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缐 2026-4-4 | 转自 新世纪
编按:首宗串谋勾结外力案上月判刑,黎智英被判囚 20 年,其余 8 名认罪的前《苹果》高层、重光团队成员,被判囚 6 年 3 月至 10 年。随着上诉期限届满,黎一方确认不上诉,冯伟光、林文宗则提刑期上诉。在欺诈案中任特赦证人的周达权,亦正式获撤控。
由 2020 年 12 月首提堂起计,历时逾 5 年的案件正式落幕。负责此案的两名记者,回顾听审的心路历程。
执笔之际,相距判刑日已逾一个月。前一阵子忙于整理判词、计算被告预料获释日期、跟进上诉情况,当一切尘埃落定,才有时间沉淀,回顾这趟历时两年多的听审旅程。
开审、裁决、判刑,我们如临大敌,公司几乎总动员来到西九龙法院;证人、被告作供,我们互相补位,抄写、翻译、消化,一篇篇实时稿、完整稿是这样产出——
这篇手记,不是单纯的「法庭新闻怎么做」。
庭内被告、家属、前员工的神情,还在脑内浮现;记得法院对面的绿置居丽玥苑,在案件提堂时,不过是一片刚动工的地盘,判刑后抬头一望,几幢楼宇已平顶,盖上绿色棚网。
这篇手记,是两个记者在法院内外的记忆碎片。
起点
一直在想,从何说起这宗审讯。是庭外的「凳仔阵」,还是讲讲「摩打手」是怎样炼成的?
先让时间倒回《苹果》停运的一刻。
2021 年 6 月 23 日,当天是首宗国安案「唐英杰案」的开审日,亦是《苹果》行家们最后一天在法庭工作。犹记得他们完成工作后,提早返回将军澳大楼。其后,黎智英及《苹果》高层相继被起诉、提堂。
追溯至审讯的起点,才发现我们不约而同在前公司都跟进过黎智英案。
像 2020 年黎智英被加控《国安法》提堂、2021 年前壹传媒行政总裁张剑虹及前总编辑罗伟光被起诉,以及同年「重光团队」成员李宇轩及陈梓华的提堂、答辩。
事隔多年,早不记得当时聆讯细节,幸好部分报道有留底,其中一段是这样写的:
「⋯黎智英成为首名被落案控告此罪名的人,早上遭铁链缠腰锁手押解至法院。另外,市民及记者以往听审《国安法》案件毋须接受安检,今次首度设有安检,旁听人士让保安检查随身物品后才可进庭。」
如梦初醒,这几年来把安检当作法庭日常,多得报道提醒它的由来。
张剑虹及罗伟光提堂的情况,记忆清晰一点。那个早上如常到法院外「扑咪」,记得其中一人是前《苹果》摄影记者,他特意在上班前到庭支持。他说,平日也会到庭外拍摄,甚至入庭旁听,但这天不仅是处理一单 assignment(采访工作),而是面对被告栏内的同事。

2021 年 6 月 19 日,张剑虹、罗伟光被控违《国安法》提堂。
没有阻隔、没有警方严密布防,记者近距离跟橙带内的人交谈。然而这些画面,在数年后的求情日、判刑日已不复见。
最近几次聆讯,警方筑起铁马分隔人龙,再于铁马外加设橙带,要求记者在橙带外采访。记者距离人龙超过 1 米,几乎听不到受访者说什么,只好俯身、伸长手臂递出手机录音。
后来警方指,如采访需邀请市民离开队伍,前往距离人龙逾 3 米的记者区。市民一出一入或要登记,担心影响到他们排队,只好留下电话号码,迂回地透过电话采访。

2026 年 1 月 12 日,黎智英案求情日,警方在排队人龙外加设橙带。 (摄:Nasha Chan)

2026 年 2 月 9 日,黎智英案判刑日,警方在法院外严密布防。 (摄:Nasha Chan)
相比《苹果》高层,「重光团队」的两名成员显得更神秘,外界仅知悉李宇轩是「12 港人」之一;从控罪书上知道,陈梓华任职律师助理。
李宇轩在内地刑满被遣返香港,因接受检疫没出庭,直至提讯日才首次见到他。李宇轩身形瘦削、蓄平阴,穿着白色恤衫,当时已对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先后两度在庭上道歉、鞠躬。
「对唔住香港人,我认罪」
「I agree to the facts and I would like to say sorry.」(我承认案情,我想说声对不起)
烧脑
首宗勾结外国势力案审讯,案情牵涉多国政要,不论是本地或外国传媒都争相入正庭听审。还未踏入法院,庭外率先展开一场「排队战」。有行家会提前数天摆放凳仔霸位,其他记者闻风而至,不消半日已有十多张凳仔,在记者区内井井有条排列。
各式各样的凳仔、排队号码纸,成为传媒镜头下的一帧风景。

