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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者纳瓦尼:普丁唯一怕过的人,留给世界的武器
Patriot: A Memoir
作者: 艾列西.纳瓦尼
原文作者: Alexei Navalny
译者: 杨咏翔
出版社:卫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6/01/28
ISBN:9786267835012

内容简介
普丁唯一怕过的人,留给世界的武器
不只是一本狱中手记或自传回忆,还是一部见证更美好世界的箴言
以微笑反抗绝望,用幽默对决暴政
俄罗斯民主运动领袖 纳瓦尼 用生命写成的传奇史诗
★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
★全球唯一中文版
★2023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之传主原型
★警告:本书遭俄国司法部列为「极端主义素材」★

纳瓦尼是一位超级英雄,他在普丁掌权超过二十年的国度,多回逃过特务暗杀,撑过数次迫害下狱,却从未放弃以微笑反抗绝望,用幽默对决暴政。他会一边绝食抗议,一边自我解嘲:「怎么还没长出六块肌?」纳瓦尼是一位领导者,他激励数百万俄罗斯人民,动员各方反对力量,与贪腐的独裁政权周旋到底。纳瓦尼是一位丈夫,他深爱太太尤莉雅,互相扶持且始终如一地走过二十年婚姻,缔造全国佳话。纳瓦尼还是一位爱国者,他让众人相信俄罗斯可能有民主,有普丁之外的选择,有不一样的未来而不需要发动战争。

纳瓦尼死了。先是被当成政治犯无限期关押──在俄国,谋杀罪的平均刑期只有七年,纳瓦尼想在总统大选挑战普丁,为此被判刑十九年。这样还不够,所以当局必须让他彻底消失。纳瓦尼早有准备,他明白自己若不是被关到死,就是关到这个政权气数已尽。多年来,纳瓦尼将自己的心路历程书写成册,更在狱中持续接力。从童年到政治觉醒的契机,从爱情到家庭,再到对俄罗斯及其人民永恒不渝的爱。他笑谈自己遭受迫害的政治人生,得意细数对抗贪腐政权的最新招数,他钢铁般的意志,他对民主终将胜利的信念,他对国家甘之如饴的奉献。

热情、机智、坦率、幽默与勇气,正是世人公认的纳瓦尼招牌标记,也是他用血烙印进这部书中的记忆。他写下在地表最残酷监狱所度过的最后岁月,深刻提醒我们何谓至关重要的个人原则,号召志同道合之人延续他毕生奉献的事业。本书是他写给全球读者的最后一封信,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武器。

推荐人
李桐豪 作家
李雪莉 《报导者》营运长
姚嘉文 总统府资政
叶浩 政治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
蔡康永 作家

得奖与推荐记录
★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得奖作品
★俄国司法部列为「极端主义素材」
★英国图书奖得奖作品
★媒体与书店年度选书:《经济学人》、《金融时报》、《纽约客》、《大西洋月刊》、《伦敦标准晚报》、英国《新政治家报》、德国《时代周报》、美国公共广播电台、Waterstones
★欧巴马年度选书
★美国《纽约时报》、英国《泰晤士报》、德国《明镜周刊》、法国《观点周刊》畅销书
★全球翻译成30种语言版本.唯一中文版

「势必成为历久弥新的重要历史文献,一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死屋手记》、马丁路德金恩的《伯明罕狱中书信》。本书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揭露普丁政权有多残酷,而是展现出人性光辉的可能性。既是对俄罗斯极端暴力的炽热控诉,也是坚忍不拔与接受死亡的沉思录。纳瓦尼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一生。」──《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

「你可能会以为,这位反贪腐出身的政治犯会写下慷慨激昂的檄文。并不是。纳瓦尼以他最著名的幽默与理想,点缀趣味、辛辣、反思与悲剧,让这些元素在书中轮番上阵。透过本书,我们更能理解纳瓦尼的政治观,还有形塑他这个人的正派、自我解嘲与处之泰然。即便身逢绝境仍拒绝扁平。」──《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

「大无畏的杰作,生动描绘纳瓦尼的人生历程与黑暗岁月。这份来自九泉之下的控诉,直指俄罗斯嗜杀成性的统治者。犀利,诙谐,毫无自怨自艾,直至生命终点,始终散发坚不可催的幽默气质。」──《卫报》(The Guardian)

