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摘 发表于   沉尽 

 

从《政治的逻辑》看中共武统的逻辑

————一本书读懂中共全球战略与人类命运共同体背后的逻辑

 

九十年代初,王沪宁还只是复旦的政治学教授,带着一批青年学者编写了一本看上去很“学院派”的教科书——《政治的逻辑》。今天再回头看,这本讲“马克思主义政治学原理”的书,很难只把它当作课堂读物。它像一份结构化的世界观说明书,把国家、阶级、革命、民族问题、国际秩序都串进同一套因果链条里。更关键的是,执笔人后来进入最高权力核心,这套理论自然也就成了中共对自己和世界的解释模板。把这本书与后来的全球战略、统一台湾的准备、“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外交话语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三条一以贯之的主线: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危机;社会主义国家在“过渡时期”的超常权力;政治平等向“社会平等”的推进。三条线一旦组合,就能看出许多表面上“务实”的政策下面,其实有很强的理论预设。

王沪宁的世界图景:从阶级到时代,从国家到世界

《政治的逻辑》从头到尾都绕不开几个经典命题:国家是阶级统治工具,民主是阶级统治形式,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民族问题从属于社会革命,时代特征决定国际政治,最后人类必然走向共产主义。这些命题本身当然都来自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但这本书的特点不在于“再讲一遍”,而在于做了系统重排。

前面的章节把一整套“政治学原理”搭好骨架:什么是国家,为什么说民主不是超阶级的;政党如何从阶级结构中生长出来;革命什么时候“必然”,什么时候只是暴风雨前的噪音;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不可能立刻“国家消亡”,反而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把公共权力做大、做强。后面的章节把视角推到国际:时代的主要矛盾怎样决定国际格局,民族解放运动怎么和世界革命联动,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的危机怎么溢出到全球。

第十六章“人类社会必然向共产主义过渡”相当于全书的收束。这里强调两件事。一个是经济基础的趋势:社会化大生产、资本集中、全球市场,把整个地球编织成一个高度一体化的生产链条,这个过程既壮大了资本,也在制造自己的掘墓人。另一个是政治发展的方向:国家不会自己消失,而是要通过一套设计出来的制度,逐步“失去阶级性”,从“对人的统治”变成“对物的管理”,最终走向“自由人联合体”。

在这本书里,“历史必然性”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被拆解成一长串可观察的中间环节:危机、革命、国家再集中、国际竞争、新一轮危机。中共后来对自身所处时代的判断,对外部世界的理解,基本都沿着这条轨迹展开。

安全国家、统一战争与共同体愿景的逻辑

《政治的逻辑》并不天真。书里承认,现实社会主义是在经济落后、文化水平有限、外部包围严重的条件下起步的。这样一个起点,注定了“过渡时期”会很长,公共权力不但不会迅速“退场”,反而要长时间维持高集中度。这意味着一个事实:通向“自由人联合体”的道路,不可避免地要经过一个安全焦虑非常强烈的国家阶段。

在这套理论框架下,许多外界看来自相矛盾的组合,其实是“同一逻辑的两面”。为了避免资本主义复辟、为了在全球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国家要强化意识形态控制、社会动员和安全装置;为了争取国际话语权,又要不断强调合作、和平、共同发展。这就产生一种现实景象:一边是持续扩大的国安架构、日益高压的政治氛围,一边是外交场合的“命运共同体”和“和平发展”。

台湾问题上同样如此。对一方来说,“完成统一”被视为结束内战、突破包围的历史必然;对另一方来说,这意味着现实生活方式、政治制度乃至个人安全的生死抉择。统一的路径越倾向于强制,所谓“历史发展的大方向”就越容易被岛内和周边视为赤裸裸的力量政治。统一叙事与“命运共同体”叙事并行,客观上就形成强烈张力:一边谈的是“共同的未来”,另一边算的是“战争代价”。

从《政治的逻辑》的视角看,这种张力并不是理论的“错误”,而是过渡期结构性矛盾的一部分。国家既是要被“扬弃”的东西,又是在相当长时间里不可或缺的工具;国际秩序既被视为旧世界的外壳,又是必须在其中谋求相对有利位置的平台。中共的许多重大政策选择,其实都是在这两种要求之间做平衡:既要维持长远的意识形态目标,又要处理眼前的危机和机会。

