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一 2026-2-6 udn 转角国际 udn Global 文化视角 | 转自 新世纪
「从长江的这头到那头,中国什么都变了,却也没变。」最擅书写中国的美国记者、作家何伟(Peter Hessler),如何穿越回忆的长河,在别离中国的20年后重返,并于又一次的教书生涯里,近距离观察中国和中国青年?
20年的时间,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足以带来翻天覆地的转变。而中国,从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几乎是每10年、每5年、甚至是每2、3年,都足以让整座城市换一副面孔——注意,是城市。中国农村不论,从邓小平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之后,中国从北上广这些大城市渐次发展,到沿海地区的富裕,再到内陆省会、二线城市的兴旺,不过有些古老的罪恶与蒙昧,从来都没有减退半分,也看不见在未来减退的迹象。这些黑暗的角落,也不限于大山,徐州可不是山区。
只是,城市富起来了,中国人民的生活毫无疑问地变好了,然后呢?撇开历届美国政府曾经希望看到的,透过经济的发展来带动中国民主化进程这一愿望,若在中国人自己的眼里,尤其是在国家财富快速积累的年代里,与中国经济一起成长的一代青年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国家?

美国和平工作队是美国政府的独立机构,专门培训、调派志工到世界各地,何伟就曾以和平工作队的身分前往中国。图为1961年,时任美国总统的甘迺迪在白宫草坪接见和平工作队志工。 图/维基共享
1996年,何伟随着美国和平工作队(Peace Corps)来到中国,在涪陵师专任教,接触到的是约莫出生于改革开放之际,与改革开放的中国一起摸索、亲眼见证中国从赤贫到全面发展的世代。从当年何伟的那群学生,其家庭背景、还有毕业后的人生经历和职业选择,也非常有「中国梦」的勃发气味——家庭收入微薄、父母可能不识字、或者是工厂工人,仰仗家里其中一个孩子读书翻身,让家族过上好日子。
而这群学生毕业后,许多人都离开了原本考入师专便安排好的教书职涯,而是搭上中国内陆居民纷纷到沿海地区找机会的浪潮,有人离开家乡到外地为外商(包括台商)工作赚取第一桶金,也有人抓准了当时中国各地开始接触尝试像是手机、电梯这些新事物之际冒出的市场蓝海,做起了生意并顺利拓展。

图为1997年3月在中国北京的一家电影院外,民众站在宣传中国解放军雷锋的电影海报前。虽然涪陵师专位在重庆,但这张照片正好是何伟抵达中国任教的年代,或许何伟也曾见过类似的景象。 图/美联社
就像是1920年代的美国梦,或者是香港的狮子山下精神,又或是那个台湾钱淹脚目的年代,在国家快速现代化的经济起飞阶段,对于青年人来说,只要敢尝试、肯打拼,似乎眼前满是机会,财富也随之到来。
这也是中国的改革开放世代所经历的,《别江》里何伟引述诗人汪国真在1990年代广受中国年轻人欢迎的诗作〈热爱生命〉,而这首诗也是何伟在涪陵师专的学生安立经常背诵的作品: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带着这种浪漫色彩的生气勃发,改革开放世代走出去、去开创,而中国的快速向外发展当然也很快就被「外面的世界」所留意,当中最敏感的大概就是香港,而又鉴于中国无论是政治或是经济,对于香港必然产生的影响力,香港电影也早早刻画了中国人到香港「打工」(基于社会写实,是出卖身体的那种)的生活,还有与本地人之间的互动,例如陈果的《榴梿飘飘》、还有更辛辣讽刺而不祥的《香港有个荷李活》,连陈可辛的《金鸡》都带过一笔。
改革世代是何伟代表作《江城》里的主角,20年后他们早已带着财富回到了中国,他们的儿女辈则是何伟20年后返回中国,新的那一批学生。何伟教书的地点从乌江和长江合汇处的小城涪陵,变成了长江的另一个支流,锦江畔的另一座城,一座千万人口的大城,成都。任教的学校也从地方学校,改到了中国最顶尖的九八五大学之一,四川省第一学府——四川大学。
这批川大的学生,成长过程享受着改革开放丰硕的果实,他们的家长通常都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甚至有大学学历,他们有着比父母辈更宽裕的童年(当然这不一定是时代缘故,可能也存在名校学生的幸存者偏差)。因着这一批学生,从小学未毕业时,中国就进入了习近平掌政,当他们2019年上大学时,习近平也已经确立会进入打破中国领导人惯例的第三任期,可说这批学生迄今生命里的一半时光都是在习近平执政下渡过,何伟将他们称为「习一代」。