「这本回忆录宛若预言自身将死的福音书,纳瓦尼虽然无缘成为俄罗斯未来的领导者,却可能成为某种救世主,替后世树立典范。当我打开这本书,仿佛就能听到纳瓦尼的声音,而这还只是个开始。」──《浮华世界》(Vanity Fair)

「融合了自传、狱中日记与Instagram贴文等体裁,纳瓦尼这本书或许有助于我们想像:如何才能像他那样勇敢面对死亡?掩盖真相是克里姆林宫的专长,而纳瓦尼志在公开透明,这也是他对世界的认知。」──《南德日报》(Süddeutsche Zeitung)

「不只是一本自传回忆录,更是纳瓦尼与普丁的最终对决。」──德国《每日镜报》(Tagesspiegel)

「每一页都如此鲜明地活。哪怕在普丁死后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仍旧会阅读这部无价之作。」──《科克斯书评》(Kirkus Reviews, starred review)

「就算死了也要对抗普丁。纵使身处至暗时刻,纳瓦尼的阳光与幽默依然闪耀,无论是自述遭下毒前没能看完的《瑞克与莫蒂》,还是为狱中周日才能享有的奶油面包而欣喜。」──美国广播公司(NPK)

「纳瓦尼永不屈服,所以他们不得不毁了他。即便如此,纳瓦尼的呐喊依旧能让克里姆林宫地动山摇。」──挪威广播公司(NRK)

「对于牺牲盂兰盆节假期、周末与连假投入工作的译者与校阅者,我们唯有满心感激。但最激励我们『务必完成!』的,正是书中那位作者本人。他身陷暗杀危机,最终虽丧失生命却始终呐喊不息。纳瓦尼对自由的执念,成为驱使我们完成译作的动力。这份珍贵的见证诉说着:在不知不觉间被支配的世界,绝非他人之事。敬请一读!」──青木由美子,讲谈社非虚构文学编辑

「任何阅读本书的人,都会为纳瓦尼所承受的苦难悲剧感到愤慨,为他在劳改营中骤然离世感到震惊。然而,书中字里行间所回荡的,其实是面对残酷现实仍勇敢生存的箴言,这个抬头挺胸的振奋意象,将永存世人心中。」──大卫.雷姆尼克(David Remnick),《列宁的坟墓》作者,普立兹奖得主

「普丁跟纳瓦尼一样,都深谙身教的力量,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不能让这位最重要的批判者长存于世。」──凯蒂.史塔拉德(Katie Stallard),《极权基因》作者

「纳瓦尼的故事一点也不有趣,我们早预见那苦涩的结局:异议者神秘死去,孤立无援。然而,幽默与趣味正是理解纳瓦尼魅力的关键。他以幽默对抗普丁,也以幽默支撑自己受到的压迫及委屈。他会一边绝食抗议,一边自我解嘲『怎么还没长出六块肌』。」──盖尔.贝克曼(Gal Beckerman),《革命前的宁静》作者

「文字充满机智、自负、温暖、愤怒,昂首阔步,以及无比执着的乐观。正是这份乐观如暖流般贯穿全书,提醒我们真正的反抗源自于光与热,源自于那份执拗的信念,相信世界本可有所不同。」──凯瑟琳.郎德尔(Katherine Rundell),童书作家

「纳瓦尼的心灵太过自由,太过清楚地看穿这腐败的世界……他的书写是这样的好,好到普丁非杀了他不可。」──欧文.马修斯(Owen Matthews),《超限较量》作者

「透过书页,读者将认识我深爱的那个人,一位拥有崇高情操与坚毅不屈的男子。分享他的故事,不仅是在对他的记忆致敬,更将激励世人挺身捍卫正确的事,永不背离真正重要的价值。」──尤莉雅.纳瓦尼(Yulia Navalnaya),俄罗斯经济学家,纳瓦尼遗孀

作者简介
艾列西.纳瓦尼(Alexei Navalny, 1976-2024)
俄罗斯政治家、反对派领袖暨反贪腐倡议家,在全球备受认可及敬重,亦获得诸多国际奖项,包括欧盟颁发的最高人权奖沙卡洛夫奖(Sakharov Prize)、日内瓦人权暨民主高峰会的勇气奖、德勒斯登和平奖等,名列《时代杂志》之「百大影响力人物」与「二十五大网路影响力人物」。 2024年于北极劳改营逝世,死因不明。

