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祺:“新冠大流行”后的两大趋势—从宇观经济学看全球经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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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21

严家祺:新冠大流行带来了灾难,本文用宇观经济学的方法,来分析、预测“新冠大流行”后全球经济的大趋势。

美国政治家基辛格在《华尔街日报》撰文说,“新冠大流行“将永远改变世界秩序。当笔者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印象是,“改变世界秩序”,这是人类社会中的大事中的大事。上一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柏林墙倒塌,改变了世界秩序,1972年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也是大事,改变了金融世界的秩序。

改变世界秩序谈何容易,这就像大地震一样,要依靠地壳中应力的长期积聚。两次世界大战,是国际关系中不可调和的矛盾积聚的产物。1972年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改变了金融世界的秩序,是二战后经济不可阻挡的发展,使作为实际货币的黄金数量无法与实体经济相匹配的结果。在历史上,几次传染病的大流行,造成了当时的大灾难,没有改变世界秩序。新冠大流行,也给人类带来大灾难,基辛格改变世界秩序论夸大了新冠病毒的作用,加深了全球恐慌。

在21世纪,全球化是造成未来世界秩序变化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全球化增强了、而不是削弱了人类控制传染病流行的能力。新冠大流行本身,只是一时隔离了、降低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并不是改变世界秩序的因素。

预测“新冠大流行”后球经济和政治趋势,有三种方法,第一种是宇观经济学的方法;第二种是宏观经济学的方法;第三种是政治家或政治战略分析方法。基辛格的预测,没有用第一、第二种方法,而是用第三种方法。本文用第一种方法,来分析、预测“新冠大流行”后全球经济的大趋势。

什么是宇观经济学?

宇观是相对与宏观与微观来说的。在天体物理学中,宇观是指包括星团、星系、星系团、超星系团、总星系以及遍布于宇宙空间的射线和引力场所构成的物质系统。在经济学中,所谓“宇观”,是指从地表外部的高空、太空看人类社会的金融现象,是指观察、分析、研究人可以直接观测、但不能以政府政策和短期宏观经济学的手段加以影响和变革的经济领域。

在浩瀚的宇宙中,自从一个小小的行星——地球上出现人类后,地球和宇宙中的现象就分为两大类,一是自然现象,二是人的有意识行为而形成的人为现象。有些动物也有意识、有自主行为能力,但所有动物行为,都可以视为自然现象。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都是把人类行为看作是人的有意识的、自主行为的经济学分支学科,而宇观经济学,在分析、研究某些经济现象时,把这些现象视为人类群体的自然现象,所以,宇观经济现象是不能以政府政策和短期宏观经济学的手段加以影响和变革的、经济学领域中的自然现象。宇观经济学对债务违约、经济政策、数字货币、虚拟经济等,加以忽略,视而不见,但把农业产生、工业革命、机器人普及、地球人工环境的出现,视作地球上的自然现象,加以研究。

人类社会的经济现象,需要用微观、宏观和宇观三种方式,结合起来观察、分析、研究 。

经济发展中的“自然现象”

从宇观经济学角度观察经济现象,可以容易地区分经济发展中的“自然现象”和“人为现象”。从月球往地球看,“生物圈”是贴伏在“大气圈”与地球表面的“水圈”、“岩石圈”三个圈层交界处的一个很薄的圈层,而“人类圈”则是漂浮着“生物圈”上更薄的一个圈层。“人类圈”中的经济全球化是一种自然现象。由于人有智能,人凭借自己的智能营造“人工自然”,建立城镇、修筑道路、开凿运河、改造植被。在第二千纪工业革命前,人类利用的能量主要是照到地面的太阳能。人类种植作物、饲养牲畜、利用风力、水力,人类依靠自己的体力建造房屋、生产制品、从事政治、进行战争,无非是进入地球表面的太阳能辐射能在生物圈和“人类圈“中不断转换的结果。

从宇观经济学角度观察,经济发展中的“自然现象”有:

1、人口的增加和减少。中世纪黑死病大流行,人口的大量减少,就是一种“自然现象”,一般来说,战争中人口的减少也是“自然现象”。但法西斯的大屠杀、大灭绝,就是一种刻意制造的“人为现象”。

2、科技进步。火和铁器的使用、蒸汽机的发明、化石燃料能源的开发利用、电力的广泛应用、互联网、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普及,都是一种自然现象。就是人工智能的发展,也是一种不依人的意志转移的自然进程。

3、全球气候的变化是自然现象。局部的人工降雨,就是人为现象。

4、全球化的进程、经济学知识、新管理体制和方式的传播。未来因全球数字货币的出现而必然引发的金融大革命。

今天,我们看到商品、资本、信息能在全球范围内迅速流动,而称这种现象为全球化。事实上,还有一种全球化,是地球上水圈中的水的流动,水可以跨越国界流动。地球表面的水,以汽态、液态、固态形式存在。这些水处于不停的循环之中,其中水汽输送是水循环中最活跃的环节之一,全球的大气水份交换周期为10天左右,也就是大气水的循环周期为10天,河川水的循环周期为16天,土壤水为1年,湖泊水为17年,极地冰川水的循环周期为9700年。水循环使水圈中的所有水都联系在一起,使水作为一种资源得到不断更新,同时也影响到各地的气候。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不研究温室效应、水循环对经济发展的影响,宇观经济学则把这些问题作为自己研究的对象。

