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黎智英手绘圣诞贺年卡

昨日，黎智英先生和《苹果日报》一群资深新闻工作者被判重刑，囚期由六年九个月至廿年不等，一宗政治冤案，终于尘埃落定。判囚廿载的黎生，现已七十八岁，这样一个延伸到2046的刑期，跟终身监禁没有分别，共产党想宣示的讯息，显然就是要把他关到死。这判刑意外吗？我觉得不，相信对黎生来说，亦属意料中事。

一个行将八十的老人，风烛残年，朝不保夕，判他五年、十年、廿年或三十年，其实分别不大。由入狱那天开始，黎生心底必已明白，自己很可能在此终老，什么审讯，什么刑期，都是走过场的烂戏。他早立志喝光这杯苦酒了，所以索性不认罪，不妥协，不求情。昨天最令我动容的一幕，就像Ling is Travelling及其他法庭记者所述，黎生明知将被重判，出庭时依然神色自若，还微笑向旁听席的人挥手，甚至幽默地做一个咬苹果的手势。

他为什么有这样强大的信念？是装的吗？黎生的画作早有答案。上个月我收到一张迟来的圣诞贺年卡，是黎生在狱中亲绘的上帝画像，上面有一个触目的「Yes」字。这个「Yes」并非随意加上去的，当中实含丰富的神学意义。新约圣经《格林多后书》说「天主的一切恩许，在他内都成了『是（Ναί）』 」（古希腊文「Ναί」即是「Yes」），意思是：天主的一切计划和诺言，在基督身上都实现了。

基督徒都知道，耶稣明知将受酷刑，曾经流露恐惧，但依然没拒绝天父。在革责玛尼庄园，耶稣祷告：「父啊！你如果愿意，请给我免去这杯罢！但不要随我的意愿，惟照你的意愿成就罢！（Πάτερ, εἰ βούλει παρένεγκε τοῦτο τὸ ποτήριον ἀπ’ ἐμοῦ· πλὴν μὴ τὸ θέλημά μου ἀλλὰ τὸ σὸν γινέσθω.）」(《路加福音》22:42）最后一字「γινέσθω」，有「let come to be」的意思，就是耶稣对天父的意旨答「yes」。

黎智英能够「从容作楚囚」，是因为他早已决定肩负自己的十字架，让天主意旨在他身上实现，就像耶稣在革责玛尼庄园答允成就天父的意愿。一切牺牲都不是徒然的，借着苦难，黎生早已脱胎换骨：在世人眼中，他由资本家变了殉道者；在灵修的层面上，他更突飞猛进，以下是他在圣诞卡上写的几句话，我读了几遍，难以想像这是昔日的肥佬黎：

The Lord gave me a new life, a life I was blind to: a life of true peace, joy, spiritual concreteness and meaning. As opposed to my muddling in life in pursuit of purposes bound in the narrowness of my ego before, now I am free because I can see.

我尝试译为中文：「上主赐我新生，这新生，从前的我瞎了眼，看不到：那是一种平安喜乐、灵性充实、意义丰盈的人生。不似往日般混日子，受限于狭隘的自我，只是浑浑噩噩追逐什么，如今我自由了，因为我已经开眼。」

看了以上的话你就知道：黎智英不认罪，不妥协，不求情，面临重判还微笑，决非装的，而是出自一种有诸内、形诸外的精神。获得新生的他，在牢狱里内固守了道义，于幽暗处燃亮了自己，在苦难中奉行了神旨，仰不愧于苍天，俯无负于香港，他何畏何惧？孔子称义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为「求仁而得仁」，这句「求仁得仁」，今天黎智英可谓当之无愧。

我当然希望黎智英在有生之年出狱，但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也必然名留青史，江河万古。至于现在那群驴鸣狗吠、露出半个龟头的低等奴才，历史也一定记住他们的臭名：真正的「恶贯满盈」的，是官官相卫，烧死168人也无人负责的混账政府；「龌龊无耻」的，是罗织罪名、陷害无辜的朝廷走狗。还有一个大喊缉拿黎生子女的废老，且慢——自己的女儿去年才被阎罗王缉拿，难道不怕还有更「大快人心」的报应要来吗？

历史，从来不是由文盲、脑残和畜牲靠政治口号叫出来，而是由真正具备史德、史识的人所写。孰正孰邪，史家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天爷有没有眼，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历史有眼，而笑着接受判刑的黎先生，必相信天主无时无刻也在看着他。愿他和其他身在牢狱的良心犯平安。

来源：冯睎干十三维度 2026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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