译者简介
杨咏翔
师大教育系、台大翻译硕士学程笔译组毕。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喝手摇杯、大声听重金属音乐的自由译者。译作包括小说《Queer》、《七杀简史》、《黄色脸孔》、《Dark Souls 思辨的假面剧》、《四十我就废》、《巴别塔学院》(合译),非虚构著作《创建之道》、《沙丘:第二部》电影设定集、《美丽国度》等,共二十余本,陆续增加中。译作赐教、工作邀约:bernie5125@gmail.com。

目录
引言/尤莉雅.纳瓦尼
第一部 濒死
第二部 形塑
第三部 工作
第四部 狱中
尾声

内容连载

死掉真的不会痛。要不是我当初快要一命呜呼,只剩最后几口气,那我也绝不可能会呈大字形躺在飞机厕所旁的地上。你也想像的到,场面可不怎么干净。

我当时正从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飞往莫斯科,心中觉得十分满意。因为两周内,几座西伯利亚城市就要举行区域选举,而我与反贪腐基金会的同事,都矢志要击败执政的统一俄罗斯党。这将会传递重要的讯息:就算普丁已经掌权了二十年,他仍然不是无所不能。即便有很多人都会每周七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着电视上的主播,歌功颂德吹捧着国家的领导人。

有好几年时间,我都遭到禁止参选,国家并不承认我领导的政党,且最近又再次拒绝我们的注册,这是八年内第九次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填不好表格」。在那些极其罕见的状况下,当我们推派的候选人名字真能出现在选票上时,也会出现最为牵强的借口,说他们并不符合参选资格。我们在巅峰时期共拥有多达八十间区域办公室,是全国规模最大的,但也是不断遭受国家打压,因而需要某种精神分裂般的能力,去赢得我们根本就遭到禁止参选的选举。

在我们这个独裁国家之中,有超过二十年时间,统治政权的优先事项,都是在选民心中深植灌输一种信念:让他们相信自己无能为力,什么也无法改变,因此要说服人们现身去投票也从非易事。该怎么让这些人去投票呢?要用说服的吗?还是给他们甜头?我们最后选择的方法,是把人民惹毛,让他们超不爽。

过去几年间,我同事和我都在拍摄一出永远不会完结的肥皂剧,主题便是俄罗斯的贪腐。最近呢,几乎每一集在YouTube上都有三到五百万次观看。有鉴于俄罗斯的现况,我们从一开始就避开了充满永无止尽修饰语的畏畏缩缩报导风格,什么「据称」、「有可能」、「据说」啦,法律顾问都超爱用的,但我们会直接把贼叫成贼,贪腐就是贪腐。假如某人拥有一座超爆大的庄园,我们不仅是指出其存在,更用无人机去拍摄,让大家看看这地产有多么富丽堂皇。接着我们会查出其市值,再与持有该地的官员在帐面上声称的中等收入做对比。以贪腐官员的不要脸将你的观众激怒到足够程度之后,接着就能将他们导向某个网站,上面列出了他们应该投给谁才对。

这招很有用。

借着那些「统治我们国家的谦逊爱国人士」的生活照,我们既娱乐也激怒了观众。我们接着会解释起贪腐机制如何运作,再呼吁大家做出实际行动,以对普丁手下的体制造成最大伤害。我们的素材永远都用不完。

我望出飞机窗外,思索着我们现在已经搜集到足够的影像,可以上传两三支有关西伯利亚城市贪腐状况的影片到YouTube上。我露出苦笑,因为想起国家当局,他们知道我们在搞什么鬼,并且使出各种方法试图妨碍我们的计画。对所有层级的官员来说,我遍布全俄罗斯境内的所有旅程,都像是公牛面前的红布条。他们认为我的造访充满威胁,并编造了无数犯罪指控,要阻挠我在国内各地的活动──因为刑事被告是不能离开居住地区的。自2012年以来,我经历了一年软禁,还有好几年法院禁制令,禁止我离开莫斯科。

过去两年间,我们在各地的办公室经历了超过三百次突击,戴着黑色面罩的人把门从门框上锯开,到处翻箱倒柜,抢走电话和电脑,但这只是让我们变得更坚强而已。想当然耳,这对我来说有多爽,对克里姆林宫那边和普丁本人而言就有多不爽──八成就是这回事挑衅到他,让他下令要「采取积极措施」的吧。这个片语传统上是由KGB和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的官员在撰写回忆录时使用的,把搞麻烦的人搞定,那你就也搞定麻烦了。