民族问题:从“革命的一部分”到台湾武统预案

《政治的逻辑》第十一章讲民族问题时,直接把题目定为“民族问题是社会革命问题的一个组成部分”。这里的关键是顺序:不是先有抽象民族,再有阶级斗争;而是先有生产关系和阶级结构,再有民族形式的矛盾。民族统一,只有嵌入社会革命的大框架,才算“真正的统一”。

这套思路用在中国的版图上,很容易推导出一个结论:台湾问题从来不是单纯的“领土争端”,而是国共内战的延续,是两种制度、两套阶级联盟之间尚未完结的较量。只要在中国版图上还存在一个以资本主义制度、与西方同盟为基础的“另一个中国”,社会主义革命就算不上彻底;统一不只是地图上画成一块,而是要让“社会共和国”取代旧式共和国,把公共权力从资产阶级手中全部“收回”。

从这个角度看,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期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并不仅仅是传统民族国家逻辑中的“主权至上”,也不仅是现实地缘政治中的“岛链突破”。背后还有一层阶级与历史叙事:只有消除旧政权残余、挤压西方资本主义制度在中国周边的桥头堡,通往共产主义的历史路径才算“打通”。

《政治的逻辑》在谈国家消亡时有另一个判断:由于现实社会主义都是在相对落后的经济基础上建立,又处在强大资本主义世界包围之中,原本设想的“短暂过渡期”会被大幅拉长。所谓“公共权力失去政治性质”这一步,远远谈不上。国家不仅不会弱化,反而要在相当长时间里保持高度集中,强化军队和治安机器的组织能力,以应对内外双重压力。

这段推理一旦与台湾问题叠加,就出现一个清晰结构:对内,需要通过强有力的党国体制维持“社会共和国”的连续性,防止出现另一个独立政治中心;对外,需要把统一视为打破外部包围圈的一环,把岛内力量与外部同盟力量视作一个整体来应对;在手段上,一方面维持“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长期宣传,另一方面在法律(反分裂国家法)、军改、演训、军备现代化上不断为“非常手段”做准备。

这种安排并不意味着武力统一一定会发生,也并不自动决定时间表,但说明在那本教科书设定的理论坐标系里,“武统选项”不是意外之举,而是内嵌在“长过渡期、强国家、未完成的内战、复杂的国际包围”这套叙事中的一种“历史备份方案”。当外部压力上升、内部对统一时间预期被不断缩短时,这个备份方案就会被反复拿出来提醒和演练。

从资本主义危机到全球战略:一套“世界过渡”的路线图

这本书写作于苏联解体之后、美国权势高涨的时期。主流叙事是“历史终结”,自由资本主义成了唯一方案。《政治的逻辑》给出的是完全相反的阅读:不是“终结”,而是资本主义发展到社会化生产和世界市场高度一体化的新阶段,矛盾更尖锐,因而更接近“质变”。

在这套理解里,全球化不是价值观工程,而是资本逐利推动下的大工业扩张,是生产力“被迫”跨国配置的过程。这样一来,所谓“世界市场”本身就成了阶级斗争和制度竞争的新场域。资本主义国家主导的全球秩序,不是中性的,而是带着鲜明阶级烙印的政治安排。

把这点放到今天,可以看到中国共产党对全球战略的一贯讲法: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权力向“多极化”演变,发展中国家集体崛起,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矛盾加剧。这种判断背后,其实就是《政治的逻辑》里那条旧逻辑: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推进社会化生产,却无力提供与之相配的社会关系和政治秩序;社会主义国家如果掌握了足够的物质力量和组织能力,就可以在危机中“承接”并改造这套世界体系。

“一带一路”、多边开发银行、南南合作平台等举措,可以看作这种思路的制度化尝试。表面上是发展倡议、互联互通,背后有个很清楚的前提:现有以美元和西方金融主导的全球分工结构,不可能自然生出“社会平等”,只会不断把风险往外围转移。要推动真正的“共同发展”,就要在金融、基础设施、规则层面开辟另一条通道,让不同国家在新的生产和贸易网络中获得相对更好的位置。

