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网上打嘴仗说艾未未回国,看得我一头雾水:这桩公案究竟涉及唱衰中国,还是埋汰艾青这个儿子?可能两者都有,若论艾未未归国遭非议,仿佛如今海外中国人「归国」有「动机不纯」之嫌,也是因为那个「中国」不干净;当然,艾未未本人曾「草泥马」过中国,他这个极为著名的行为艺术,已经将他「符号化」,一如文革中宋彬彬给毛泽东戴袖章时,得毛一句「要武嘛」随口赏赐,令其终身不能洗刷「红卫兵暴力」符号的附身。无论怎样,这事倒是一个标示,好像中国已成毒药,在中国之外名声大坏,这是一种什么来龙去脉,乃是一个很好的「民族国家」课题呢。 】

艾未未 /网络图片

 

一、被中国「殖民」的香港

 

我有一次自己的私人经验,就是看着香港宏伟的百万人群「返送中」,我有点自恋式的诠释:香港青年的火种不是来自天安门广场吗?马上有人反驳我。我这才发现,中国已经成了毒药,甭管正反哪一面,在中国之外,尤其是被它欺负的边陲,都会惹人腻歪。

黎智英接受《财讯》访问,对台湾人苦口婆心:你们要是选郭台铭、韩国瑜这样的人,台湾人不会死吗?

他当然指的是台湾总统选举,谁都知道,韩国瑜、郭台铭可以接受一国两制,经香港一场轰轰烈烈的「返送中」,郭台铭表面上改口了,而韩国瑜反应迟钝,还说「我不知道啊」,民调大跌。香港效应在台湾发酵,最大受益人是蔡英文,因为她对中国最强硬。

这里涉及的课题是:

1、香港一百年英国殖民遗产
2、中国不搞『共和』搞『帝国』
3、解构『大一统』的效应

曾几何时,北京是多风光的大国上京,2004年国民党竞选轮替失利,败选的连战第二年就去大陆拜见胡锦涛,于是「人民币跨海,金融系统接通,买下台湾」,也逼出了「太阳花学运」;2014年6月的《香港白皮书》,北京可以说出这么霸道的话:「香港特别行政区的高度自治权不是固有的⋯⋯中央授予多少权力,香港特别行政区就享有多少权力,不存在『剩余权力』」。这霸道的结果就是变成毒药。

这当中可说之处确也有一些。比如,香港人震惊了全世界,其底蕴难道可以忽略一百年英国殖民遗产?若此,便解构了在中文语境中横行了不止百年的诸如『殖民』、『外辱』、『侵略』等负面含义,自然也会解构到今日中国最霸道的『民族主义』。我们不会忘记刘晓波的名言『香港最好殖民三百年』,乃真知烁见。

又者,习近平不搞『共和主义』而偏要搞『帝国主义』,不仅违反他的皇祖邓小平『遗训』,也是严重违逆时代进程,跟中国的大国地位不相称,也徒然虚掷了三十年经济起飞的巨大物质力量,等于白白消耗民脂民膏;更可怕者,是中国一旦崩解的毁灭性力量,全世界跟它一道遭殃。

香港这次反中国霸权的意义,远远尚未显示出来。一个显见的效应,便是『一国两制』彻底破产,而中共拿不出任何替代方案,除非它改制。这个破局,将引发中共三十年来推行的『大一统』战略的毁损,其后果也必定逐渐会在新疆、西藏渐渐显露出来。

毛泽东一生没有『统一』中国,所以邓小平高度重视『回收香港』,并视其为一生最大满足,但他还是饮恨台湾。这渐渐惯出中共的一种『领袖情结』,谁上台都要以完成『统一大业』为最高业绩;又则,『统一大业』也是这个政权代价最便宜的合法性补充剂,因为被『民族主义』驯化的老百姓最吃这一套,马克思已经不灵光了。所以,香港教训北京独裁者,令其『大一统』情结消退,没准对中国的政治改革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推力,那么我们中国人还真得好好给香港人作个揖。

 

二、中国精英不是在「里头」,就是在外头

 