习近平自2013年3月获选为中国国家主席后一路连任至今,从此开启习近平时代。图为2013年9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外阅兵,身后还有仪仗队。 图/路透社
「习一代」和改革开放世代有什么不一样?除却科技、除却物质生活,何伟倒是看见「习一代」的「老灵魂」。
相较于充满尝试探索的父母辈,「习一代」未必真的躺平(真的躺平的话,大概也不可能考进川大),但「内卷」的压力早就无所不在,尤其刚进大一的学生还笼罩在高考创伤的阴霾下。
何伟还观察到,「习一代」学生们,对中国的扭曲体制,当然有所察觉,甚至深有观察心得,但许多人的态度却是:体制就是如此,无法改变。例如高考,大多数学生仍然认为高考是中国寥寥可数的公正事务,即使有钱、有权者能够有更好的教育资源,但考生本人还是要付出巨大心力读书。虽然这一点,笔者也觉得未必,因为北京、上海这些城市有不一样的录取线。

2022年5月在中国北京,一群高中生在公园里一边露营一边弹吉他。 图/路透社

2023年6月在中国北京,学生们在高考结束后和家人拍照合影留念。 图/美联社
对国家体制、还有对社会主义的想法,「习一代」当然也有人经历过「被喝茶」之类的事情,只是改变的火花也几无激起迹象——部分学生仍然心存希望,只是更多人展现了中国人逆来顺受的传统美德,支持让中国进步如斯的体制,或是接受了现况无法改变。所以,何伟会说,一切都变了,也感觉一切都没变。就像中国铺天盖地的社会主义标语一样,也许换换词汇,但总在那里。
到了COVID-19疫情后期,中国政府仍然强硬坚持的封控,在中国年轻人当中确实激起愤怒,不过会不会带来更长久的改变?并非此刻能够论断,或者也可以将「润出去」视为一种消极的改变。
以笔者的角度来看,中国人未必不生气、未必到了疫情后期才愤怒,否则中国不会拥有极具特色的摇滚乐发展。虽然中国摇滚教父崔健基本上早已驯化,虽然摇滚歌手汪峰早就在体制里,但《一无所有》、《北京北京》、《存在》的长久热唱,总归是某种呐喊——发泄了,但可控,非常中国特色。

2021年在中国湖北武汉,乐迷们趁着五一劳动节连假,参加草莓音乐节享受摇滚乐团演出。 图/路透社

2022年9月在中国北京一家专门提供自闭症类群障碍者艺术与音乐课程的机构里,学童们正准备排练。 图/路透社
何伟终究回到美国,带着探索中国的愿望。中国在近代史里,总在剧烈变动,可能世界上没多少国家的人民像中国人一样,总是身处变动的节点,所以中国总是值得探索、令人好奇。
改革开放是经济生活的变动,在改革开放之前更是疯狂的政治运动,更往前还有战争、还有帝国覆灭。何伟笔下的是小人物,是亲切得让读者几乎能在自己脑海里快速刻画出面孔的常民,因此何伟写下时代变动,对读者来说更为贴近而真切。未来的中国会怎么样?也许仍然僵化,古老的威权崇拜纹风不动,但中国总是揣怀着可能性,也许读一读何伟的《别江》,读者会在中国的不变当中,感受到一些别样可能。

美国记者兼作家何伟(Peter Hessler)。 图/八旗文化

《别江》
作者:何伟(Peter Hessler)
译者:冯奕达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5/10/1
内容简介:2001年,何伟描写自己3年旅居涪陵日子的《江城》出版,不只何伟自己没有料到,当初退他书稿的诸多美国出版社也没料到,《江城》竟然成为美国、欧洲及许多国家读者认识中国的窗口。 2006年《江城》被译为中文版,也让中文世界读者知道,原来有位美国人在中国住了3年,写下他对中国的所见所闻。
从《江城》到《别江》,是两代人的改变,也是中国近20年来发展的轨迹。但也如何伟在《别江》中所说的:「一个国家在社会上、经济上与教育上经历这么大的改变,怎么政治还停滞在那,甚至还倒退呢?」一切都变了,却也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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