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魯生:青海知青大返城請願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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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們在青海省政府請願絕食現場

按:1978-1979年年間,雲南知青、黑龍江知青、新疆上海老知青等各地知青們為爭取返城付出了艱辛甚至悲壯的抗爭,這些歷史事件已經廣為流傳。而赴青海兵團的山東知青所經歷的難忘經歷卻長期不為人知。

事實上,青海兵團(當時已改為格爾木農場)的山東知青經過秘密串聯準備,於1979年3月發起了在省城西寧的上訪請願和遊行示威,以及全師各團歷時二十天的罷工。而青海省政府承諾而不辦,出爾反爾失信於民,拖延達數月而無下文。

正在此時,青藏鐵路一期工程9月15日要在格爾木舉行隆重的通車典禮。知青們審時度勢毅然採取行動,發起了聲勢浩大的請願示威,打破了僵局,推動了青海兵團農場知青的回城進程,其後來自山東和青海本省西寧等地的知青近八千人得到回城安置。

1979年“9.15”格爾木靜坐卧軌事件,是整個青海兵團知青大返城運動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本文具體回顧了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9.15”事件。

01

1979年9月15日,格爾木舉行的“青藏鐵路一期工程通車典禮”是最奇怪的“盛典”。通車典禮沒有剪綵,沒有一個火車通過的鏡頭,太奇怪了。人們不知道,青海知青在這一天發動了大規模的請願要求返城,知青們的聲勢迫使這個通車典禮最終易地改期。

那天的格爾木,到處一片喜氣洋洋。青藏鐵路通車盛典,迎來了西藏、新疆、甘肅、寧夏、陝西等省區黨政一把手參加的代表團,迎來了黨中央國務院的大型參觀團。格爾木市僅有的幾條大街上彩旗飄飄,歌聲飛揚。寫有藏漢兩種文字的大紅標語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建築。火車站,站台對面臨時搭起的攝影塔上,站滿了早已選准聚焦點的記者。站台正上方“熱烈慶祝青藏鐵路通車至格爾木”巨幅標語格外醒目。彩旗飄飄的觀禮台上,坐滿來自西北各地的代表和鐵道兵官兵。台下是身着盛裝青海各民族載歌載舞的漂亮姑娘。東邊的鐵路線上,一輛披紅挂彩的機車像一個待嫁的新娘,股股白色蒸汽,噴發在鐵軌旁。格爾木車站成了一片歡慶的海洋。

九點剛過,鑼鼓聲驟然而止,秧歌隊,歌舞隊停止了舞動,會場上所有的人扭頭向東張望,照相機,攝影機齊刷刷地對準了車站的東方,束束閃光,啪啪的拍照,不能錯過震撼歷史的一瞬。

正在這時,只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一群衣衫襤褸的知青,手中揮動寫着標語的小旗,衝破重重警戒,像決堤的洪水,波濤洶湧般從車站東邊,沿着路基撲向會場。

一具白紙糊的棺材,被高高地舉過頭頂。棺材上那個大大的“冤”字顯示以死抗爭的決心。後面一副“冒死請命,還我血汗錢”的白底黑字橫幅象徵破釜沉舟的勇氣。浩浩蕩蕩的知青人流,跑到主席台對面鐵路兩邊的站台上,道軌上。那個泣血的“冤”字正對着主席台的中央。

“我們要見譚啟龍”,“我們要見中央領導”,“我們要回家”,“還我青春”, “還我血汗錢”,口號聲呼的震天響,一張張黢黑的臉,露出義無返顧的堅強……

02

從年初開始的抗爭活動至今過去大半年了,青海省委答應要解決的知青問題一拖再拖。正當很多人失去了耐心的時候,得知“青藏鐵路一期工程通車典禮”9月15日在格爾木舉行。大家一致認為,到時候肯定有青海和中央部門的領導參加。上訪團核心成員決定利用領導來格爾木的這次機會,要求省委領導接見,敦促落實青海省委的承諾。

我等賤如草芥的小民之心,無法揣度高高在上省委大領導的君子之腹。我們淺陋的認真告訴我們,年初那場上訪團在西寧青海省委的靜坐、絕食、遊行示威的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格爾木農場全體知青們宣布罷工了。對一年只種一季的農場領導們、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半個月的春播期已過,損失是無法挽回的。