「柏林墙」才倒了二十年,人类也对「列宁式政党专制」陌生了。中国的专制,也在二十年里被几乎完整修复起来,世界当然不再认识它——模特儿组成的女兵方队,跟「暴力美学」都沾不上边,却是连人性意淫之本能也要利用,无人再能辨识其背后掩饰着的国家对社会超控能力的空前增强。面对这个怪物,先前所有的经验都不济事了,中国异议者大概要做一番前无古人的事业,从荆棘中去开辟自己的路径。

从柯林顿开始,洋人们就安慰中国异议者,只要中国肯做生意、进世贸,市场就会瓦解专制,可是后来的事态发展,却是中共成了洋人和西方的大老板——洋人挖掘的一个「陷阱」,没套住狼,却自己跌进那陷阱里去了;至于互联网能救中国,更是一个神话,虚拟空间的这个「灰色地带」,虽然有时杀声震天,但是「恶搞」到最后,竟是只剩下了一句「草泥马」的国骂,还被视为一个惊天杰作,令人怀疑究竟是想象力的穷尽,还是语言的穷尽?

「灰色地带」这个词,也令我想起刘晓波,那时他身陷囹圄整整两年了。 《○八宪章》没有「温和」出来一丝更多的空间,反倒试炼了胡锦涛「砍旗」、「掐死领袖」、「灭掉出头椽子」的策略——只抓刘晓波一人、放过其他签署人,毋宁是他的一种「温和」呢;或者,胡的意思乃是:我来给你们的「灰色地带」,添一条新的注解。

舞文弄墨可以拓展「社会空间」,也许是所谓「后极权」的一种错觉。东欧社会的历史经验,为这个向度提供了丰富的想像空间,也包括哈维尔的「无权者的权力」。但是最近这二十年,可能恰是中国专制者要向世界证明:「无权者」就是一丝权力都不会有的,「后极权」跟极权一样强大。他们是一群工程师,不跟你玩什么「前」「后」的文字游戏,那是邓小平对「姓资姓社」不感兴趣的一种新发展。倒是高耀洁揭露河南爱滋血祸,兹事体大,且涉及两位中央级官员,就是「十一」皆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李长春、李克强,因此就要追杀到底。

二○○九年岁尾,高耀洁医生由傅希秋牧师陪同,从德州米德兰来华盛顿D.C.,要到国会作证,揭露中国的「血祸」──那是又一个骇人听闻的「中国奇迹」:河南地方政府一九九二年把组织农民卖血当成第三产业,称河南有将近一亿人口,百分之八十在农村,如果其中百分之一的人卖血,他们一年就可以有几亿元的利润,由此政府办血站、政府的各个医院办血站,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房子,或者一台拖拉机,人就躺在血站里,变成了一台台造血机器,像一根根的管子一样,他们把这些卖血的人就叫「管子」,其操作简陋,把几个人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分离取走其中的血浆,再把剩下的红细胞分成几份输回卖血者体内,由此为爱滋病毒提供了蔓延机会,只要一人带菌,就会迅速蔓延,而整个九十年代参与过卖血的可能有将近一千万人。这场「血祸」被高耀洁医生等几个有心人察觉揭露,立刻遭到中央和地方政府的残酷报复。

当年「六四」屠杀后,国内曾有一句戏言:精英不是在「里头」,就是在外头。如今刘晓波在「里头」,高医生到「外头」来了。中国这个地方,对于不同政见者,至今只有「里头」「外头」两种安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空间,这意味着体制外二十年的努力,并没有改变什么。往下观之,中国只要经济不坠,民间百姓尚能苟活,任你多么「温和」,也是「激进」。高耀洁尚不能见容于这个国家,何者又能?

