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作家左拉非常重视独创性,与他的这个时代同步发展的是生理学和医学,1850 年,法国医生吕卡思发表了《对遗传的哲理与生理考察》,这部1600 多页的大书引用大量病例证明很粗糙肤浅的遗传学理论,认为人的行为和性格中有深层的遗传影响,父子的差异等遗传规律与先天的规律,两者互相均衡又相互矛盾对立,引起了遗传的各种各样的变化。按照这种观点,他构筑 「第二帝国时代一个家族的自然史和社会史」大厦,从 1886 年开始着手书写写一部连续性的大作品,《鲁贡·马加尔家族》,5 个世代,一套 20 部的家族史巨著。

自一九九三年春以来,我再也没有机会回一趟巴黎,不觉十几年过去了。二○○七年夏天,友人谭雪梅女士邀请我和妻子傅莉去巴黎小住几日,她的小女儿一家人正好出门度假,我们便下榻在那里,常常往南漫步穿行巴黎旧区的巷弄,到蓬皮杜中心附近闲逛。那一带是中央菜市场旧址,令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一本左拉小说,书名极传神:《饕餮的巴黎》,乃是二十部系列中的第三部。路易.菲力普的「七月王朝」被视为文学上的「巴尔扎克时代」,而接下来的第二帝国,便是文学上的「左拉时代」。

我这一代大陆人,少年时代闷在闭关锁国中,却对法兰西「第二帝国」和拿破仑那个侄子并不陌生,端赖马克思那本《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甭管读不读得懂,却是人人都翻过两页的,甚至不少人或为此书汪洋恣意的揶揄笔调,而崇拜了马克思,也未可知。这回我来巴黎,则发现这「第二帝国」与当下中国的「盛世」,竟有惊人相似之处。

巴黎大改造与神州大拆迁

我的遐想,正是被营建中央菜市场的欧斯曼,和他的「巴黎大改造」勾起来的。历史对这个「拆迁大师」可说毁誉参半,但大规模拆迁影响的首先不是珍贵的文物建筑,而是社会结构遭到毁灭性破坏,大批工人、手工业者、小商贩被赶到环境恶劣的郊区,市区新建高楼群起,社会矛盾迅速激化,持续十七年的改建,也积累着社会仇恨,直接后果就包括一八七一年著名的巴黎公社起义。社会的失声必须用欢乐和物质享受去覆盖,民众的想像力也要靠公共建筑的宏伟、庞大、高耸去分散,那是另一种性质的「煽动」(demagogy),所以路易.波拿巴上台之前在牢狱里就打好了巴黎大改造的腹稿,欧斯曼不过是他的计划执行人而已。有了这个参照,我们就不难理解伴随中国「经济起飞」的乌烟瘴气的「神州大拆迁」、遍布各地的「政绩工程」及其贪污,以及从北京的鸟巢、巨蛋(国家大剧院)、大裤衩(央视新楼)直到安徽阜阳一个区政府的「白宫」,都是政治涵义压倒建筑审美的,所以中国人可以很自豪地在北京找到十九世纪中叶巴黎破碎的残影。

拿破仑三世的大兴土木,也是马克思剖析他的一个特征:为了「召唤亡灵」,侄子不断需要打出叔父的灵幡,使死人复生。在此马克思说了一段十分著名的话: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

这个特征,恰巧也符合邓小平一口气指定的两代接班人的执政本质:「为的是要替波拿巴家族还债」——我们只需将「波拿巴家族」一词换成「毛泽东和邓小平」,就非常准确了。如果真懂马克思,我们其实不必苛求邓小平的传人(江胡),他们的历史使命被规定成这样了,那是他们的宿命(destiny),而如果中国人不思改弦易辙,便也是大伙儿的宿命,外人概莫能助也。你说他们就不能超越点儿?马克思说了,他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创造」,他们顶多多盖点高楼大厦。