在日常生活中,人都可能会遭遇各式各样的坏事,可能会有老虎吃了你,敌对部落的人可能会拿矛刺你背,你可能在试着向伴侣炫耀厨艺时意外切断一根手指,或是在车库使用电锯时不小心锯断腿。砖块可能会砸烂你的头,也可能有人会失足掉出窗户,还有那所有常见的心脏病发跟其他各式悲剧,虽然很惨,却也不意外。

我希望我的读者中,没什么人会被矛刺到背,或是跌出窗户的。话虽如此,想像遇上这些事的感觉却是颇为容易,我们的生活经验,以及对他人的观察,让我们可以清晰了解这类感受。至少在我登上那架飞机前原本是这么想的啦。


遵照侦探故事的传统,我会试着以顺叙原则,尽量准确描述那天发生的一切,期望以最微小的枝微末节,提供解开这桩谜团的钥匙。

那天是2020年8月20日,我绝对不能错过飞机。到了机场,我们遇上了全俄罗斯都会出现的同一种白痴安排:你甚至人都还没走进建筑物,就得先带着包包通过金属探测器才行。我们得要排成两排,经过两个检查点。这一切全都缓慢非常,且无一例外,你前头总会有家伙忘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探测器因而发出哔哔声。然后他又发现忘记拿下手表,所以探测器再度发出哔哔声。我在心里咒骂那个低能儿,轮到我走过门框,结果,当然啦,探测器又叫了,换我忘记拿下手表。 「抱歉!」我对排在我后面的那名乘客表示,并在他眼神中读到我自己十秒钟前正在想的一切。

我才不会让这种屁事破坏我心情勒,我很快就会到家了,一周的工作就要结束,我周末会和家人度过,感觉超爽。

姬拉、伊利亚与我很快就站在航厦中央,就是一般常见的清晨商务客,航班还要一小时才会起飞。我们四下张望,在想起飞前究竟该做些什么好。

「不然我们去喝杯茶如何?」我提议,所以我们就去喝茶了。

我喝茶应该喝得更优雅才对,因为三桌之外,就坐着一个老兄偷偷摸摸地在拍我。这家伙会在Instagram上张贴我弯腰驼背的身影,附上图说:「在托木斯克机场看到纳瓦尼。」未来这部短片的阅览次数会来到堪称不可思议的无数次,人们会对它进行逐格分析。影片中显示,有名女侍给了我一杯用红色纸杯装着的茶。除此之外没人碰过那个杯子。

我接着走进一间机场商店,叫作西伯利亚纪念品店,并买了些糖果,我走过去付钱时,还边在脑中想着笑话,要在我回家拿糖果给我老婆尤莉雅时说给她听的。但我一点灵感也没有,无所谓,我之后绝对会想到的。

广播宣布开始登机。七点三十五分,我们亮出护照,登上巴士,车子会载我们到一百五十公尺外的飞机上。

这是班颇为拥挤的航班,而在巴士上还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个家伙认出我,说要来张自拍。当然没问题。

在那之后其他人也不再拘谨,差不多还有十个人挤过人群朝我走来,说要一起拍照。我对着其他人的手机开心微笑──我每次在这类时刻都会这么想,怀疑起究竟有多少人真的知道我是谁,又有多少人决定要和我拍照只是以防我有可能是号人物而已。这可说完美体现了《宅男行不行》(The Big Bang Theory)里谢尔顿对不重要名人的定义:「一旦你解释了对方是谁之后,就有很多人会认出来啦。」

我们登机期间,又有更多人过来拍照。姬拉、伊利亚、我于是成了最后才入座的人。这搞得我很焦虑,因为我可是有背包和行李箱要放,要是头上柜子全都放满了怎么办啊?我才不想要当那个可怜的乘客,在机舱内到处跑来跑去问机组员说,可不可以找个地方给我放手提行李。

不过最后,一切都顺利解决。头上有地方可以放我的行李箱,背包则是放在双脚之间。我坐靠窗的座位,同事都知道我比较喜欢靠窗,这样他们就能把我隔开,防止所有想要讨论俄罗斯政治的人接近。我通常都还蛮爱跟人聊天的啦,只是不要在飞机上嘛,因为老是有很多背景噪音,而且我也真的不太享受有张脸就在二十公分外对我大吼的景象:「你专门调查贪腐对吧?好,让我跟你说说我的例子吧。」