2025 年 12 月 14 日,黎智英案裁决前一晚。
确保了旁听位置,庭内怎样报道,又有另一番思量。除了聆讯内容,亦要描绘被告的模样。他们久未露面,举手投足,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挥手,也值得记录下来。
即使是一般审讯日子,公司亦慎重应对这宗「大案」,安排两名记者「坐死」,几乎每天进行实时报道。

《法庭线》每日刊出「黎智英案」实时报道 。
既要捕捉被告、旁听人士神情,又要抄写庭上内容,两个记者分工:一人入正庭观察,另一人坐在有转播的记者室听审,如有特别或结果,就尽快向办公室同事报料。
我们打醒十二分精神,打开 Google Doc,一人打问题、一人打回答,累积至一定程度的内容,其中一人就着手整理资料、撰写实时稿,交予编辑审阅⋯⋯

记者整理呈堂被告通讯纪录。
且慢——这次听审没我们想像般容易,我们甚至形容,这几乎是记者生涯中最吃力、最「烧脑」的一场审讯。
首次在庭上讨论「conspiracy(串谋)」、「collusion(勾结)」、「call for sanctions(请求制裁)」这些概念,没有前车可鉴,对我们而言固然有难度。但法律争议外,控方在开案陈词,展示黎智英的「政治联系图」,同样不容易理解。
控方将黎智英的「战线」分成「英国线」、「美国线」及「台湾线」,涉及时任美国副总统彭斯、前港督彭定康、前台湾总统蔡英文等人,指黎透过见面、电邮等跟他们沟通,有时透过节目「Live Chat」交流,有些则没有列明联络方式。
开案还提及美国前官员、美国驻港澳前总领事,复杂的人物关系图使我们头昏脑胀,既需时梳理,亦要思考如何简洁地向读者呈现。

《法庭线》根据庭上资料制作资讯图。
新闻 101
另一方面,我们的目标是抄足庭上对答,让读者完整感受到现场节奏。
控方先传召《苹果》高层张剑虹、陈沛敏、杨清奇作供,他们以中文作供,我们利用翻译空档来抄写,尚算应付得来。
在他们作供初期,被问及报纸版面、编采流程,有点像给法庭上一课「新闻 101」。
「每日下午两点半都有一个锄报会,主要系检讨返当日出版慨《苹果》⋯三点钟有个会叫『初会』,各部门会汇报有咩新闻材料⋯仲有每周一次慨 planning 会,主要系各主管向管理层报告,嚟紧呢个礼拜有咩新闻材料⋯」
「A 叠除咗港闻同埋苹论 Forum,仲有国际新闻、两岸新闻,(B 叠是)财经,C 系娱乐,D 唔记得印象中有冇,E 系副刊体育有一叠,马经系独立。」张剑虹回应控方提问。
「何时列印报纸?」法官李素兰问前《苹果》副社长陈沛敏。
「理想希望系 12 点前开机印,(如果)有啲阻滞,差唔多午夜左右印,因为我哋凌晨两点左右、越早越好,喺旺角已经要有报纸卖。」陈沛敏回答。
「你在列印报纸前,有机会阅读内容?」
「流程系记者写完篇稿,由 news editor 审稿,甚至要交畀校对部门,睇吓有冇错字,咁再交畀编辑去起题配相,最后嚟到我同林文宗嗰度,系成个 layout 出咗嚟,已经系 9 点、10 点嗰啲时间⋯嗰个时候睇啲题、啲相、啲表啦。」
对记者而言,这些是工作日常,但对法官来说,或许是从未涉猎过的东西。在法庭内听着这些行内用语,有种熟悉感,又有种违和感。
156 天的日常
《苹果》案情相对能够掌握,但进入「重光团队」范畴,又是另一个境界。
反修例运动初期,有网民发起全球登报行动,案情透露背后所牵涉的,正是「重光团队」的李宇轩及陈梓华。二人出庭作供,令我们可对行动细节一探究竟,但要梳理他们的证供,并非易事。
据李宇轩供称,不同活动由不同群组举办,当中经过拆伙、整合,我们光是搞清楚「中英联合声明行动团队」、「G 揽团队」、「重光团队」、「揽炒团队」,也花了不少时间。
李宇轩语速不徐不疾、条理清晰,详细供述繁复的众筹、联络、接洽细节,但经常中英夹杂、长篇大论,使用艰涩难明的字眼解释。

