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華盛頓手記/“年輕的叛逆者”陳立群傳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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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2018年3月,自由亞洲電台記者北明女士在專題節目“華盛頓手記”對異議人士陳立群女士進行了一場專訪,並分成九個片段陸續播出。這裡是根據採訪節目整理的文字版,也將根據原標題和內容陸續在光傳媒刊出。

華盛頓手記/半襟風雨話流亡·陳立群傳奇9 - YouTube流亡到美國後的陳立群

故事梗概:
1 家庭出身導致政治迫害,開啟少女時代陳立群的懷疑精神和政治覺悟;
2 北京波及杭州:一九七九杭州的“民主牆運動”
3 生平第一次登台演講和第一次發表反思文字
4 官方定為“兩非分子”及其政治打壓
5 “我的小包裹”——準備入獄!

消除言論控制下的誤區,從而鋪設獨立思考的基石,還原歷史或現實真相,從而開闢啟迪心智的道路,點燃思想與意義的燈火,從而打造繼絕存亡的諾亞方舟。

自由亞洲電台華盛頓手機專題各位聽眾朋友,我是主持人北明。

這一集節目開始,我要為您專訪一位海外民主運動的巾幗,通過她的敘述為您講述她的傳奇故事,她的名字叫陳立群。陳立群2002年參加中國民聯當選總部委員至今,她也是海外中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發起人之一。2010年她當選為中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執行委員,2014年她當選為中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副主席。

北明:陳立群女士,謝謝你接受我的採訪。我在採訪之前看了你的簡歷,你才22歲,那個時候是中國文革時期,你的政治覺悟就已經走在絕大多數人前頭,你是出生在新中國,也就是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你沒有在另外一個社會生活過,什麼原因讓你在當時社會上大多數人都瘋狂的追隨共產黨當局的政治意識和政治運動的時候,你反而走到了反對者的行列?

陳立群:這個跟我的家庭出身有關,我的父親抗戰的時候參加過國民黨,他當時是一個連級幹部,到了鎮反運動的時候,他被以反革命的罪名判了三年徒刑。然後到57年反右的時候又被下放到農村。我的母親以及我們子女就受了很大的牽連。

1968年文革的時候,我們全家還都被押送到農村去改造。我當時11歲,下面是兩個妹妹,分別是9歲和7歲。由於這樣的家庭背景,所以我對一些社會不公特別的敏感。

我的父親也非常關心政治,所以我們在很少時間的交流當中,常常談一些政治問題,中央發了什麼紅頭文件,又要搞什麼運動了,是我們經常談及的話題。所以我從小就對政治比較關心,也對不公比較敏感,應該說我比較早的開始關心政治了。

北明:在信息被嚴密控制、真相不明的社會,人們從蒙昧狀態覺悟,一般而言分別會有三個相互關聯的途徑。第一是理性的途徑,那就是閱讀禁書而深入思考,從理論上明辨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實踐的荒謬性。第二,是觀察的途徑,那就是深入社會調查,研究社會現狀,發現官方言說中遮蓋的社會真相。那麼第三個途徑,經驗性的途徑,那就是家庭不公的遭遇,親身經歷的厄運,促使當事人推己及人的思考和對現實的進一步觀察。

陳立群早年覺悟顯然屬於第三種,家庭在新中國被打入另冊,她一出生前面的道路就與眾不同。

陳立群:讀初中的時候,因為家庭成份不好,各方面都遭到歧視,高中也不讓我升,我已經升上高中了,學校還對我說,因為你的家庭成份不好,你就不要讀了,你們家裡有困難你回家去工作。那種歧視使得我當時對整個的制度有一種思考,為什麼人與人之間那麼的不平等。

北明:受歧視受壓制的經歷,沒有把陳立群塑造成一個縮頭烏龜,也沒有使她混同於大多數的覺悟者去做逍遙派。她選擇了一條反抗之路。你給我講兩個,至少一個你當時參加中國最早的反抗運動的故事好不好?那是什麼?你什麼時候走入社會變成一個反對派的?