「共产主义」的极权者,须臾之间就把「资本主义」的游戏,玩得烂熟;「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继承者,也快速地醒悟到,「法律」跟技术一样,不过是个中性的工具,拿来收拾反抗者,倒是一柄利器;极权社会之外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可以「洋为中用」的,即便人权、环保等「普世价值」,中国也如一只酱缸,将你化为脓血,吞噬净尽。美国已经在宣称「要向中国学习」,好莱坞的大制作也弄出「解放军拯救全人类」的科幻,甚至欧巴马的访华随员竟去拜谒毛堂,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初夏,王丹的「青年中国」在华盛顿DC 聚会,我带上傅莉赶去。聚会众人则讨论变局,受过西方政治学训练的几位,比较各国转型,皆言在中国这个政权,只要人们一上街就垮掉,但是「上街」机制很暧昧,看不清楚,这种社会心理亦非研究所能窥得,只能等待,所以在「社会对决」之前,任何「圆桌会议」(政治协商)都不可能,而制宪和选举都是更晚一步的事情。最后一晚聊天,就陈光诚出逃发生争辩,在一个是最老牌的异议分子,与一个是最锐利的七零后之间,焦点则是异议者获得民间拥戴,还有没有权利选择自身安危而撤离,不过是在重复方励之的困境,陈光诚不愿留在中国充当中美协议的承担着,一如当年方励之不愿担当「中国的萨哈罗夫」,皆是无可奈何的。

归途中接李晓蓉电话,又去顺道会她,谈起此行种种,她却一言以蔽之:美国人都认为,中国人并不想推翻中共,这跟阿拉伯世界一比就很清楚:伊斯兰世界跟西方对立,有信仰与利益的双重冲突,西方人从来不认为阿拉伯会发生民主运动,结果中东茉莉花革命突起,却一下子推翻四个政权(突尼西亚、埃及、叶门、利比亚),全在意料之外;中国自八九后不再有民主意愿,所以邓小平说经济搞上了,大家就会忘掉天安门,是看中的。

六月中旬以来美国东岸进入酷夏,一个雷鸣闪电的晚上,我在电话上跟普林斯顿的余英时先生聊北京正发生的薄熙来案,其间有许多隐而不显的因素,中共亦非旧日毛邓的结构和模式,尤以「太子党」最为叵测,无人知其盘根错节和染指军权的深度,所以变数丛生,又传北京百般搜索证据以证实薄曾欲离婚之意图,我推测胡温可能追究谷开来而从轻发落薄熙来,当时情形胡温尚未摆平周永康,坊间谣言纷起,倘若薄获解脱,则习接班成悬案,这个政权分裂了,十八大开不成了,倒是好事,但是余英时斩钉截铁说:「这是不可能的,中共要整人就整死,从来没有你说的从轻发落的做法,尤其薄案事关习近平的接班,非同小可。」十年之内习近平大国崛起、颟顸撒泼,余先生当年窥视历史洞若观火,从海外看大陆,撇开琐碎,直刺本质,料事如神。

三、港台疆藏四边陲

 

「我们庆祝我88岁的生日……我在镜子里看自己,觉得好像还只有五十岁」「我的脸看上去并不老,没有我这个年纪应有的皱纹。还有就是,我的牙齿都还在,什么东西都能吃,都能嚼。」

达赖喇嘛这样的喜庆、乐观,难道不是一个源泉?就如同西藏是「地球第三极」,是北半球气候「调节区」和「启动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态源」。尊者也告诉世界,「中国正在发生变化,中国通过正式和非正式方法向他表达了与他接触的意愿。他还表示,希望自己活过百岁,为西藏、为人类做更多的工作。达赖喇嘛永远的乐观、通达,不啻为这个一团糟世界另辟一个希望的面向,不是说俄乌战争已然开启了邪恶轴心(中俄)与民主联盟的对决了吗?习近平攻台、美日保台、中共崩溃等等,皆在未定之数,来自世界屋脊的喜乐,不是一种希望的源泉吗?二〇一四年中共「大国崛起」,国际上称「人类社会十字路口」,我那时真是不堪回首:

1、六年下来,香港亡掉了;新疆亡灭在即;
2、西藏半亡,流亡群体却日益成长,因为他们有一位世界级精神领袖;
3、台湾已成中美决战筹码,西方输则台湾亡;
4、北京铸成霸权、炼出枭雄,而疆藏港台依然一盘散沙;
5、藏人拥有的尊者,为什么不能成为大家的尊者,成为领导反共集权的一位领袖?是宗教的原因,还是世俗的障碍?

