报记者,联合采写《长江长江》一书也出版了。中国终于自发产生了一场民间「抵制三峡大坝」的运动,黄万里是灵魂人物。他写道:
「作者曾在修建长江三峡高坝前后,六次上书中央建议勿修此坝。此坝建成蓄水后将使金沙江与四川盆地下来的河槽中的砾卵石和部分悬沙在重庆沉积下来,形成一水下堆石坝,堵塞重庆港,其壅水将淹没合川、江津等城镇、殃成数十万人民淹毙的惨剧。此坝永不可修。」』
这就是为什么黄肖路一门心思要写他们黄家的故事流传于世,严家祺当场为她起了一个书名:《黄门家国史》,真是精彩极了!
二十一世纪初,北京知识界流传一个「顺口溜」:
不听马寅初,多生了中国几亿人;
不听梁思成,拆了一座老北京城;
不听黄万里,毁了中国的母亲河。
四、王康的巨画长卷
二〇一四年「六四」二十五周年之际,王丹在那里搞了一场「幸存者」重聚活动,有一个祭奠仪式,由北明主持,王康忽出现然在DC国会前倒影池旁,他嘴里喊着「晓康」,见了我却不认识,也难怪,毕竟三十年了!
王康是刘宾雁特意推荐给我的。大概一九八七年吧,一次刘宾雁忽然叫我去他家,那时他已被邓小平开除党籍,还威胁要「法办」(投进监狱),可把我们一帮「自由化分子」急坏了,四处寻求律师的帮助,那个节骨眼上,宾雁只要来电话,我一溜烟跑得极快。那次到了金台路人民日报宿舍,宾雁指指坐在沙发上的一个人,跟我年纪相仿的(尚未蓄胡),说「他从重庆来,自愿来做我的秘书,你们认识认识吧。」他就是王康。
我也从一本一九八八年的日记上,找到十一月三十日记载:
『今晚四川王康(曾做宾雁秘书)来,谈得颇投机。 』
只有这么一句,谈的什么也忘了。
王康跟我同年。我们相识蔓延三十年,却只有头尾相见,中间的一大块时间,互不通音讯,因为我在外面,他在里面。所以能说的交往,也只有两次,恰又跟两位时代性人物有关,有点传奇。
话说那次他来我家聊天之后,我不记得再见过他,因为第二年就发生学潮,旋即屠杀,我从此流亡海外。以后三十年间,王康在里面做什么,我不曾闻讯,只听说他搞了一个关于抗日战争的人物长卷,非常轰动,还去台湾展出过。同时也听说,他在文化界非常活跃。
直到二〇一六年底余英时教授荣获克鲁格奖,郑义北明张罗一件事情,即中国学社同仁要送余先生一件贺礼,最后由王康在国内设计、制作,竟是一件银盾,高十七公分、宽十公分、厚一公分,配装在汉砖基座上。所以我再跟王康相遇,又是因为余先生的缘故,虽然这第二次相遇,我们没有谋面。后来他出现在华盛顿国会倒影池旁,续留起了胡须。
两年后,我偶遇从北京来的周孝正,他说暂时住在王康那里,并且告诉我,王康最近查出癌症,刚手术过,「人瘦得只剩几十斤」。我于是开车带上孝正去看王康,他已一头白发,胡须也是白的。
他说他正构思一幅巨画,以《共产党宣言》,加上十月革命一百年为题,叫着「审判马克思」,画面构图,分为被告、法官、陪审、受难等八大群,说着又领我到地下室他的画室去看草图,齐墙高的白纸上已经画满人物,惟妙惟肖,这令我想起他的抗战长卷。
我忽然对他说,你应该参考巨幅西洋油画的构图思路,如教堂壁画,引入一点宗教意味,可能会多一点全球性、宇宙性。王康一向迷恋俄罗斯,而俄罗斯绘画、音乐、小说中蕴含的宗教性,极为深沉,构成了所谓「俄罗斯悲怆」,说不定他的「长卷」意识,正是来自俄罗斯呢?
我又顺便向王康谈起患癌去世的傅伟勋教授,他确诊后倾注全副心思著述一本「死亡学」——《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获得一种生死洞穿,坦然面对离世的大哉问。我在心里祝愿,王康若能忘情地投入他的第二幅长卷,或能战胜癌症。王康一生被某种精神所困扰与激励,那是一种属于八十年代中国文人的特征,来自生命力的躁动,成就了他。
二〇二〇年春,我听到一个消息,说王康疼痛剧烈,必须服杜冷丁,我心里悲切,毕竟他是一个三十年前的老朋友,且由刘宾雁推荐给我,因骤发「六四」而未能相知相交,也不清楚后来他在国内折腾什么,但这是一个澎湃的川人,总想做大事……我主动联络北明郑义,建议搞一个纪念网站,在光传媒平台上发布王康病情通报,后来网站由杨子立设计出来,申请网址费用一百六十美元,我寄了一张支票去。
王康走后,圈内有些议论,我只照录,大致四点:
1、他的浩气长流画卷,一则是在薄熙来主政重庆时期的产物,他有薄的「文化弄臣」之嫌;二则乃「大一统」主题,后去台湾统战,连战为止月台,美学趣味上此件有张艺谋式集权特色;
2、他另一魅力是讲「俄罗斯十二月党人妻子」,扩展成俄国史、列宁主义、共产主义,但是欣赏列宁、自诩列宁化身并自我入戏,其实不懂俄罗斯、列宁民粹主义源头,乃车尔尼雪夫斯基,一大邪恶,跟十二月党人无关;
3、「抗战主题」突出蒋介石,与四九后一代人的文革与毛泽东迷思一脉相承;
4、临终前炒作,刷「存在感」,一信主二入籍,却毫无「临终」意识,榨取现世最后一点价值……
作为故旧,我对王康亡殁,留下两个存疑:一是他当年在国内正当红,突然抛闪家国出来流亡,有悖情理;二是,他罹患癌症,治疗过程成谜,前列腺癌如今在美国亦非绝症,治愈或存活者大有人在,为什么偏偏他死了?
