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封杀赵婷,习近平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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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中国封杀赵婷,台湾中央社记者张淑伶提到一个「文化自信」问题,可谓一言中的,然而这不是「不智」,也不只是「文化」,而是一个民族的自卑,并且再三发作,我记得2000年高行键获诺贝尔文学奖,遭遇的是中国官方民间的协同抵制,那阵势可比今天吓人多了。三十年来国家操控放大「耻辱」,于是领袖越张狂,则那个民族越猥琐;国家越蛮狠,则民众越无声,近代耻辱留下来的这点病根,也没有因为习近平说了一句「平视」、「东升西降」,而稍微好些。顺手贴点旧文字,是说北京奥运那会儿的。】

华人导演赵婷(Chloe Zhao)

赵婷获得2021年奥斯卡最佳导演奖,REUTERS

 

『中国领导人,也包括它的大众,不遗余力地准备一场大秀,向世界宣布他们收复了国家尊严,抗议它势必点燃民族主义,引起这个制度的反击。这种根植于历史的自尊伤痕,牵扯了中国、西方和日本。中国现代认同的最关键因素,乃是外国制造的遗产:中国国耻,其始于19世纪中叶鸦片战争的失败,以及中国侨民在美国的耻辱待遇。这个进程又因为日本成功的工业化而加剧。二战期间东京入侵并占领中国大陆,在很多方面要比西方插手中国来得更具心理摧毁,因为在亚洲,日本的现代化成功了,而中国却失败了。这个自卑感深植于中国人的心中。此受害感在二十世纪初期,即在中国成为一种理论,并作为基本要素塑造它的认同。「百年国耻」的新文学也随即出现……今春西藏人对北京的抗议和晚些时候全世界对奥运火炬的抗议,使北京旧式的政治控制又紧绷起来,其宣传语言也倒退回毛时代,一个官员说达赖喇嘛是「披着羊皮的狼」,令人惊讶的还有后毛时代出身的年轻人对BBC和CNN的愤怒抗议和网络威胁,他们的教育程度和世俗化,皆超过其父辈,有人还曾期待他们有可能走出中国人的「受害迸发症」呢,其实他们同样是中共宣传的对象,一个个都被改造成跟他们父辈一样的爱国主义者。』

二〇〇八年夏北京奥运会故作夸张,乃是它要演出一幕「雪耻」大秀,国际社会是看懂了的,上面引述的美国汉学家夏伟(Orville Schell)在美国新闻周刊的点评《中国的挫折焦虑》,便使用了一个字眼:humiliation(耻辱),并诠释得甚为清澈:『中国终于可以自我陶醉于它的国家认同,从受害者转为胜利者,全赖奥林匹克的点金术。一场盛大的象征性的一举成功的比赛,意味着中国历史上的耻辱一笔勾销,翻过它那受难遗产的一页,这个国家走向了春天,在世界舞台上重生,尽管中国人可能还会不对劲地继续寻找他们的自信。』——其实我觉得,从江泽民到胡锦涛,不遗余力地「申奥」,并以所谓「举国体制」办体育,死磕国际竞技场上的「冠军」,乃是下意识里被「东亚病夫」这个耻辱所驱使的,只是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而已。

一个民族得了「自卑症」,这种文学性的描述,科学上成立吗?挫折须靠成功来医治,一种心理治疗,但是心理学即使对于个体也尚在初级阶段,对于一个民族和社会,就更是不着边际了。印度安人的后裔,据说患有忧郁症,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是不是所有挫折的种族,都有这个问题?大概大洋洲的毛利土著人亦然,但是非洲黑人呢?再说,还有另一类的挫折民族,如二战后的德国人、日本人,洗劫全世界之后,整个民族受惩罚,难道不该忧郁?可是他们仍然是最先进的民族;再如苏俄,冷战后帝国解体、共产党被禁,可谓「亡党亡国」,此乃二百年与西欧竞争的结局,何不忧郁?凭什么中国人就该忧郁?人类乃至整个大自然的进化法则,本是优胜劣败、弱肉强食,败亡毋宁是难免结局,何忧郁乎?

研究义和团运动的美国汉学家Paul A. Cohen 指出,中国意识形态的监督者们,随时随地、从不犹豫将国家旧时之痛「用于政治的、意识形态的、修辞的和情感的需要」,放大其受难性质,他们独占了所谓「往昔痛苦的道德权力」。中南海非要抓住国际体育盛会的机会,来向世界宣布他们收复了国家尊严,这个精心设计,自然涉及到众所周知的那个近代图腾「东亚病夫」,是不言而喻的,但在民族心理上对「耻辱」的培育、教唆,应有一个二十多年的潜迹灰线可寻,且需装备诸如思想史、社会学等利器去分析,而我是外行,只能朝花夕拾,拣一点陈年旧事。

假如仅仅顺着体育事件捋上去,你会找到1986年底,一场学潮刚被弹压下去不久,北大学生因中国男排打败了南韩男排,而在校园里游行,第一次打出了「振兴中华」的口号,却没有引起任何一家首都新闻媒体的报道,因为那很自然地被视为是「学生闹事」,谁知胡乔木严厉批评新华社,说你们太没有政治敏感和灵活性了,为什么不懂得「引导」学生的爱国情绪?这个指示立刻传达给所有的新闻单位。当时我听了只耸耸肩头,却想不到这个教唆伏笔于此,而埋线千里之外——二十年后的2008年,在北美大都市华人聚居的地方,群起围攻西藏人的场面里,中国女孩的小脸蛋上,竟如抹胭脂似的画上一面五星红旗!

此处还有一层。中国借奥运扬威,西方人可以嗅出其间的仇恨,亦深掘其精神源头上的那个「耻」,但是他们看不出来的是,中共所「雪」乃一新耻,已非百年前的近代丧权辱国之耻,那其实在一九四九年,毛泽东声称「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时已经「雪」过了,而这次是要「雪」八九以来之耻,不仅面对全世界,也面对国人,那耻便是在全世界摄像镜头之下实施的「六四」坦克镇压平民,是一个「人民政权」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

江泽民的「海派」思路,令其国际视野较之「土八路」更为扩展,亦能窥出跟西方财团政客玩「市场游戏」的窍门,这个扬州人摒弃了共产党的理想主义,便也不会懂得西洋正统的伦理铁则和宗教神圣,他想「合法性」都可以用钱买回来,「耻辱」为什么不能靠一场光鲜的典礼抹掉呢?洋人是认钱的,中国人是没有记性的,只要国际上让北京办一场奥运,那它就是第二个「四九年十月开国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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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对岸对赵婷的封杀是相当不智的,看看网友留言:「一部和中国无关的电影居然能让当局怕成这样」、「文化自信不是删出来的」。

至于胡锡进,这套话术不过是複製他在新疆棉及其他事件中的说法:先贬损批评中国者、称中国人绝对有抵制西方品牌的自由,但同时又苦口婆心希望国家的操控之手(某些言论审查、对民族主义情绪煽风点火) 退出。

包括环时在内,中共豢养的民族主义情绪有时也令它们自己应付起来动作笨拙。(注:「游牧人生」大陆片名为「无依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