可是马克思又说波拿巴乃是「一个平庸而可笑的人物有可能扮演了英雄的角色」,这意思仿佛告诉我们,窃国大盗也是有一定「创造空间」的,即「他比无耻的资产者有一个长处,这就是他能用下流手段进行斗争」,所以马克思骂他是「流氓」、「老奸巨猾的痞子」,但此君到底也是几度入狱又越狱,机关算尽谋江山,他那皇冠却不是他叔父「指定」给他的,马克思要是知道江胡等辈的权力来源,还指不定骂得多难听呢。

小拿破仑远不如江胡大手笔

其实在「给定」的空间里,江胡比小拿破仑耍得还要花哨。波拿巴或许因投机而心虚,「想要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绞尽脑汁收买从金融投机家、实业家、地主、农民直到城市失业者(马克思管他们叫「流氓无产者」),令第二帝国也「经济起飞」,巴黎之繁华,在左拉笔下有交响乐般的宏大描摹。

中共邓后之江泽民一届,则是自六四血泊里「临危受命」,面对西方制裁和举国仇慨,却能够在国内高压肃杀的同时,大开国门以优惠敛入西方投资,再用廉价劳力制成低价商品倾销西方,这种双向的收买,哪里是消费至上的欧美吃得消的?美国经济界自己估算,中国的廉价产品为美国消费者省下六千亿,令中产阶级生活维持不坠。这么大的买单,买出一个什么「全球化」劳什子且不论,买昏了美国佬的消费欲,大伙儿撒欢儿花钱,寅吃卯粮,到底折腾出个金融海啸来,再回眸一看,中国成了美国最大的海外债权人,也就是说,它是美国的银行家。华尔街塌了,迁到北京办公去了。

搞定了西方,收拾国内就是小菜一碟,从老百姓到知识界一概恫吓、收买,连带也把靠中国吃饭的西方汉学界一勺烩了。 「收买」在这里只是经济学名词,若翻译成政治学名词,应该叫「绑架」——先绑架中国人民/中华民族做肉票,再去绑架整个国际社会,到那个层次,西藏自然是肉票了,连台湾还没统一进来呢,便预先也做了肉票的。北京却无须像拿破仑三世当年那般穷兵黩武,二十年里两届中国总理的头等差事,就是在海外撒银子,到欧美拿大订单动辄百亿,国际间约定俗成叫着「送大礼」,其实那是「温柔绑架」也。

由此说来,《雾月十八》里的刻薄剖析,套到中共头上都嫌捉襟见肘了,设若马克思活到今天,对北京的「收买」「绑架」技巧,必定也会有精到之论,但他绝对想不到,市场经济的自由资本主义体系居然在二十一世纪初差点儿崩溃,相去被它打败的列宁主义计划经济体系,也不过二十年。马克思主义是「笑到最后的」,西方舆论猛揍「里根/撒切尔主义」,大唱社会主义/国家干预的赞歌,长叹美国需要北京来「拯救」之感慨,一位鼓吹「后美国世界」降临的专栏作家,建议奥巴马登基后的第一要务,乃是选好一位驻华大使。这厢中南海里据说也是跌破眼镜,感慨「没想到西方帝国主义垮得这么快」,可自己心里说,我干的是比美国「牛仔资本主义」还要野蛮的原始资本主义,早把那社会主义扔得一干二净啦,要不然我怎么弄得垮你们?

相似之处还很多。在两者,都是所谓「现代性」登场的时刻,前面已提到大都市的改造,还有时尚、消费、摩登、休闲等,都是前所未有。拿破仑三世自然也要「大国崛起」,一八五五年和一八六七年分别举办了两次万国博览会,令巴黎风光一时;北京则是不惜一切代价办奥运,「八八八」地吐出百年晦气。两者政治上的反动,又皆露骨而毫不掩饰——波拿巴复辟帝制,江泽民碾碎全部民间社会,胡锦涛则于「红色圣地」延安西柏坡极为缠绵,又对「红色孤岛」朝鲜古巴倾心不已。