陳立群:那是在1978年的11月份,我們杭州也有一個杭州人民大會堂,它外面有一個30米長的圍牆,這地方一直以來都是杭州的一個政治活動的中心,有很多人在這裡貼大字報,造反派之間的辯論什麼的,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常常去聽他們辯論,比較關心那裡的事情,後來這個地方成為了杭州的民主牆。

在1978年年底的時候,這裡又聚集一些人開始討論時政了,這次是北京的民主牆運動影響到了杭州。

我看到有人當時就貼出大字報質疑毛澤東,我記得的是杭州自行車廠的一個工人叫李雪安,他當時就貼了大字報是質疑毛澤東的。

還有很多人是76年天安門事件當中受到迫害,後來放出來的,像毛慶強、葉航、聶敏之這樣一些人,他們是76年天安門事件受到迫害的,所以在78年年底到79年年初的時候,他們就在那個地方貼出各種大字報,還進行民主演講。我當時覺得他們講的太好了,我就天天着了迷一樣的去聽,聽完以後我忍不住了,我就自己也上去演講了。

北明:那次演講應該是陳立群生命中的里程碑,她首次走上社會不是去為了掙錢而生存,而是為了一個理想的社會而發出自己的聲音。

陳立群:很多人在演講,他們有的是十幾個人一個圈一個圈的在演講,旁邊正好還有放了一個長長的那種條凳,我就爬上去講了。正好在講的時候,我的小妹妹時候她很小,我他跟我差4歲,她那個時候大概只有十七八歲,小妹妹看到我在上面演講她就在下面哭了。她說這是我姐姐!說著她就上來把我從長凳上面給拽下來了,她哭着說,你不能講啊!這要闖禍了!

北明:她都比你聰明,她都比你有危險感。

陳立群:對,她有恐懼感。我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好像沒有恐懼感,我那個時候就想說話,當時就想說。

北明:你還記得說的什麼嗎?

陳立群:當時主要是講文革過來那麼多的不公,那麼多人受到迫害,那麼多人受到打壓,那個時候1978年,76年毛澤東已經死了,還牽涉到一些對毛澤東的評價,因為那時候貼的大字報,杭州是比較大膽的,言論也比較開放,我記得我當時演講時下面有鼓掌,我妹妹正好她也在,然後我妹妹當時就把我拉下來,就往回家走了,她路上一路跟我哭,她說有沒有人跟蹤?她看到好像有人跟蹤,就是這樣很緊張的回家了。

北明:演講雖然被小妹妹中斷,陳立群卻沒有就此沉默,她又開始了另一項活動。

陳立群:我就忍不住了,就去寫大字報了。

北京西單民主牆(1979年1月2日)

北京西單民主牆(1979年1月2日)

北明:這一次與他糾葛的不是小妹妹,是大妹妹。大妹妹沒有把她從演講台上拽下來,反而把她的文字貼出去了。

陳立群:寫好以後要去貼,我一個人不方便去貼,就把我的大妹妹動員出來,我說你幫我做一點事情,去弄一點漿糊,你跟我一起去貼大字報。那個年代晚上10點多鐘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我妹妹騎着自行車帶着我,到人民大會堂民主牆邊上,她先把漿糊刷到牆上去,我在遠處看着她,等她把漿糊刷好,我們再拿着寫好的大字報過去,因為個子矮小,她把自行車放好,我扶着,她站到自行車后座上面,然後給貼了上去。貼上去以後大妹妹就用自行車帶着我飛快的跑回來了。

北明:不願意讓人看見對吧?

陳立群:怕。趕緊就跑回來了。後來每天都會去看大字報。我妹妹跟我說,“姐姐,有好多人在你的大字報上用鋼筆圓珠筆在上面留言”,後來妹妹告訴我,有一個叫葉航的人,他在上面留言,叫你跟他聯繫,還有一個叫朱虞夫的人也在上面留言了,讓你跟他聯繫。

北明:陳立群從此不再孤獨,她用文字公布自己的思考,吸引了一群同道。在專制國度她正式開始了自己特立獨行的人生之路。

陳立群:在這個圈子裡我年紀應該算是比較小的一個了,只有22歲23歲,而他們都已經是二十七八歲或者30歲超過了,我很仰慕他們,很敬佩他們,就跟他們在一起,那個時候就算是踏上這條路了。

北明:那時候義無反顧,連想都沒想,後果都不想是吧?

陳立群:好像沒有想過。

北明:你一會一個大妹妹,一會有一個小妹妹,你有幾個妹妹?兩個妹妹就兩個妹妹,你們家三個姐妹三朵金花。

陳立群:我上面還有,我有7個兄弟姐妹,

北明:你是老五。

北明:不是腥風血雨的追捕,是他鄉異國的為謀,不是刑訊逼供的陳詞,是壁立千仞的獨白,不是千人一面的主流,是一花一世界的丹青,不是泰坦尼克號的宴席,是5月花號的風帆。

陳立群:79年的這場民主運動是以地下刊物這個形式出現的,那個時候全國各地有很多省,像四川、貴州、北京、天津,還有河南安陽,我們浙江溫州有,寧波有,杭州有,我們杭州就“四五月刊”,後來我成為“四五月刊”的主要成員。“四五月刊”後來被當局強行禁止了,有毛慶祥、葉宗武、戚惠民、朱偉良、沈建民等等幾個人,我們說四五月刊不能辦了,我們重新再辦一個叫“之江月刊”,杭州錢塘江又被稱作之江。

北明:刊物主要當時刊登是什麼內容呢?