俄罗斯是建立在贪腐之上的,而每个人都有个例子。

我已经很不错的心情这时变得更棒了,因为我很期待三个半小时彻底放松的幸福时光。我要先来看个一集《瑞克和莫蒂》(Rick and Morty)再读点书。

我系好安全带,脱掉运动鞋。飞机开始滑进跑道。我在背包里东翻西找,拿出我的笔电和耳罩式耳机,点开《瑞克和莫蒂》的资料夹,随便选了某一季的某一集。我再次走了好运,这是瑞克变成酸黄瓜的那集,我超爱的。

一名空服员经过时瞟了我一眼,并没有按照过时飞安守则所要求的叫我把笔电关掉。身为不重要的名人,就是享有这种额外待遇。今天的一切都超顺利。

但接着就不再顺利了。

感谢那名友善的空服员,我现在得以知道当我发觉有哪边出错时,确切的时间点。后来,在昏迷了十八天、在加护病房住了二十六天、总共住院了三十四天之后,我会戴上手套,用酒精湿纸巾擦好我的笔电,开机,并发现那集播了二十一分钟。

需要极度反常的事件,才能阻止我在起飞期间观赏《瑞克和莫蒂》,遇上乱流还不够勒。我当时正盯着萤幕,然后发现无法专心。冷汗开始窜下我的额头。我身上正发生某种非常、非常古怪又不对劲的事情,这迫使我关上笔电,冰一般的冷汗继续窜下我的额头。汗实在流得有够多,害我得问坐我左边的姬拉,跟她要卫生纸。她整个人全神贯注在读电子书,头也没抬就从包里拿了包卫生纸交给我。我用了一张,接着是第二张,肯定有哪边出了错,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甚至都搞不清楚我究竟正在经历什么事。是不会痛没错,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的整套生理机能正在崩溃。

我想说肯定是因为在起飞时盯着电脑萤幕,晕机了,于是一副不确定地对姬拉表示:「我有哪边不太对劲,妳觉得妳可以跟我稍微聊个天吗?我得专注在别人的讲话声才行。」

这无疑是个诡异要求,但在短暂讶异一下之后,姬拉便开始跟我聊起她在读的那本书。我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不过这几乎得动用生理上的全副力气才行。我的专注力一分一秒流失,没过几分钟,我就只看得见她的嘴唇在动而已。我听得到声音,却听不懂内容,即便姬拉后来跟我说,我其实撑了大约五分钟左右,咕哝着「嗯哼」跟「啊哈」,甚至还要她厘清一下她刚才说过的话。

另一名空服员出现在走道上,推着推车,是饮料。我试图思考是否该喝点水。根据姬拉的说法,空服员就站在那,等着我,我则是一言不发望着他长达十秒钟,直到姬拉和他都开始觉得尴尬,我才说:「我猜我确实需要起来走走。」

我决定我应该去厕所,用冷水泼泼脸,这样感觉就会好很多。姬拉于是推了推伊利亚,他在走道位上睡着了。

两人再让我过去。我只穿着袜子,也不是说没力气穿回运动鞋,就只是那个当下懒得穿而已。

幸好厕所没人。其实人类的所有行为都需要思考,即使我们通常不会注意到。而眼下我却得刻意努力,才能处理眼前的事物,以及我接下来该做哪些行为。这里是厕所,我得找到门锁,眼前有各种不同颜色的形体。这个应该就是门锁吧?往这个方向滑,不对,另一个方向才对,好了,水龙头在这,我得往下压,啊我要怎么做?用我的手。我的手又在哪?在这,水,我得把水泼在脸上。在我的思绪深处其实只有一个想法,那个想法不需要我做任何努力,就挤开了其他念头: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洗了脸,一屁股坐到马桶上,人生第一次惊觉:我完蛋了。