记者记录被告作供内容。
谈及全球登报时,李宇轩望一望文件夹内的广告,就流利地用日文、法文等多国语言,读出新闻机构名称。我们一头雾水,法庭传译员也一脸困惑。我们开玩笑道,传译员放弃翻译。
来到审讯下半场,黎智英表证成立、出庭作供。他直接用英文作供,我们更加专注,一来毋须翻译,节奏比控方证人更明快;二来内容范围更广阔,涵盖政治立场、对社会事件的看法。
黎智英作供时,经常出现唇枪舌剑的场面。控方提问,他按捺不住回嘴、反驳、嘲讽;跟法官就「黄皮肤」、「政治犯」等论述针锋相对,双方连珠炮发、不时叠声,考验我们的手速、听力、理解能力。
庭上作供的种种情况,大概都能预料,但最想不到的,是花上大量时间整理庭上资料。
控辩双方均展示海量 WhatsApp 讯息、《苹果》文章、Twitter 帖文,还有关于众筹、全球登报的电邮、单据及汇款纪录。我们望着萤幕一边抄写,一边在网上找寻相关内容,经过翻译、消化,再写成稿。

记者整理涉案《苹果》文章。
长时间集中精神、不容松懈,消耗不少脑力。审讯的每个早上,约 11 时就有半小时的小休,这段时间本用作喘息,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争分夺秒赶进度、更新实时稿的机会。
我们稍作歇息,喝口水、舒缓绷紧的手部肌肉,又继续投入工作。午膳时间通常是我们真正放松的时刻,但有时遇上较多内容要整理,也只能匆忙解决午餐。
聆讯约于下午 4 时半结束,又遇上另一关卡。从逾万字的新闻材料,整理成一条有脉络、清晰易明的报道——抽走枝节、筛选重点,跟编辑商量新闻角度。
完成工作踏出法院,往往天色已入黑,法院亦已关上大闸,我们从保安留下的小通道离开。
后遗
漫长的 156 日审讯,换来 855 页裁决判词,裁定黎全部罪成,与其余被告一同求情及判刑。
855 页亦是我记者生涯处理过最长的判词,我们即日抽取判词最重要的部分撰写成稿件,让读者可初步了解法庭立场。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再细阅判词,把当中较技术性的法律理据、双方论点,整理成判词解读,再准备迎接求情及判刑。
距离首提堂将近 5 年后,案件于 2026 年 2 月 9 日早上宣判。

2026 年 2 月 9 日,黎智英案宣判日,大批记者清晨抵达法院外霸位。 (摄:Nasha Chan)
相比开审日的寒风刺骨,判刑这天阳光明媚,伴随冬日凉风。旁听人潮鱼贯进入法院,当中一些人,已在法院外等候 4 日 3 夜,就为揭盅此刻。
如以往的分工,一人在记者室,开启早准备好的 Excel 表格,里面已列有被告名字、控罪,只要一输入刑期,在办公室坐镇的同事就可以即时发布;一人则在正庭留意现场。

记者即时记录庭上情况。
一众家属、《苹果》前员工见到被告出庭,挤眉弄眼把他们逗笑,珍惜彼此短暂相见的时刻。
随着法官宣布刑期,旁听席听到监禁 10 年、20 年,期盼的眼神像破碎玻璃,饮泣声在庭内萦绕。

记者预早准备 Excel 表,以便有结果时尽快向编辑室「报料」。
「Court——」判刑匆匆在 7 分钟完结,尚未来得及细看被告的表情,他们已被带离被告栏,留下茫然、悲痛的人。我没有马上阅读判词,倒是跟着一群前员工留在法院大堂。
被刑期牵动的人从来不止被告自身,还有他们在编辑室朝夕相对的战友。我找了个角落位置静静观望,分散四周的前员工大哭、掉泪、静默,发觉面对悲伤的方式有千百种。
我用力把他们的情绪反刍、记下,生怕观察得不够细腻,便无法刻划、呈现,「后遗」却是这些画面在脑内挥之不去。
法院内一片寂静,偶尔传来抽泣声。法院外仍是人山人海,回荡着相机喀嚓声、警方叫喊声。
一批记者在判词摘要标记重点,准备器材直播,另一批记者则包围辩方大状追问。黎智英的妻子挽着陈日君枢机,在大批警员包围下登上座驾离开,消失在镁光灯之下。

2026 年 2 月9 日,黎太与陈日君枢离开法院。 (摄:Nasha Chan)
47 页的判词翻了又翻,整理好量刑起点、求情因素,完成一整天工作,回家躺在床上,静下来,才慢慢感受到 10 年、20 年的重量。 20 年时间,让我从懵懂无知的小学生,长大成人、投身社会。 20 年刑期,对被告和他的家人而言,又会怎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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