卢贡·马加尔家族移民北京

民风习俗的巨变,最是相似。道德伦常江河日下,厚颜无耻畅行于世,这一幕幕法国十九世纪中叶的浮世绘,在左拉的巨构《卢贡·马加尔家族》中,都有惊世骇俗、近乎疯狂的刻画,二十部头的相继问世,不断遭致社会愤怒、评家鞭笞、连载停刊、读者退单、司法纠纷。其中人们所熟知的就有:《贪欲的角逐》、《小酒店》、《娜娜》、《家常事》、《萌芽》、《土地》,然而这里的每一部小说,也都是左拉的巨大成功。到此,中法两个民族的差别出现了:「第二帝国」的荒淫喧嚣,可以造就左拉这样的伟大小说家,而中国醉生梦死的「盛世」却是精神/文化极苍白的,整个社会良善剥落、欲望赤裸、人性晦暗,悲喜哀乐充斥人间,却不能使干瘪的文学艺术有所触动。

于是,我们不妨在血腥、粗鄙的中国资本原始积累之大背景下,让左拉的文学想像力再次翩然起舞,犹如卢贡·马加尔家族的成员们一个个相继「移民」到中国去(如今也是一种时髦)。卢贡这一支脉皆为社会上层人士,如曾侍奉孔皮埃涅宫廷、任帝国大臣的欧仁(《卢贡大人》),急不可耐要去中南海找大内高手曾庆红等人切磋讨教一番;他的弟弟阿理斯蒂德(萨加尔),那个在《贪欲的角逐》和《金钱》里肆无忌惮的地产投机商,一百多年前在法国已经赔得精光,此刻嗅到上海城市拆迁、土地批租的腥味,立马窜来,也对著名的「东八块」垂涎欲滴,日后他如何跟江泽民之公子别苗头,细节尚未公开。他们的表侄奥克塔夫(《家常事》、《妇女乐园》),野心勃勃的女福商店老板,这会儿却是法国家乐福集团中国总店的负责人,因经营有方,日营业额达一亿人民币,○八年春因西藏问题遭遇中国爱国民众抵制,处境维艰。

马加尔这一支脉多为底层劳工,因为有酒精中毒的遗传基因,即使移民中国也不能咸鱼翻身,如妖女娜娜,先是在湖广一带被某省长包养着,不久她捉弄伯爵侯爵的毛病又犯了,竟将那省长一通揭发以至被判了死刑,她干脆自己经营起这「繁荣娼盛」的生意,专门往港澳、东南亚包括台湾出口「北女」,顺便也做一点「统战工作」;她的同母异父哥哥艾蒂安(《萌芽》),则试图将他在蒙苏煤矿的罢工经验,输出给中国暗无天日的煤矿业,却发现当过主人、也专政过其他阶级的「中国无产阶级」,一盘散沙、胆怯猥琐,又热衷内斗,组织起来还需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他们的母亲绮尔维丝(《小酒店》),大约因自己前世的悲惨遭遇,来到中国以后就发现这里庞大的下岗女工群落,乃是被男性遗弃、再被国家遗弃的「双重边缘人」,而她自己后来不仅「武装」了马克思的「阶级理论」,也懂了一点「女权主义」,两者在中国当下都大有用武之地,于是她变成了一个「女革命家」,启蒙中国姐妹们上访告状,追讨自己的权利。

马克思是看到第二帝国崩塌的。他在1869年说:「『如果皇袍终于落在路易·波拿巴身上,那么拿破仑的铜像就将从旺多姆圆柱顶上倒塌下来』——这句话已经实现了。」果然第二年就发生了色当惨败。有趣的是,小拿破仑跟马克思都流亡在伦敦,而我们绝对没有那种想像力,去遐想他俩曾相约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下来聊一聊。

 

作者脸书 2026-03–06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

附:

