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慕娴 2026年02月28日 来源:上报

也許台灣人並不知道, 曾有一個「中共地下黨員」,受到台灣活生生的自由民主啟蒙激勵。(圖片摘自總統府網站)

也许台湾人并不知道, 曾有一个「中共地下党员」,受到台湾活生生的自由民主启蒙激励。 (图片摘自总统府网站)

那天, 田秋堇女士现身华视访谈节目, 接受主持人陈信聪的访问,看着她含泪娓娓诉说四十六年前发生在林义雄家的「林宅血案」 惊心动魄。 惨绝人寰的情景,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欲哭无泪。

田秋堇女士是案发后进入林家的第一人。经她忆述身临其境看到的现场景况 : 「地下室—-铁板门—-七岁双胞胎各一刀切下往下拉夺命, 含着糖果而死 —-九岁奂均六刀平行刀痕, 趴卧床上奄奄一息—-六十岁母亲十三刀割喉取命—-总共二十一刀—-一通电话—-职业杀手—-脚尾钱」。 展现在我眼前的仿如一幅幅图, 记录着「灭门血案」凶手杀人的经过, 歴历在目, 我惊骇, 愤懑, 给我第二次心灵的震撼。 可幸的是, 田女士抢救了奂均, 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而血案至今未破。

事情缘于 一部改编政治悬案「林宅血案」 的电影「世纪血案」。 根据传媒报导, 该电影将历史娱乐化,中性化, 变成悬案追凶的惊悚片。 它回避追究道德责任, 掩盖威权政府的罪责, 更加入模糊加害者及暗示政党内斗情节。电影剧组开拍之前没有取得当事人及家属的授权,被质疑轻忽历史悲剧。又因出品人兼编剧苏敬轼是具台借背景但在中国利益深厚的代理人。 事情如同在伤口上洒盐, 更令人觉得似乎隐藏着某些蹊跷,引爆全台怒火,民众扬言发起抵制。多位演员相继公开发文致歉。导演徐琨华致歉声明宣布停止该片后制及上映。制作人郭木盛宣布无限期延期上映。

「林宅血案」 发生的1980年2月28日那天, 我已经移民加拿大温哥华 六年时间。 那时的我带着中共香港地下党给我的心灵上的伤痕,深陷悲伤痛楚的情绪之中,只觉前路茫茫不知方向。从1979年12月10日的「美丽岛事件」 到惨案的发生,我虽远居彼岸, 但所有的新闻报导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视野。相距仅短短两个月的两件血淋淋的大案,令我心灵深受震撼。我震惊之余,在不解之中带着对光明的盼望。我没有多少疑窦便直觉地认为:因为林义雄参加民主运动, 血案必定是国民党威权政府为了杀鸡儆猴, 所干下的惨无人道的案件。事后,我不断思考,想到很多问题, 一直至今:

我想到残暴:我一向对国民党及其政权无知, 这是第一次让我认识了这种威权政府的残暴性。我立刻想起林彬,这是中共香港地下党在「六七暴动」 期间制造的一桩同样是惨无人道的命案。林彬是商业电台节目「欲罢不能」 的评论员。他在节目中评论暴动新闻, 讉责亲共分子的暴行。在他与堂弟上班途中,地下党派出三人,向他们的车子泼上汽油, 抛入燃烧弹, 把他们活活烧死。 事后有「地下锄奸突击队」的公告承认责任, 无形中是承认地下党所为。 当林彬惨死的情景重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的时候, 我发现, 原来国民党威权政权与中国共产党极权政权同样残暴。他们同样蔑视生命, 为了自己的权柄, 可以把人斩草除根, 赶尽杀绝。 我立志要参加「结束一党专政」 , 「推翻极权政府」 的活动。

我想到民主:那时,我 并不知道民主是怎么一回事。 事件使我第一次接触到民主理念, 明白为什么要追求民主。从报章上看到 「美丽岛杂志社」 的党外人士为追求自由, 民主, 终结党禁和戒严令而进行游行演讲那激动人心的一幕,令我情绪高涨,热血沸腾。事件点燃了台湾民主运动的火焰, 国民党政府受国际舆论压力及党外势力的挑战,于1987年7月解除持续三十八年的戒严令,并开放党禁,报禁, 开启了台湾民主之路。 1991年由国民大会通过废除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 并进行国民大会全面改选。 1996年中华民国首次直选总统,2000年总统大选成就了和平民主的政党轮替。我看到一个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行动,可以推翻专制政权的先例,鼓舞着我坚定走上追求民主之路的决心, 从此没有回头。

我想到牺牲:那些英雄人物──施明德、 黄信介、余登发、林义雄等, 带领十万群众勇敢地挑战权威,与镇暴警察发生严重冲突而遭逮捕判刑。施明德被判处无期徒刑,黄信介被判处十四年,林义雄及其他五人判处十二年。 我再重温台湾史上一幕一幕波澜壮阔,可歌可泣的反对运动, 胡适、雷震、殷海光等为自由民主奔走呼号。不畏强权,不屈不挠地传播民主火种而遭受蒋介石的镇压、软禁、入狱。 彭明敏掀起独立运动而系狱逃亡。

其中, 林义雄的牺牲最为惨烈, 他不但作出自我的犠牲, 还犠牲了自已的母亲和两个女儿。 在访谈中, 林义雄对田秋堇说:「我从政也有自已犠牲的心理准备, 但我没有想到他们下手的对象是我的妈妈跟孩子」、「我 的确很伤心, 但不后悔」、「我确信当党年决心走这条路是对的」。 田女士说:「他的家人因这而受到这么残忍的杀害, 那个痛苦的折磨不会消失。」 林义雄, 好一位勇敢坚定的硬汉子, 我禁不住惊叹, 实在太感动了。

