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後漢族學生:不挺新疆棉,我與新疆人是命運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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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端網絡觀察:民眾抵制,明星割席,「新疆棉風波」掀中國輿論海嘯|廣場|大陸|新疆問題|端傳媒Initium Media2005年10月20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麥蓋提縣,新疆人在棉花田工作。攝:Chien-min Chung/Getty Images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3月28日表示,聯合國人權事務官員正在與中國就允許聯合國進入新疆進行“認真磋商”。隨着美國、英國、加拿大、歐洲等國際制裁加劇,中國國內輿論卻呈現出支持新疆棉、漠視新疆人的對抗態勢,但這的確是真實民意的體現嗎?為什麼西方和中國討論新疆的強迫勞動和種族滅絕,總是淪為雞同鴨講?就這些問題,請聽自由亞洲電台記者薛小山對就讀於加拿大渥太華大學歷史學系的九零後漢族學生柳同學的專訪:

為何力挺新疆棉,卻不愛新疆人?

記者:中國國內輿論呈現出來的心態,似乎是棉花比新疆人重要,什麼都沒有國家利益重要?你覺得有多少是中國組織的宣傳攻勢,有多少是中國人真實的心聲?

柳同學:在中國,什麼事都比人重要,人是第一個被犧牲的。不管是國家利益還是日常小事。錢、經濟、面子永遠是最重要的,個人權利是次要的。比如衡水中學把人關在監獄,小粉紅就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嗎?人不就是要奮鬥嗎?我們是要強國的。”在集體面前、國家敘事面前,個人都是可以被拋棄的。

我第一次經歷中國學生轉發“熱愛祖國”的帖子是16年南海仲裁,後來是19年香港民主運動,但是在新疆這個事上,他們在微信群和現實當中一點都不討論,或者是很少討論。微博上聲音這麼大,但是我周圍這些人好像沒有什麼動靜。

可能他們還是對這個話題太陌生,香港畢竟在經濟和文化上和中國內地有很強的接觸,但是很多人甚至不知道維吾爾人在漢族地區遭受歧視,住賓館要被查房、坐高鐵要被查身份證。

一些國外接受了多元文化思想的、所謂“白左”思想的人,也能認識到中國對新疆的殖民政策,但是普遍現象是,都很少公開表態,只是個人之間討論。

微博上被刪除的支持新疆人的聲音(微博截圖)
微博上被刪除的支持新疆人的聲音(微博截圖)
 

記者:這些天牆內也有個別正常的聲音,比如“我支持親人團聚,骨肉永不分離”、“我支持新疆、全國勞動者有尊嚴地工作”,但是很快被刪除。一位豆瓣博主發貼“你支持新疆棉還是新疆人?”,立即被禁言七天。

柳同學:對,我看到之後再次刷新就沒有了。雖然我們看到的天天都是鋪天蓋地的小粉紅、民族主義狂潮,但是我們不知道,這個國家還有多少正常人、最基本的有人性的人?哪怕他們的基數很多,幾千萬甚至幾個億,但是他們是完全沒有聲音的。很悲觀地講,他們是一點影響力都沒有,完全擋不住(小粉紅)的。

記者:所以沉默的人非常多,我們並不知道中國人對新疆問題的真實民意是什麼樣?

柳同學:對。

美妝博主收到新疆人分享真相後報警(微博截圖)
美妝博主收到新疆人分享真相後報警(微博截圖)
 

 

記者:有一個新疆人給自己信任的美妝博主“北川晴子”發微博私信,“那些外網新聞說的都是真的,我的爸爸、我的很多親人都在裡面。”美妝博主3月25日發布對話之後受到很大輿論抨擊,她最後選擇報警、做筆錄並且提交證據。

柳同學:你說這個美妝博主壞嗎?確實是壞,微博上幾百、幾千人罵她,“你晚上能睡得着覺嗎?”

中國人的道德觀可能就是這麼淺薄,這個博主覺得“我當時被感動了一下,後來我一想,我感動個屁呀,這個關我屁事。”我最近翻舊聞小悅悅被壓死,十八個路人沒有一個救。中國人長期的道德淪喪、完全的犬儒化、完全的自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捷克總統哈維爾在共產黨政權倒台之後寫文章,都是在譴責共產黨對全體人民的道德上的傷害,導致人完全被“異化”。

 

新疆喀什的一所“再教育營”((自由亞洲電台攝影)
新疆喀什的一所“再教育營”((自由亞洲電台攝影)
 

共產黨也納悶,怎麼非得是新疆呢?