我只提到,中国自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她跟这世界其他地方不一样之处,又端赖中原的强弱——如今「称霸」、「暴君」两样都有了,这个势头不是三五年就已成强弩之末了吗?所以我们不会只有亡下去一个选项的!

中央集权的腐败、枉法、颟顸,才是所有苦难的总根源;而权贵得逞的秘诀,只有一个,即宪法悬空。如今内地几成糜烂,边陲反而是灯塔,照亮着幽暗大陆。

春天台北才飙过「太阳花学运」,秋天香港又起学生「雨伞革命」,北京气急败坏宣称「大陆决定台湾前途」,又颁「香港白皮书」,却已难掩「大一统」之破局,内外交困。今天我们看到,北京对鞭长莫及的台湾极尽讪笑,对有所忌惮的香港百般忍耐;但在其完全控制下的新疆,维族反抗已暴力化,而西藏则发生超过百人自焚惨剧。所有这些,其实还是宪政危机——北京这个中心已经「礼崩乐坏」,丧失了处理中心与边陲的正当有效的一个法度。

1、四个边陲同命运

香港的今天,恰是拉萨的昨天,脉络一目了然。最早起来抵抗这个「大一统」的是藏人,由僧尼带领的和平示威游行,从一九八七年起勃发,至今已有三千五百余人被捕关押;更突出的事件,是一九八九年三月的拉萨「镇暴」,甚至在「天安门屠杀」之前。那时,香港尚在「摆脱英国殖民回归祖国」的兴奋之中,台湾因政党轮替而本土意识刚刚成为主流话语,而新疆的主体性尚未觉醒。二十五年下来,边陲烽火连天,中共对疆藏两外族已不图安抚,只凭武力血腥靖边。

九七后中共对香港悄然实行的「蚕食」政策,恰是在新疆、西藏推行了半个世纪之久,而获得成功经验,再拿到香港来做的。所以香港人是从新疆、西藏的今天,看到了他们的明天。来自香港的台湾学者梁文韬,解构北京的「港台策略变异」:每天有一百五十个中国人可到香港定居,但不是旅游,审批权是在中国手里;在香港住七年,就可以正式拿到香港身分证,故香港的人口结构一直被改变,这也是为什么梁振英做的再烂,都还有基本的三成左右的人支持他;香港的自由行,已经把香港淹死了。这是他归纳的第一点,以「人流」(移民)「钱流」(控制金融)淹没香港;第二点是「消灭边界」,将香港、澳门、珠海和深圳,捆绑成「珠三角经济整合体」,串成一日生活圈,只要两个小时就可往来,即把港、澳「中国内地化」。

那么台湾呢?又是从香港的今天,看到他们的明天。正因为香港的沦陷,垂范成恶例,才激出台湾抵制「服贸协议」的「太阳花」学运——他们担心的也是两点:移民和金钱。最近台湾爆发的鼎新集团黑心油事件,电视上名嘴们都在说一个新词「红顶商人」,指这二十几年在大陆上发了横财的台商,如鼎新魏家、旺旺中时之流,正是马英九所称道的「鲑鱼返乡」变「吃人鲨鱼」,其实是把在大陆上横行了二十年的「权贵」势力引入台湾,通吃两岸三地,令港台的升斗小民们,霎时跌入大陆上亿万贫民一般的境地。这才是「中国崛起」的本质;而且中国不仅没有「分裂」,它得势了就要开疆辟土,即一种专制的对外扩张。

2、北京「礼崩乐坏」

两岸三地之人,不是马上就体验到某种「共损共荣」吗?那是不是一种小「全球化」呢?相比之下,唱什么「台独」「港独」「藏独」,想一走了之,都是过于轻松便宜的耍嘴皮子而已。君不见,邓小平当年设计的 「一国两制」,因为时过境迁,中南海竟然自己主动把它废弛。