台湾一代一代的知识人,为促进社会由威权独裁转向民主政制作出了无法估量的贡献, 以血以泪换来珍贵的自由民主, 令我尊敬万分。 他们的勇气, 坚忍和智慧,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想到宽恕:事情过后,我很挂念他们, 林义雄、方素敏、林奂均, 一个六人的家庭, 只剩下三人。 他们是怎样活下去的? 奂均的伤口有没有后遗症?这样撕心裂肺的心灵上的痛楚如何治愈?多年后, 我从报章上看到,原来他们相信主耶稣基督, 用宽恕来医治他们的伤口。 墓园的碑文上刻着圣法西斯的诗句:

「在憎恨之处播下爱, 在伤痕之处播下宽恕, 在幽暗之处播下光明。」

是天父使他们免于陷落仇恨的深渊。 我非常感动, 非常感恩。 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

 

《宽恕可以有多宽》?

 

主耶稣基督被十二个门徒中名叫犹大的出卖了。犹大用亲嘴作为暗号,带领祭司长等人来捉拿主耶稣,门徒中有人向大祭司的仆人砍了一刀,削掉了他的右耳,耶稣却摸了那人的耳朵,把他治好。 (路22:48—-50)

耶稣被看守的人藐视,戏弄,辱骂,抠打,给他喝醋,拈阄分他的衣服,甚至讥笑他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否定祂是神的儿子。但惨被钉上十字架的主耶稣仍在十字架上向天父请求:“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路23:34)

主耶稣基督受尽凌辱,在离世之前最痛苦的一刻,心中没有恨意,仍然作出了最巅峰境界的寛恕,为世人作出了寛恕的典范。衪的宽恕是怜悯,是承担,是出路,是主动的无条件的,是化解恨怨抚平创伤的神药。只有主耶稣这高度的寛恕,才能体现神那最伟大的爱。人类只能追随耶稣,逐步去攀登这宽恕的高峰。

在现世上有两宗感人的宽恕事件,可以看到神的教导。

一宗是关于南非的种族和解。据舒崇的文章指出,昔日的南非是一个种族岐视非常严重的国家,占人口不到10%的白人控制了国家的政权,执行种族岐视和隔离政策。但是,这样一个不同种族利益矛盾重重的国家,却奇迹地实现了和平民主转型,没有暴乱,没有军阀混战,更没有报复。在转型的过程中,他们面临一个如何对待旧政权犯下的错误和罪行的问题。 1994年南非成立了开创性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黑人领袖曼德拉及前南非大主教图图被任命为主席。这个委员会的任务是揭露昔日政权的暴行真相,同时又在寛恕其罪行中达成双方的和解。图图大主教说:“受害者应该主动把寛恕的礼物送给别人,才不会永远留在受害者的角色,主动寛恕意味着你是自由了。」他主张:“ 没有真相就没有和解,没有寛恕就没有未来。」

另一宗是二十八年前,当时台湾的民主人士正在严峻的环境中推动民主运动,许多人都受到国民党政府的逮捕镇压。正当林义雄律师因而被捕羁押的时候,他的家发生了灭门惨案,惊骇了全岛。凶徒残忍地杀害了留在家中的两个双生女儿亮均,亭均和林奶奶,大女儿唤均被砍中六刀重伤,经急救脱险。仇恨之火燃烧已达极致,这一家人是怎样走过来的呢?是主耶稣寛恕的力量带引着。林太太方素敏女士接受福音,是基督徒。她说:“我不要复仇,我要一个美丽的台湾,请与我一道,打一场母亲的圣战。」她穿上白衣素服,抱着唤均走上街头,参加议员选举。王怡牧师写道:“这是以被害者的饶恕,去战胜加害者的残忍。

十年后,林唤均也受了洗,而且走上了基督徒事奉之路。她说:「小时候我真的想报仇,但现在我心里已经平静如水,我原本最不可能寛恕那些人,但上帝使一切成为可能。」这宗案件至今未有侦破。林义雄出狱后,写下悼文表达了寛恕,林家放弃追究凶首。为生活计把那栋房子卖给台湾基督长老教会并建成义光长老教会的礼拜堂。王怡牧师曾在那里参加过主日崇拜,他说:「那是一间教会,也是一座凶宅,但我真的感到了上帝的同在,因为人心中的怨恨和苦毒,被那十字架上的羔羊的血洗得干干净净了。这世上只有一种最高的力量能够将凶杀现埸变作一座赞美的圣殿,可以让我们成为一个寛恕者和自由人。」

彼得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太18:21—-22)

寛恕是主耶稣留给人类最珍贵的价值。 (2008年10月)

也许,台湾人不会知道, 有这么一个年迈的老人,曾经上了一堂台湾的活生生的自由民主启蒙大课, 激励她走上民主之路。 我仅借此机会向台湾人鞠躬致谢。

 

※作者1939年出生于香港,基督徒,笔名牛虻。 1955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后转正为中国共产党香港地下党党员,同时担任学友社主席至1974年。在「六七暴动」中负责组织灰校学生斗委会及飞行集会式(即快闪)示威游行,发展地下团员和党员。 1974年移民加拿大后脱党,并于1997年发表第一篇关于地下党的文章,成为自由撰稿人。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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