記者:很多中國人心中的新疆集中營是什麼樣的?為什麼他們覺得無關痛癢?

柳同學:很多人包括執政者根本沒有把這個事,把集中營、種族文化滅絕這邊想。從小粉紅的角度,很多人一想到集中營就是奧斯威辛、國民黨的渣滓洞、《紅岩》江姐的嚴刑拷打,但是一搜索新疆集中營、包括看到我黨宣傳就怒了,“我們學校、廠子可能比新疆還要嚴格。我跟他沒有什麼共情可言,真的理解不了他們是在受苦。”

中國真就是大監獄套中監獄,再套小監獄,住慣了監獄。我初中教室里就有攝像頭,包括衡水中學為了防止跳樓把窗子封起來。但是中國人習慣了:為了考好大學、為了內卷,無所謂嘛,你們這些恨國黨、西方勢力真是少見多怪!

從共產黨的角度,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歷史就是一部運動的歷史,一部迫害的歷史。我真的數過,從49年到76年,27年有56次運動,迫害死不知多少人。改革開放之後,從鄧小平的“嚴打”到孫志剛事件的收容遣送制度,還有江澤民開始的鎮壓法輪功。我最近看高智晟律師的《2017年,起來中國》,包括給黨中央的公開信,對法輪功真是殘酷迫害。

特朗普19年頒布幾個針對新疆的法案,其他國家跟進。共產黨連活活打死、摘器官都幹了,你們洋人也沒有怎麼把它當回事。共產黨也納悶,怎麼非得是新疆呢?

我不記得之前法輪功、收容遣送的時候,西方有沒有鬧出這麼大動靜。

記者:你本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新疆問題的?

柳同學:大一到大三,我覺得對中國的事我也改變不了,但是19年之後,我改變了個人志願。我覺得,作為一個對體制不滿的中國人,我有道德義務了解中國歷史、政治和現實,開始密集地去看書。新疆成為中國的一部分確實是殖民的產物,從大清到共產黨,一直對邊疆的民族問題持壓制態度。我比較推薦新疆出生的王力雄的書,喬治城大學米華健(James Millward),還有復旦大學葛兆光的書,包括新疆、西藏是怎麼被強行納入大中華的範疇當中。

18年我當時覺得不太可能,怎麼可能會有政府重複納粹乾的事情?夾邊溝都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但是隨着信息越來越多,加拿大學生章聞韶(Shawn Zhang)定期更新衛星地圖、德國學者鄭國恩(Adrian Zenz)寫文章做講座、美國政府和人權機構發表人權報告,我慢慢意識到共產黨是來真的,不是鬧着玩。陳全國治理新疆是無所不用其極,我印象最深的一個例子是,他把喀什馬路人行道的磚頭換成一米見方的大理石,就是怕抗爭的時候人把石頭撬出來。

18年我的一個朋友當時和小粉紅吵(架),我就專門註冊一個推特和他爭論。加拿大本地聲援新疆和香港的活動,我一直有參與。

 

變態辣椒:H&M等拒絕新疆棉花 中國強烈反應(自由亞洲電台製圖)
變態辣椒:H&M等拒絕新疆棉花 中國強烈反應(自由亞洲電台製圖)
 

 

漢人和維吾爾人是命運共同體

記者:1955年種族歧視盛行,黑人男孩提爾(Emmett Till)被謀殺,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憤怒地說,“如果我們美國人已經處於一種絕望的文化中、淪落到要謀殺一個孩子的地步,不管是什麼原因、什麼膚色,我們都不配再存活,或許也不會再存活。”反觀這幾天的表忠狂潮,如果一個民族都在為新疆強迫勞動和種族滅絕背書,這個民族還值得存在嗎?

柳同學:知識分子大可以去講,我們這個民族真是黑暗,但是目前還沒有看到這個體制有任何崩潰瓦解的前兆。疫情之後,大國的自信、狂熱到了另一種境界,一年比一年狂妄、強大、有底氣。秦暉可能12年的時候就說,我們現在面臨的不是西方和平演變中國,而是中國模式和平演變西方的問題了。

但作為當代中國人,對於那些被迫害被壓制的人,我跟他們的命運,我跟他們的心態,是連在一起的。

我有一種道德上的負罪感。如果我不去反抗,我就成了幫凶。就像六十年代耶路撒冷法庭審判艾希曼,法官判詞說,在政治上,服從就等於支持。我和周圍的所有人只要不去抗爭,不去表達,不去思考,不在心中有一種反抗的意識,你就等於在默許暴行的繼續,默許這個體制的運行。

我見過太多反賊留學回國後加入了體制,雖然晚上回家他們翻開了《第三帝國的興亡》,但他們依然是這個體制的螺絲釘,不可能真正割席。

記者:某種程度上,你覺得自己也是迫害維吾爾人的幫凶之一?