谁都知道,在香港搞「一国两制」试验田,是做给台湾看的。可是二○○四年国民党竞选轮替失利,败选的连战第二年就去大陆拜见胡锦涛,令北京看到,以金钱和族群矛盾,即收买权贵、扶植国民党(外省人),来牵制台湾的独立倾向,可以取代「一国两制」的功能;演变到今日,就是一句话:「人民币跨海,金融系统接通,买下台湾」。同样,国民党也意识到,唯有借助中共的庞大经济实力,才能维系它在台湾的执政。从今天马英九不情愿地让连战的儿子连胜文竞选台北市长,就可以倒推出来这个转换,它早就在二○○五年启动。所以台北选市长和二○一六年的大选,台湾选民其实是在跟北京打选战。

事实上,港台在中共的棋局里,一直互为因果。无须对台湾做「一国两制」的示范,便令其对香港的政策可以背弃、胡来、强硬。这才是《香港白皮书》的政治背景,北京可以说出这么霸道的话:「香港特别行政区的高度自治权不是固有的⋯⋯中央授予多少权力,香港特别行政区就享有多少权力,不存在『剩余权力』」。台湾人怎能读不出它的话外音?台北《风传媒》发行人王健壮在他的专栏里解读它:

『其一,「阿爷」终于露出了高高在上的嘴脸在教训你;其二,「阿爷」教训你的口气就像主子在教训奴仆,「我给你多少,你就有多少,别痴心妄想还要更多」;其三,「阿爷」还威胁你,说现在给你的那些有限权力也不是「固有的」,言下之意即是,你今天有,不保证明天还有,「阿爷」随时可以收回他给你的那些权力。

这样的嘴脸,这样的口气,以及这样的恐吓,不叫霸权叫什么?这不但是封建味十足的「恩赐的权力」,更是丢骨头给狗吃的「嗟来食的权力」;也难怪余英时会说:「香港人不能做乖孙子,不然下一个命令又来,你又做乖孙子,第三次又是如此,最后你不是百分之百的奴隶了吗?」』

不过,从大陆人的角度,还可以读出另一番意味,即中共的彻底机会主义,他们对其「改革总设计师」发明的「一国两制」玩意儿,一旦觉得用处不大,立刻就当破烂垃圾扔掉,一如文革后将马列主义当破烂扔掉一样。这可谓北京的一种「礼崩乐坏」。

3、「中间道路」如何落实?

晚秋里,我跑华盛顿去开一个西藏圆桌会议,说了一些不大中听的话。我说中共拒绝同达赖喇嘛谈判,令「中间道路」无功,藏人绝望,是百人自焚的根源;藏人精英中也出现声音,质疑「中间道路」和达兰沙拉流亡政府的功效,甚至反感跟海外汉人的民间沟通;国际社会迫于经济利益而跟中共妥协,也多少封杀尊者,其效果是分离了他的「国际道义领袖」与「西藏精神领袖」的双重角色。在中共「拖到达赖身后」的既定政策下,「中间道路」几乎是一盘死棋。

与会者皆不赞同我的看法,指出「中间道路」是政治智慧,也是别无选择。我觉得大家其实对话不了,而是各说各话。赞成「中间道路」,这样的话我们说得还少吗?近年来达赖喇嘛致力争取汉人同情和支持西藏的文明命运,也是极高明的决策,但是普通汉人完全无权决定中国的政策。中国是「宪法悬空」的国家。没有高于一切、包括高于执政党的一部宪法,中南海可以肆无忌惮,任意毁约,这次香港危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恶例。

邓小平设计「一国两制」,玩弄「疆土」和「制度」两个概念,试图以「制度」换「疆土」,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台湾香港都坚持「你必须换制度」,才谈得上「统一」(或管治),即台湾宋楚瑜说的「一国良制」。那么,西藏「中间道路」的政策主轴,是「不寻求独立,在中国的宪法框架内寻求自主自治」,你会发现,中国因为没有「良制」,即她的宪法是假的——所以汉人精英搞「宪政运动」会遭镇压——「中间道路」自然无从落实。