这时,《政治的逻辑》里关于“对物的管理”的说法就被移植到全球层面。国内是要让国家机器更多去管资源配置、产业升级,少管日常生活细节;对外则是通过投资、标准、项目,把别国的“生产资料”“生产要素”融入一个由自己更有发言权的秩序中。这样一来,“全球治理”的口号就不只是礼貌辞令,而是有一整套物质基础和阶级分析在支撑。

从“社会共和国”到“人类命运共同体”:平等话语的再包装

《政治的逻辑》有一个很重要的部分,是讨论政治平等如何“扬弃”为社会平等。资本主义在法律层面提出“人人平等”,在市场上承诺“等价交换”,但在生产领域却通过私有制和剩余价值榨取,把这种形式平等变成实质不平等。要实现真正的平等,就必须触动生产资料所有制,废除从私有制派生出来的“市民权利”。

这组论证后来被广泛用来解释国际秩序中的不平等现象:发达国家在联合国、世贸组织等场合高举“普世价值”的旗帜,强调主权平等、机会平等,但在现实贸易、金融、技术和安全安排里,依旧掌握压倒性优势。形式上是“国家平等”,实质上是“中心—边缘”结构。发展中国家在这种秩序中,只能被动承受危机转嫁和规则锁定。

“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话语,正是在这个背景下被提出和不断包装。它一方面继承了《政治的逻辑》那种“世界历史阶段论”:当代世界已经高度一体化,不可能回到孤立的国家时代;任何国家的安全和发展都离不开全球生产链条。另一方面又引入“社会平等”的诉求:不能只在法律和平面上谈“平等主权”,还要在发展权、话语权、制度参与度上追求更平衡的格局。

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变化。《政治的逻辑》里的“社会共和国”,是把国家权力从上层建筑拉回“社会”,让公共权力不再站在人民之上,而是变成人民自我组织的能力。“命运共同体”则把这个图景往全球外推:要让国际机制不再被少数强国操控,要让“公共权力”回到多边场域,让全球治理看起来更像是各国社会共同决策的结果,而不是帝国式安排。

在实践中,这表现为对国际机构改革的呼吁,对发展权的强调,对“文明多样性”的反复申明,以及一批围绕能源、气候、数字空间的新倡议。对外宣传中,“命运共同体”经常与“公平正义”“互利共赢”连在一起,这种词组表面很柔和,背后还是那套对“形式平等”不满足的老批判:如果规则没有改变,如果生产资料和技术、资本掌握在同一批国家手里,再多的“平等表决权”也难以改变结构性格局。

从一本教科书读懂中共一整套政治实践

“人类命运共同体”既是对西方平等话语的回应,也是对马克思主义平等观的一次再包装:不再直接谈“废除私有制”“世界革命”,而是用“共同发展”的语言去谈资源再分配,用“互联互通”的语言去谈新型分工,用“文明互鉴”的语言去谈意识形态的竞争。

把《政治的逻辑》与近三十年的中国内政外交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简单但常被忽略的事实:许多看上去“务实”“技术性”的决策,背后都有一整套关于历史、阶级、国家和世界的预设。这本书没有直接写“台湾”“命运共同体”“一带一路”,却在更抽象的层面,为这些政策提前画好了坐标系。

在这个坐标系里,世界被理解为一个因资本主义扩张而高度一体化、又因为制度矛盾而充满危机的整体;社会主义中国被安放在“历史进程承接者”的位置上,既要在国内维持“社会共和国”的长期建设,又要在国际体系中推动一种看上去更接近“社会平等”的新秩序。统一台湾,是完成国内革命并打破外部牵制的关键一环;“人类命运共同体”,则是把社会主义平等观和世界历史阶段论翻译成可以在联合国讲台上说出口的话语。

理解这套逻辑,并不意味着忽视其内在风险和外部成本。但只有把这些政策放回原本的理论图景中,才能看清它们为什么会被设计成现在的样子,也才能预判,在危机加深、竞争加剧的年代,这套逻辑还会往哪些方向延伸,在哪些地方可能出现新的断裂和冲突。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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