柳同學:對,因為我也是漢人。我跟這些受迫害的人是命運共同體。

這次新疆棉問題有一個勞工的成分,有一個種族迫害的成分,中國人已經到了什麼程度呢?你連勞工權益,你連共產黨初心的權益(共產黨黨章里的勞工階級),你都能熟視無睹、踩在腳下。都不說針對“他者”維吾爾族了,你自己都996剝削的不行了,你還不能去跟新疆的強迫勞動共情?

墮落到這個程度,我真的無話可說。

中共不倒台,集中營難斷絕

記者:為什麼西方和中國人討論新疆問題好像是雞同鴨講?種族滅絕、文化殖民都不在他們的詞典里嗎?只聽得懂中共口中的反恐、反極端化?

柳同學:他們覺得,你們西方人之前也不是幹了一樣的事嗎?兩百年之前也奴役黑人。西方天天講平權、多元文化,社會安定了嗎?沒有。又是BLM,又是燒警察局,又是多少萬人遊行,你們那套有什麼好呢?我專門去看了油管外宣視頻,新疆姑娘發布自己的日常生活多麼美好,吃得好,逛個街,刷刷小紅書。整個大外宣和內宣基調是一樣的:新疆在我的治理下更安全了,更世俗化,更像我們了。

這裡存在“他者”和“我者”的關係。 我們的樣子是現代、文明、先進的樣子,你從落後變成現進,有什麼不好呢?這樣不美好嗎?現代化有什麼錯呢?

共產黨為什麼完全不能和西方這一套,關於殖民、民族文化的敘事進行對話?我有一個猜想,中國是一個現代民族國家嗎?不是的。你跟人一講中華民族,人家就覺得可笑,中華民族下面怎麼還能套56個民族呢?從晚清以來,中國人的確想把西方變成現代意義的民族國家。但是另一方面,中國又有一種對漢唐清那種普世多元、無邊無際的大帝國的想象,我們覺得唐宗宋祖、多少萬平方公里挺好的。帝國和民族國家之間存在一種分裂,就是(共產黨把)現代國家還沒建設明白,但是又想着過去帝國的那些事:我本身是處於很混亂的狀態,你外國人再跟我講這些,那是完全不能對話的,因為我自己都還沒有搞清楚,我想把新疆變成什麼。

記者:在這套敘事邏輯下做出這些惡行,似乎順理成章。但是我們心裡明明知道這是錯的,到底該怎麼打敗這套敘事?從道義和行動上終結新疆的悲劇?

柳同學:我還沒有完全想清楚。你跟共產黨拼宣傳,你就是田忌賽馬輸的一方。很多西方學者,包括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都把中國模式當成可行的方式。而人權問題只是一個方面,但是瑕不掩瑜,先發展後治理。

而且哪怕我們能發展出跟中國敘事相抗衡的邏輯,也無從進入大陸、影響中國人。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公平的遊戲。

西方對中國官員的制裁,有幾個立法,根本就沒有觸及到中國的痛處。共產黨不僅覺得沒有用,反而能用外國強硬的動作來實現內部團結。外國人真一步做絕,共產黨反而沒話說了。

記者:什麼叫根本上一步做絕?

柳同學:我們真的從來沒設想過,怎麼能讓它收場。

在歷史上,上一次這麼大規模的集中營和種族滅絕是怎麼收場的?是英美盟軍和蘇聯紅軍1945年打到集中營門口,滅亡了納粹的政權,才收場的。

在現實當中,共產黨就想:反正我們就這麼著,有本事來打我,你不打我,我就繼續這麼干。它不怕。

共產黨不能說是完美的極權政權,但是統治技巧可以說是登峰造極。東歐國家相對於中國來講,真的是自由的,知識分子可沒有被送到夾邊溝,哈維爾後來還有別墅住。政權對人心的控制能力,相對於共產黨是九牛一毛。

我個人的想法就是,新疆集中營的結束,甚至是中國一切對基本人權的迫害,對維權者上訪者系統性、大規模、歷史性的迫害,只能建立在(中共)它這個體制倒台的基礎上。不倒台, 治標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