今天「一国两制」在港台已经消亡,我倒觉得,西藏、新疆的人民,应该接过它来,要求「一国良制」,即要求落实宪法中规定的「民族自治」,也就跟内地汉人的「宪政运动」连成一气,推动中国的政治改革。

4、港台疆藏四地结成反抗联盟

中共会跟达赖喇嘛重启谈判吗?在中南海内外交困、合法性急剧流失的情势下,中共领袖一代比一代僵化、色厉内荏,事实上他们的政策转圜空间极其局促,再跟达赖喇嘛玩游戏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可能会在港台新疆三地情势恶化下,以缓解西藏这一头,作为平衡,比如最近炒作频繁的「达赖喇嘛返乡和访五台山」谈判新闻,无论真假,都属于上述伎俩。尽管达赖喇嘛返回西藏的意义非常重大,但我很难想像其操作性,一则中共惧怕尊者在藏人中间的巨大魅力,阻挡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引祸?二则尊者回去如何保持公开性和能见度?如何继续保持他的「国际道义领袖」影响?实际上,跟中共打交道,常常变成陪它「玩游戏」,这次香港「占中」的一个重大意义,就是「不再陪北京玩游戏」。

中国闭关锁国时代,它饿死几千万人,对外面世界的影响却微乎其微。如今它发达了,其制度的恶劣效应也随之放大,叫全世界吃不消,又遑论边陲四地?

中国内陆与新疆、西藏,有民族矛盾,也有统独矛盾,还有所谓「生存空间」、领土资源的矛盾。但是上述矛盾,在中国跟香港、台湾之间,都不明显、不严重,却是严重的制度矛盾。我们也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不解决制度问题,没有一个所谓「良制」,它跟新疆、西藏的所有矛盾都无法解决,因此疆、藏、港、台四地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统一大业」是中共合法性的残羹剩饭,只在「民族主义」意识形态洗脑之下的大陆有效;反过来,边陲四地联手抗拒「统一大业」,会加剧其合法性的流失,诱发大陆内部变局,这也是香港「占中」令北京恐惧的地方。而一个地区势单力薄,抗拒能力有限,港台皆为弹丸之地,新疆辽阔而缺乏领袖,西藏恐怕算最好的,如果四地联手,结为反抗专制的同盟,定会令中国的民主化进程出现新局面。当然,这也是一种历史上无前例的联盟,需要摸索,比如,在谴责中共反人道行为、保障四地区的人权中互相声援,四地民间社团的沟通、协作,在国际上共同发声、破除中共以经济利益裹挟国际社会,还有比如以国际标准、专业知识联合培训骨干等等。

自古中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端赖中原的强弱。中国又是这个星球上极罕见的单一文字书写系统覆盖数亿人的一个民族、一种文明,分疆裂土的几率极低;「分裂」成为一种罪名,乃中共维系集权的借口而已。相反,中央集权的腐败、枉法、颟顸,才是所有苦难的总根源;而权贵得逞的秘诀,只有一个,即宪法悬空。如今内地几成糜烂,边陲反而是灯塔,照亮着幽暗大陆。

再从国际间看,冷战落幕以来,英美欧洲深陷中东困境,令中共坐大。胡平分析这个「坐大」:「一个以这种罪恶的方式造成的强大国家,只能是一个更加自信因而更加骄横并且更加强大的专制政权,它必定会对人权、民主和正义等价值更加蔑视与敌视,对人类的自由与和平构成更大的威胁。」偏偏俄国是一种「残废转型」,大俄罗斯主义替换「苏联霸权」,继续跟欧盟叫板。中俄近来又开始投缘,这兄弟俩跟国际社会,冥冥之间又开始作某种制度对抗的「新冷战」。这幅景观下,港台疆藏四地俨然就是前线了。一句话,北京的好恶,也许只牵动纽约的油价,而在香港等四边陲,则关乎人的生命尊严。

 

四、太平洋等来了一匹战狼

 