一个世纪是100年,一个千纪是1000年。从千纪这样的时间尺度来看,我们今天所说的全球化──商品、资本、信息的全球流动,只是全球化的初级阶段。商品、资本不同于水和大气,大气由高压处向低压处流动,而商品和资本总是向着报酬率高的地方流动。在第三千纪的今天,水和资本可以自由跨越国界在全球流动,而大多数人不能在全球范围内自由流动。在今天,国界象膜一样起着某种保护作用。在全球化的初级阶段,我们看到的是,资本在全球的流动,强化了一部分国家的膜,阻止另一部分国家向这些国家人口迁移。

人不同于水,人有意识,有自主行为能力,无论全球化到什么程度,还会有相当多的人依恋乡土,民族聚居现象还不会消失。跨国公司的主管就象大气水一样不停流动,而最保守的民族就是极地冰川中的水。

经济发展需要人的主动行动。从宏观经济学角度看,政府权力对经济的正当干预和不当干预,都是经济发展中的人为现象。国家计划经济是对经济的不当干预,用货币政策、财政政策、贸易政策、收入政策影响经济发展,一般都是正当干预。制定政策的人错了,也会造成不当干预。在民主制度下,这种不当干预容易得到纠正。历史已经证明,国家计划经济对经济发展造成的破坏,无法纠正。

新冠大流行中的人为因素

在人类历史上,传染病的流行,基本上是一种自然现象。为了防止传染病的蔓延,近20年来,人为因素逐渐增加。符合医学预防要求的人为因素的增加,有助于抑制传染病的蔓延。但今年以来,新冠大流行,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人为现象与病毒传染相结合的现象。新冠大流行中不仅病毒在传播,而且恐慌在传播;在没有病毒的地方,恐慌也在传播;恐慌的传播比病毒的传播更快、更严重。由于恐慌传播,许多国家和地区,从政府到企业、交通、到社区、乡村,实行了过度的行政管制或行政干预。恐慌传播和行政管制这两种因素,形成一种互相强化的反馈作用。凡是不符合医学要求的行政管制愈强、愈严厉的国家与地区,恐慌传播愈强烈。举例来说,一个高层电梯,一次只容许进入两个人,在电梯繁忙时,从第二层下楼的人往往需长时间等待。当没有人从高层进入第二层时,从第二层就很难下楼。这种微不足道的的小事,也增强了恐慌传播的强度。

恐慌传播是一种社会学现象,对经济发展来说,与股市暴跌、金融风暴一样,给经济发展带来了灾难。行政管制是政府权力对经济发展的干预,就像苏联、中国计划经济时代一样,造成了经济萧条,是人为萧条。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大萧条,不是人有意制造出来的萧条,而本世纪新冠大萧条,自然因素只占一小部分,主要是一种政府权力,加上各种行政权力对经济的干预的人为大萧条。当然,其中有些行政干预是必要的,问题是大大扩大了行政干预的范围和强度。

全球每年大约出生人口1亿3000万人,死亡近6000万人。在2016年,下呼吸道感染是最致命的传染病,在全世界造成300万人死亡。不同传染病情况不同,不能完全比较,但可以比较政府行为和恐慌传播,如果在2016年,互联网和各国新闻,每天报道传染病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全球许多国家的首脑人物、州长、省长、市长,用封城方式介入,2016年恐慌会形成比2020年严重十倍的人为大萧条。可以认为,新冠大恐慌是今年许多国家的首脑人物、州长、省长、市长,看着新冠死亡数据进行的行政干预,采取了不同程度的、对生产、贸易、交通运输业和多种服务业进行的行政干预,而引发、传播的大恐慌。这种行政干预,在三十一年9•11前,在非市场经济国家普遍存在,几十年后,竟然假借新冠大流行在短时期内横扫了所有市场经济国家,这是一种不可持续的现象。

2016年时的传染病流行,只有两种传播,一是病毒的传播,二是传染病信息的传播。2020年的新冠大流行增加了两种传播:一是新冠大恐慌的传播,二是政府行政干预的传播。

新冠大恐慌广泛流行表明,就是在实行市场经济的西方世界,政治对经济的影响,远大于市场力量。笔者在今年出版的《全球财富论》一书中说:从亚当•斯密开始,经济学长期被称为政治经济学,1890年,阿尔弗雷德•马歇尔(Alfred Marshall ,1842-1924)出版了《经济学原理》。他不用政治经济学,而将他的著作称为《经济学原理》,并最终停止使用政治经济学这一术语。实际上,人类社会至今没有纯粹的经济学,在机器人时代到来前,经济学只能是政治经济学,政治、法律、地缘冲突、战争、自然灾害和突发事件,主宰、影响着人类社会的一切经济现象。

新冠大流行停息后的大繁荣

新冠大流行,给人类带来了灾难。在21世纪,全球化是造成未来世界秩序变化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全球化增强了、而不是削弱了人类控制传染病流行的能力。新冠大流行本身,只是一时隔离了、降低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并不是改变世界秩序的因素。