我在网上看到他前妻的质疑。记得有一日我去探望王康,进去那屋子有一妇人正忙碌,却一见我便很豪爽地说:
『我是他老婆,咱们是一家子,我也姓苏……。 』
她就是苏敏,一个俄罗斯专家。她致信「王康先生治丧委员会」,以合法妻子身分索要王康的死亡证明、遗嘱全文,并提出几点质疑:
1、二○一七年我退休到美国照顾做了前列腺癌切除手术的王康。我照王康要求买三个月后的往返机票。三个月后,北明在王康六十九岁生日吃饭时问我离开美国时间,我说不确定。我给王康说,我已经可以买菜、买药、带你到医院看病,我可以办政治移民国内什么都不要,留下来照顾你。元旦后,郑义北明接王康哥哥、姪女到我家,胁迫我回国。我把王康交给哥哥离开美国。
2、回国后,王康微信说要与我离婚,并要求不要再联系他。还把我的衣物寄到重庆。后因王康卧床不起我再赴美。第二次在美期间,王康说他在两个女人之间受气,我不能在美国,必须回国。我们不离婚。他天天催我回国。十日后,机场扣押行李送到,我离开弗基尼亚到马里兰、新泽西,再回国。回国后,收到美国法院离婚文书,王康要求我签字后去美领事馆公证后寄给律师
3、后因王康提出停办而中止。现王康去世,我还是他法律上的合法妻子,因此提出索要死亡证明、遗嘱全文。
五、她「逃出虎口」了吗?
二〇一六年「六四」之夜,全美学自联在华盛顿中国使馆前举办纪念活动,我在德拉瓦离群索居十五年,迁来华府才半年,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像一个出土的老骨董似的,不断被年青一代拥住握手、照相,弄得满头是汗。
其实此夜我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是想跟郭飞雄的太太张青说几句话,那几句话也是李晓蓉要我转达的:「郭飞雄在狱中要有活下来的信念,不要求死。」我见到张青说了这些话之后,又跟她讲了曹胜利的惨剧:不甘受辱,以死相拼,虽然壮烈,犹可惋惜。
我也跟她的一儿一女说了几句话,女儿说她已经上了休士顿的德州大学;儿子说他还在念高一,这孩子看上去疲惫已极,话都说不出来。
看这孤儿寡母,我又想起一个艰难的悖论:国内志士们舍身食虎,可是他们有权利也把妻儿老小送进虎口吗?也许有人说,他们不是逃离虎口了吗?
是的,我也听说张青和一双儿女,被傅希求牧师救出中国,落脚德州米德兰,后来高耀洁医生跟我讲,她也曾在米德兰跟张青相遇。
张青来美国七年,就在德州读了一个会计硕士,还想继续读博士,后来她打电话给我,说想搬到大华府这边来生活,好就进跑国会营救老公,要我帮她打听租房的事情,我在华府这边四下问问,得到的一个印象是,无人愿意管闲事,也劝我别管。然而张青还是搬过来了,日后常见她带着儿子来我们沙龙。
她没有再找过我办任何事情,我也不知道她跟儿子是怎么生活的。
多年后我获知张青罹患癌症,竟然是在郭飞雄的一个电话里——不久前他忽然从中国打来电话给我,说他妻子得了绝症,要在蒙哥马利郡一带的医院手术、化疗,托我帮助找找便宜的房子,他也尽快赶来。
但是他被卡在国内不放行,杨子立给张青录了一段形同临终之言的视频。
我还记得我特意找张青给郭飞雄捎的话:『在狱中要有活下来的信念,不要求死。 』
这些话对临终的张青还有意义吗?
她没在「狱中」、她在拼命求生,但是她离死只差一步了。
不久有她一个追思礼拜,杨子立发给我殡仪馆的地址,我就去了。
我注意到,杨天娇的追述怀念,一直说「我们这个单亲家庭」,也称她妈妈是一个「单亲母亲」。我知道她是故意要这么强调,而令不少人觉得耳刺,但是我认为她说得没错,她在美国受主流社会的价值影响,界定他们母子三人组成的,标准是一个单亲家庭。这里当然也挑战了一些观念,比如家庭价值与革命价值(民主价值)的冲突,孰者为重?我们是不是可以用「革命价值」去说服郭飞雄的子女出让「家庭价值」?让他们接受父亲长期缺席是合理的?张青据说是接受的,然而我们永远不知道她的死不瞑目,含义是什么。她这么刚强的一个女人,竟然活活熬死,这难道仅仅是政治因素?
我默默坐在现场,心里还想着另一个问题:张青那么苦熬,而流亡社区对她是「敬而远之」,说她「强悍」、「只索取不感恩」,流亡社区是一种什么文化?当天下午也在网上看到杨子立贴出的墓葬照片和他写下的一段话:
『随着盖板落下,张青永远长眠于美国马里兰州Olney的这块公墓。此刻她望眼欲穿也没能来美国看她的丈夫郭飞雄再次被共产党投入监狱,理由仅仅是给中国政府领导人写信公开要求探望病危的妻子而触犯了「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 』
附: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