我没有想说,我八成完蛋了,我知道我铁定完蛋。

试试看用一只手的手指碰碰你另一只手的手腕,你会有感觉,因为你的身体会释放乙醯胆碱,还有某种神经讯号,通知你的大脑。你的双眼看见这个行为,并藉由触觉去辨识。现在,闭上眼再重复一次:你虽然看不见手指,却仍能轻易分辨你什么时候碰到了手腕,什么时候又没有。这是因为呢,在乙醯胆碱于神经细胞间传递完讯号之后,你的身体又会分泌胆碱酯酶,这是一种酶,会负责在工作完成之后阻断该讯号。胆碱酯酶会破坏「用过的」乙醯胆碱,同时消灭掉每一丝传递到大脑的讯号。要是这件事没有发生,那大脑就会不断接收到讯号,仿佛一直有东西碰触到手腕,好几百万次。这还蛮类似针对网站发动的分散式阻断服务攻击的,也就是所谓的DDOS攻击:点选一下会打开网站,但每秒点选一百万下,网站就会崩溃。

要应付DDOS攻击,你可以把伺服器重新开机,或是安装更强大的伺服器,但在人体身上可就没这么直截了当。当大脑受到数以十亿计的错误讯号狂轰滥炸,人只会变得晕头转向,无法消化正在发生的事,最终强制关机。在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停止呼吸,毕竟,这终究也是由大脑控制的行为。神经毒气就是这样子运作的。

我又努力了一次,并在心中检查起我的身体。心脏?不会痛。胃?一切正常。肝脏和其他脏器?连一丝一毫的不适都没有。但整体来说呢?怕得要死,这实在太令人难以承受,而且我就要死了。

我艰难地往脸上泼了第二次水,我想回到座位,却不觉得有办法凭一己之力离开厕所。我根本就找不到门锁。一切在我眼里都清晰无比,门就在我眼前,门锁也在,我也还有足够的力气。但紧盯着那个蠢门锁并伸出手,再把锁往正确的方向滑,这一切却异常困难。

我不知怎么地还是离开了厕所,走道上排了一排人,我也看得出他们不太爽:我在厕所里待的时间,八成比我以为的还要久。我的行为举止不像醉汉,没有步履蹒跚,只不过是另一名寻常乘客而已。后来姬拉告诉我,我离开靠窗座位时都还颇为正常,经过她和伊利亚到走道上的过程也都堪称容易,只是看起来脸色非常苍白而已。

我人站在走道上,自忖该开口求助。但我又能请空服员替我做什么呢?我什至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或是我需要什么协助。

我回头望向座位区,又把头转回来。现在我面对机上的厨房,五平方公尺大,放满餐车,就是假如你在长途航班想喝点东西,会走去的那个地方。

作家都是特别的人,你知道的。当人家问我死于化学武器是什么感觉时,我只想到两个比喻:《哈利波特》里的催狂魔,还有托尔金《魔戒》里头的戒灵。催狂魔之吻并不会痛,吻下亡魂只会觉得生命正离开自己;而戒灵的主要武器,则是他们恐怖的能力,可以让你失去意志和力量。站在走道上,我就像是被催狂魔亲到,还有个戒灵站在旁边似的。不可解的感觉压垮了我,生命正在枯竭,而我也丧失了求生意志。 「我再也受不了」的想法被「我完蛋了」完全压倒,来得又快又强劲。

那名空服员一脸探询地盯着我看,似乎就是假装没注意到我笔电的那个。我再度尝试,努力思考我可以对他说些什么。令我自己也惊讶的是,我竟然想办法说出:「我被下毒,快要死了。」对方望着我,没有半点惊慌、讶异甚或

担忧,反倒是似笑非笑地回应:「什么意思?」接着他眼睁睁看着我躺到他脚边,机上厨房的地板上。他的表情陡然一变。我没有摔倒,没有瘫软,也没有失去意识,但我绝对是认为站在走道上既没有意义又蠢到爆。毕竟我都要死了,而大家死掉的时候──假如我说错的话,麻烦纠正我一下──大家死掉的时候都是躺着的。

我侧躺着,瞪着墙壁,再也不觉得有半点尴尬或焦虑了。大家开始四处跑来跑去,我也听见警报声响起。

有名女子在相当靠近我耳朵的地方大吼:「告诉我,你有觉得哪边不舒服吗?告诉我,你是不是心脏病发了?」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我的心脏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想,有关死亡,大家说的全是谎言。我眼前并没有出现人生跑马灯,最亲近之人的脸庞也没有出现,也没有天使或令人目盲的强光。我要死了,还他妈瞪着一面墙,各种声响变得模糊。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女人大吼着:「不,撑住,撑住啊。」然后我就死了。

暴雷警告:事实上呢,我没死。

连结: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42796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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