陳立群:這都是一些反思文革,反思歷次政治運動的這樣的一些文章。

北明:是誰寫?你們自己寫的?

陳立群:我們自己也寫,也有讀者來稿,而且我們還有人來訂閱的。

北明:你們發行也是地下發行?

陳立群:對,當時還是刻鋼板的,然後去買了油印機,在家裡油印,油印好了以後就去裝訂,包裝好了就按照訂閱的人,訂閱的人他們是交錢的,好像是一毛錢兩毛錢一本,我們就到郵局去把它們寄出去。

北明:訂閱多嗎?

陳立群:兩三百個。

北明:那也不算是太少了,在當時那個情況下,因為你們沒有公開的。

陳立群:是,那個不算少的,因為是地下刊物。

北明:其實就是口傳口心傳心,手傳手,然後慢慢的傳開的。

陳立群:人民大會堂門口那個民主牆下面的一些來的人,刊物在他們之間傳閱,傳來傳去有人就開始寫信來了,我當時就是整理一些名單,然後去郵寄、做裝訂什麼的。

北明:在中國權力結構極為穩定的社會中,平民百姓的生活卻是動蕩不安的,很少有人能夠設計自己的一生並貫徹始終。但是在無數不確定的人生因素中,有一點是確定的,是不能逃脫,也無法改變的,是不需設計而註定實現的。這就是只要你獨立思考並發出聲音,只要你質疑專制並付諸實踐,你必然遭到政治迫害。準確率100%。

陳立群:那一年1979年就是中央好像下了一個文件,就是把地下刊物和參加地下刊物的人打成“兩非組織”,所謂兩非組織就是非法刊物和非法組織,我們就被打成兩非分子,屬於非法刊物和非法組織的成員,這樣就開始遭到了迫害。

北明:你還記得第一次被監督被跟蹤被監控嗎?

陳立群:記得。有一次在我們家裝訂好了刊物以後,大家分頭去到郵局去包裝郵寄。然後那一天我的朋友從我們家下樓,我送下去的時候,我發現下面已經有人在監視了,那時候已經盯上了,我們的一些朋友聚會是常常被盯上的。

北明:實際上你們就是被監視的狀態,你們還在活動是吧?中國當代民主運動史料記載,1980年底中國當局全國統一行動,抓捕了大批的所謂兩非分子,著名民主人士魏京生在那個時候被判刑15年,浙江的民主人士朱虞夫、毛慶祥、葉宗武、沈建明、童年、李雪安等十幾位也被判刑。到了1981年4月底開始,陳立群周圍的同道和友人也開始遭到傳喚。

陳立群:都被傳訊了,沒有一個不被傳的,我當時也被傳訊了,很多朋友當時都做了準備,說可能會抓進去。

北明:陳立群也做了準備?

陳立群:我當時準備一些內衣內褲牙刷毛巾等,拿一條圍巾打了一個小包裹放在枕頭邊上。

北明:不過他準備的目的不是為了逃走,而是為了進監獄。

陳立群:隨時打算他們來傳我了,我就拎着包裹就跟他們走。

北明:你那小包裹鬧了半天不是你逃跑的,是你跟着他們走的。打算上監獄去的。

陳立群:後來有一天真的就來傳訊了,來到我們家好幾個人,派出所和居委會的幹部帶到我們家來的。他們說陳立群你跟我們去一趟派出所。我就好像覺得特別冷靜,說好,然後我就從枕頭邊上拿了一個包裹就跟他們走。

北明:陳立群鎮定的拿上自己久已準備好的小包裹。這個舉動讓來帶走他的警察們感到驚訝。

陳立群:說這個是什麼?我說替換衣服牙刷牙膏,他說沒有必要,你先放在家裡,他說啊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媽媽嚇得就是發抖,然後我就把包裹放下了,他們把我帶到派出所去了。

北明:1979年的民主運動是1989年天安門民主運動之前,中國最大也最早的一次民間民主反抗運動,其政治目標直指中共集權統治,是在對歷次政治整肅運動的反思中形成的共識。時年22歲的陳立群投身其中終得正果。

這個女孩子從那時候開始就踏上了一條荊棘之路,下文如何呢?我們請聽下次分解。

訪談者:北明

訪談嘉賓:陳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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