从宇观经济学角度观察,全球化是经济发展中的一种自然现象,反全球化是一种人为现象。全部人类历史表明,一个国家在十年或几十年内实行一种政策,时过境迁,政策就会改变。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冲突,从来是短期现象。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对外贸易政策,大多数是为解决当前问题而付诸实施的。所以,当从宇观经济学角度研究新冠大流行对全球经济影响时,可以看到,当新冠大流行过去时,世界各国的工厂、设备、道路、桥梁、通讯系统、金融系统,都没有像两次世界大战时期那样遭受严重破坏,新冠大流行中的两大人为因素也同时消失。

基辛格说新冠大流行将永远改变世界秩序,只要看一看,太阳下面有没有新事,就会知道人类社会的旧戏一定会再次重演。在21世纪的今天,与历史上几次传染病大流行不同,今年和以后一段时间内的经济下降,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有意行为的结果。如实行交通运输管制、限制人口流动、限制商场、餐厅、酒店、电影院等公共场所的营业、取消大量文化和体育活动、部分全球供应链的中断,投资者信心受挫而减少金融交易。这些行为,既不是大自然中不可抗拒的力量,也不是人类社会中不可调和的矛盾积聚的产物。有意行为就是有意制造的行为,也是有意可改变的行为。当有意行为改变,当商场、餐厅、酒店、电影院重新开放和文化体育活动回复正常,被有意行为所抑制的人类需求,将在一段短时期内爆发,全球经济将进入繁荣阶段,世界秩序不会因新冠的出现而发生大变动。

这时,长期抑制的社会需求就会表现出来,无可置疑的是,除了个别国家、个别地区因本来就不好、加上自己的人为原因,经济不能恢复外,大多数国家个地区,将迎来一次大繁荣。

大繁荣后的大风暴

物理学的一个分支学科──热力学中有一个概念,称为熵(entropy),是用来描写物质系统的有序和无序(混乱)程度的。世界秩序改变,一定会伴随着熵的改变。

热力学中考察的系统,可以是国际体系或世界系统,也可以是一个搅拌器、一个化学反应容器、一个细胞、一个生物体、一个经济体、一个星球或一个星系。这些系统,可以分为三大类。一类是开放系统,指系统与外界既有能量交换,又有物质交换。第二类是封闭系统,指系统与外界有能量交换,但没有物资交换。第三类是孤立系统,指系统与外界没有能量、物质交换,这是物理学上的分类法。这个分类法运用到宇观经济学上,可以看到,每一个国家经济体、每一个中央银行、每一个企业,都是债务开放系统,而全球经济体是一个债务孤立系统。

全球经济体是在债务问题上,对外星和宇宙空间,是一个“债务孤立系统”。人造卫星和太空探测器,还是地球上属于某一国的国家资产,在外星殖民前,全球经济体没有对外资产,也没有对外负债。

对全球经济体来说,全球总金融资产恒等于全球总金融负债,用数学公式表示为: 全球总金融资产 - 全球总金融负债 = 0,这就是全球金融恒等式( Global financial identity)。(嚴家祺:《全球财富论》第259页,2020年5月台北翰蘆图书出版公司出版)

 

【图】2020年5月台北翰蘆图书公司出版  嚴家祺:《全球财富论》

新冠大流行后会产生一段时间的大繁荣。这个大繁荣不仅建筑在有意行为所抑制的人类需求释放的基础上,也建筑在全球许多国家的中央银行在新冠大流行时期的债务大扩张基础上。这种债务大扩张的同时,也形成了全球金融资产的增加,也就形成了全球范围内金融交易的繁荣状态。金融危机产生的原因之一,就是债务大扩张。全球金融恒等式说明,全球范围内、以金融资产表现出来的财富的相当大的一部分,实际上不存在,只是一种还债承诺。这种承诺,可靠程度不一,随着债务扩张,不可靠的承诺愈积愈多。无需建立任何经济学的数学模型,从全球金融恒等式就可以知道,在大繁荣后,一场比2008年金融风暴还要大的风暴,将席卷全球。《全球财富论》一书说:如果一个国家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上债务庞大,中央银行不断加息,必然要使中央银行本身背负愈来愈大的利息压力。在负债端规模巨大的情况下,中央银行的加息必然导致巨额的利息支出……与美国扩表的同时,欧亚大陆的许多国家,包括中国在内,也不断扩张自己的资产负债表,这虽然有助于保持目前金融市场表面上的顺畅运营,但为未来埋下了全球超过2008年更大规模金融风暴的种子。

金融风暴发生的时刻,是经济秩序和平变革的时刻。实体资产是创造收入的财富,金融资产是收入在投资者之间如何分配的财富。金融风暴是经济体消除过多货币和过多信贷的保护性反应。金融风暴不是武装冲突,不是战争,不是火山爆发、不是世界末日,是在狂风暴雨中宣告一个资产分布新时期的开端。

【刊2020年7月21日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者省略脚注部分。

http://cn.ft.com/story/001088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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