基因的重量与权力的代价:蒋氏家族神经多样性之历史观察报告

可能是包含下列内容的插图:地图和上面的文字是“DOI H IDI ሥው The Cost of Power and Impulse Control Crisis Disclaimer DIOG executive dysfunction Turbulent The Order Maintainer and Efficient Executive Function Impulse, likare brake brake pedal Jiang Nan Incident political 1940s 1940s-1960s -1960s Hsiao-wu sensation seeking smooth running Organized set organized and clock set ledgers 1984 Jiang Nan Incident Business management 1991 Hsiao-W Hsiao-wu'sdeath death Fam serene, firm gatekeeper Cross-Era Redemption: Transitioning from Historical Regret to Modern Transformation 2013-2026 Fourth generation, ChiangYu-ching Chiang Yu-ching Turbulent Therapy Diagnosis Constructive Divergent Thinking Outlet Disclaimer 20260306”

20260306

【法律与医疗免责声明】

1.非临床诊断: 本报告系基于公开史料与当事人受访纪录之「历史心理推论」,不构成任何医疗诊断或建议。
2.学术与历史探讨: 本文旨在从神经多样性视角解读历史,属探讨性评论,无意贬损个人名誉。
3.尊重隐私与转化: 提及现存人物之内容皆引用自公开资讯,旨在探讨环境对特质发展之正向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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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大脑执行长的缺席与权力体系的碰撞】

长期以来,在台湾近代史中,蒋经国的次子蒋孝武常被贴上「品性不端」的标签。然而,若以现代神经科学视角审视《蒋经国日记》中那句沉重的「此子做事常无条理,令人痛心」,一个跨越半世纪的医学谜题浮现:这可能不全然是品德问题,而是「大脑执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失调的观察样本。

所谓 ADHD(注意力不足过动症),其核心并非智力缺陷,而是大脑的「执行长」在冲动抑制、注意力分配与组织计画上运作异于常人。蒋孝武在校时的冲突、在情治系统中的决策风格,皆呈现显著的冲动控制障碍特征。当这种天生渴求高强度神经回馈的特质,被置于最需要冷静的情治机器中,悲剧便已注定。

与之对照的是么弟蒋孝勇,其展现出的自律与组织力,标志着家族基因在「执行功能」光谱上的另一极端。而第四代蒋友青先生从情绪风暴走向艺术转化的历程,则为我们补上了最关键的科学实证:「基因是子弹,环境是板机。」 当同样的特质处于不同时代,结局便有了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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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蒋孝武——被权力放大的冲动与执行功能危机

1. 抑制控制障碍:刹车失灵的行为模式

ADHD 个体的大脑前额叶对冲动讯号的过滤功能往往较弱。蒋孝武在校期间对教官「拔枪相向」及频繁违规,反映了他在面临压力或挑衅时,脑部无法产生「考虑后果」的延迟反应。这种「先行动、后思考」的特征,在一般人身上是人际摩擦,但在具备绝对特权的环境下,则被无限放大为难以挽回的政治风暴。

2. 多巴胺饥渴:情治系统作为刺激代偿

ADHD 脑部常存在多巴胺受体敏感度较低的问题,导致个体倾向追求高风险活动。蒋经国日记中感叹其「生活放纵、交友复杂」,在医学上可解读为「刺激寻求(Sensation Seeking)」。高压的情治工作提供了大脑渴求的神经唤醒,但 1984 年的「江南案」证明了,这种冲动特质与权力结合,会导致长远政治代价被即时的感官回馈所遮蔽。

3. 执行功能瘫痪:蒋经国眼中的「无条理」

执行功能负责排序、工作记忆与组织。蒋经国多次痛骂其「做事无条理、言行轻率」,精确描述了 ADHD 患者在处理行政事务时的困境。尽管蒋孝武机灵且反应快,但在需要长期、稳定、结构化的任务上却显得力不从心。这解释了为何他在权力核心中始终无法建立稳定的幕僚体制,只能依赖片段的、冲动式的决策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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