陈键瑜写道:『明天出版的新书,直接把一个「恸」字给搬上来了,那是相对「河殇」而言,大海之恸。 』

《海恸》这本书的思路和结构,完全出自于她:「以当代环境的全球大格局切入、以大洋视野检视海陆文化的激荡」,这才得以延续《河殇》的气魄,然而不止要讲比「河」更辽阔的「海」,更要讲海陆对峙,一个全新的话语。

她又要我做几分钟视频给她,用作宣传这本书,我这老头子最怕弄这些IT玩意儿,拿视窗11自带屏幕录制,做了八分钟视频《太平洋等来了一匹战狼》,我就直接采用大陆「战狼电影」吴京的语言(亦如《上甘岭》等),然而在中国历史脉络中顺藤摸瓜,战狼文化可以一直摸到秦始皇那里,原来有两个东西:大一统和残暴,从两千年前一直顺延到今天,「五四」以来反传统,一直在反儒家,从未触碰过商鞅酷法,反而是毛泽东早在十九岁时便因惊叹传统中有这套黑术而作《商鞅徙木立信论》,而今天大陆已是满屏「重读商鞅」。

中国有一则古老寓言,出自《庄子》,讲海神以一番哲理教训河伯的见识短浅、狂妄自大,谁都没有想到,今天中国把这则寓言倒过来了,这就是大国崛起的含义,但是解读它并不容易,因为有多重含义在里面,我的新书《海恸》就是提供一种解读:第一层是中国在一个坏制度底下走向太平洋,等于太平洋等来了一匹战狼;第二层,养大这匹战狼的恰好是太平洋那一边的美国;第三层,黄土高原上的中华民族曾经不知道海洋是什么。

我完全没有想到,在《海恸》即将出版之前,美中两个首脑居然在太平洋上对呛起来:拜登说:「看看中国在印度洋发生了什么,习近平问我为什么称自​​己为太平洋国家。我说:『因为我们就是。我们在太平洋上的边界比你们更长。我们是太平洋国家』……他接着说,『看看东南亚发生了什么,现在我把印度、日本、澳大利亚和美国组成了「四方安全对话」。习近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包围我」。我说:「不,不是这个原因。我只是想确保道路规则不会改变』。」

但是美国人完全不懂中共的逻辑叫着「大一统」,它要先征服周边、邻邦、非汉族之后,才会图谋太平洋,所以五十年代毛泽东占领西藏,完全在西方视野之外,而英国丢掉香港,也是这个原因,连中共一定要拿走台湾也是这个「大一统」的理由,它在中国人的观念上,有强势的合法性,而它来自中国的近代耻辱,所以我把它叫着「地缘达尔文」,被别人欺负过的人也会欺负别人,因此中国还是一个前现代国家。

这种前现代,是从延安(标准的黄土高原)建构起来的,由斯大林亲手扶植的一种制度,所以直到今天,中俄两国文化、种族迥异,都经过共产极权、改革、复辟、扩张,而且普金习近平同构,不过,中共重建一种新型集权,我称它是数码列宁主与商鞅秦制相结合的怪异制度,而习近平与毛泽东并无血缘关系,却都遗传了中国传统中最毒的基因:千年秦制。

 

作者脸书2026-1-18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Search
光传媒 Youtube
  • 光传媒顾问团 >>>
    鲍彤  蔡霞  陈光诚  陈奎德  程凯  慈诚嘉措  冯崇义  傅希秋  胡平  金钟  李进进   鲁难  罗胜春 茅于轼  潘永忠  宋永毅  苏晓康  王丹  王军涛  王志勇  席海明  张伯笠  张伟国(按姓氏笔画排列)
    光传媒专栏作家 >>>
    鲍彤 北明 蔡霞 蔡慎坤 程凯  陈奎德 陈光诚 陈建刚 茨仁卓嘎 丁一夫 傅希秋 冯崇义 高瑜 高胜寒 郭于华 古风 胡平 金钟 李江琳 林保华 潘永忠 苏晓康 宋永毅 田牧 王志勇 王安娜 严家其 郑义 张杰(按姓氏笔划排列)
    最新汇总 >>>
  • notfree
  • 新英雄传·1949年以来民主义士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