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和他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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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看望钱理群

 上周末,从网上获悉钱理群夫人崔大夫于8月4日去世,便给钱先生去电话,约时间登门拜访,表达慰问之情。当下约定29日见面。小群为他赶画了一像。签名时我说,今年初钱先生已满80岁,于是写上贺钱理群先生八十寿辰。

昨天见面后,钱先生告诉我们,夫人去年10月查出胰腺癌,一确诊就是晚期。夫人是医生,对疾病看得很开,决定不作过度治疗,最后一程只是打杜冷丁减少痛苦,保持生存质量。她一生该做的事都做了,最后走得很平静。

钱理群生于1939年。父亲是农学家,曾在国民政府担任次长。家庭出身给他的少年时代蒙上阴影。他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读书期间,经历了鸣放和反右,最后以中右分配到贵州安顺教书。文革年代,他参加过造反,几度挨整,最后成为当地民间思想村落的核心人物。1970年代末,他通过考研,投师王瑶,回到北京大学,已达不惑之年。在1980年代的启蒙大潮中,他和黄子平、陈平原反思20世纪中国文学,一举成名。留校教书后,成为北京大学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他对鲁迅、周作人和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也为专业同行刮目相看。2002年退休后,他又介入中学语文教育、西部乡村教育、青年志愿者运动,批评当今大学生的精致利己主义者现象,一次又一次引起舆论的关注。

我认识钱先生比较迟,我妹妹丁宁认识他比较早。她大学毕业后到北京出版社当编辑不久,就相中了钱理群的《周作人传》,互动多年,终于出版。

小群研究丁玲,也得到钱理群的支持。她写过一篇研究丁玲和周扬关系的论文,钱先生在自己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发表。

四、五年前,钱理群和夫人一起对自己的生活作了一次重大调整。他们卖掉住房,一起住进北京远郊的养老院。远离都市,远离媒体,为的是减少纷扰,潜心写作。在养老院里,他以每天两三千字的速度,笔耕不辍。这个养老院离我家不远,只有十几分钟车程,于是我们和钱理群的交往多了起来。

卢叔宁是外地的一个退休中学教师,和我是知青时代的老同学,他当年留下的日记,曾以《劫灰残编》为题出版。此书引起钱理群高度重视,写了三万字的评述文章,让卢叔宁十分感动。他来北京探亲,让我一定带他拜访钱理群,当面致意。还有一些朋友,知道我和钱先生住的近,也托我引见,或向他转交赠书。我知道钱先生埋头著述,许多社会活动都推了,所以没有特别的事,不去打扰。去年冬天他夫人生病以来,已经大半年未见。

钱理群送走了夫人,已经恢复正常的写作生活。写作是他的精神支柱。对他来说,一旦停止写作,生命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如果说,他过去研究现代文学,是职务和心灵的双重驱动,那么,现在的研究则与单位职务无关,完全是为着了却内心的宿愿。他晚年写作的一个重心是写三部书,记述同时代志士仁人追求真理的心路历程。第一部《拒绝遗忘》和第二部《爝火不息》已经付梓,第三部即将杀青。

《爝火不息》的内容是梳理文革年代的民间思想遗产,和我的研究领域有很大重合。他选择了近百种与文革相关的研究著作、回忆录、口述史与历史文献,采用读书笔记的形式一一评述,展开了一幅可歌可泣的思想史长卷。他关注的首先是一批已经牺牲的殉道者,如林昭、张春元、杜映华、刘凤祥、王佩英、遇罗克、陆兰秀、张志新、李九莲、钟海源、王申酉、武文俊,这些人留下的思想资料多寡不一,有人留下了比较系统的思想文本,有人只留下片言只语,钱理群对那些相对系统的文本展开了详尽的论述,对那些片言只语也给予精心的研判。同时他也关注了文革中不同阶段、不同地域的青年思想者,如胡全林、杨曦光、鲁礼安、萧瑞怡、王容芬、张明亮、刘振武、张木生、赵京兴、赵一凡、赵振开、卢叔宁、李一哲、张耀明、徐水良、陈尔晋、白智清、李洪刚、郭成望等,他们观点各异、命运不一,但都怀抱理想,关注国事民瘼,发出自己的声音。还有一批较为年长的独立思考者,如张闻天、顾准、恽逸群、吴江、冯毅之,他们既是革命的参加者,又是革命的反思者。他们在严酷的环境中留下了独立思考的结晶。钱理群概括了民间思想的三个特征,一是思想的异端性,二是传播方式的民间性,三是作者受压制、镇压的命运。他想通过自己的一番梳理,呈现出一条民间的当代思想史线索。我送给他一些自己撰写和编辑的相关著作,则成为他的研究素材。

钱理群很想让自己思考的结晶公之于世,与读者交流,但苦于缺乏传播渠道。我在《炎黄春秋》担任编辑期间,选登过有关王申酉和张闻天的部分章节。吴迪在《记忆》选发过有关清华文革和民间书信的章节。更多的内容,他的读者则只能阅读电子文稿。微信或许是当下国人交流信息的便捷渠道,但钱理群至今没有使用微信。他把文革中的民间思想比喻为小火微光,其实他的写作在当下也是小火微光,不能与更多的识者相遇。

——丁东、邢小群微信

附:

钱理群:人生如梦 总结我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