農業連隊的知青對罷工的態度是堅決的。各個連隊都有糾察隊,制止那些破壞罷工的行為,阻止不參加罷工的老兵和家屬們出工。

罷工期間,三團九連就有一個老兵,開拖拉機去八連播種。身為機務排副排長的王寶安立刻制止了他。王寶安說:“八連沒人了嗎?論技術我比你好,論設備也比你強,你別在這裡現眼了,走吧,回你們連吧”。那小子很知趣,開着拖拉機走了。

罷工一直持續到四月二日,青海省委終於同意了上訪團提出的條件並形成文件。四月四日,上訪團發布了“復工聲明”。四月五日,全師復工。

春播,夏管,秋收。又是兩個季節過去。可在這長達半年的時間裡,青海省委已經“成文”的承諾沒有一點實質性的進展。這期間,上訪團幾次上書,要求省委給與答覆,省委置之不理。持久戰已經耗費了太多知青的精力。9月12號焦呈祥師長帶來了譚啟龍的回答:“要見就見黨團員,不見上訪團的所謂群眾代表”。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上訪團核心成員在格爾木招待所召集碰頭會,決定搞一次全師的大遊行,日期就選在9月15日——“青藏鐵路一期工程通車典禮”之日。

帶頭大哥蘇德寬,寫了一篇《給青海省委的一封公開信》貼在了軍墾商場的牆上。

三團五連無疑是青海兵團知青抗爭運動的主要策劃地之一,更是三團知青抗爭運動的中心。時文,康樹衛,章定德,劉風昌……那些曾經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一夜之間成為人們心中的英雄。

劉風昌外號“小迷糊”,辦知青的事可一點也不迷糊。憑他放馬的便利條件,他一次又一次去托拉海發通知,聯繫人員。從五連出發,騎馬來回顛簸百十里風雨無阻。

李漢軍,康樹衛,肖因石,李建華……穿梭於團部周圍的幾個連隊,來往於各連隊知青上訪帶頭人之間。

落實人員,聯繫車輛,寫標語,做小旗,準備橫幅。趙松齡把9月15號去格爾木遊行示威的《露布》張貼在團部小賣部的牆上。

知青們為這次遊行請願準備之際,各級領導們也沒閑着。青海省公安廳把通報發到各個連隊:明令禁止知青在通車典禮期間聚會、遊行活動,違者將嚴懲不貸。9月10日到12日,格爾木民兵和部隊舉行了聲勢浩大的武裝遊行,幾十輛全副武裝的軍車穿行格爾木大街上,耀武揚威,招搖過市,展示暴力,恐嚇威懾。這樣的陣勢,自西藏叛亂以來是絕無僅有的。格爾木公安局,把四團上訪團主要成員李洪慶軟禁在招待所。三團上訪主要成員時文也明確表示不參加這次行動。他們軟硬兼施,以為萬無一失了。

高壓之下,不害怕是假的,三團八連東方紅55拖拉機車長,駕駛員李保羅,不敢開這個拖拉機去參加這次行動。“秋後算賬”的陰影不能不讓人感到恐懼。王寶安把拖拉機要過來開車上路了。

趨利避害,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誰也沒有權力苛求別人做英雄,做烈士,去做鋌而走險的事情。

恰恰是農業連隊默默無聞的“小人物”們,他們最少患得患失的顧慮。他們是沖在前面的中堅力量。胡世成、楊桂成、劉吉友、張寶虎、魏魯、藏精國、石岩……,每個連隊都有一大串可歌可泣的名字。“9.15”正是這樣一些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幹了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情。

東方欲曉,此時格爾木早上已是寒氣逼人,幾十個人擠在加寬加大的拖鬥上,迎着凌厲的風,一路顛簸着向格爾木進發。

早上八點,數百成千的知青乘汽車、馬車、拖拉機、牛車,乘一切能用的交通工具從四面八方湧來,從馬海,大格拉、拖拉海,從北草原,從昆崙山趕來。駐格爾木和小島的知青徒步到達了集合地點;師部北邊,金峰路、崑崙路、十子路口。

馬海二團的宋蘭生,法天民等幾個知青,高高舉着白紙糊的棺材,三團五連和八連的知青揮舞着小旗,打着橫幅,蘇德寬帶領着一團的知青們沿小路向火車站進發。此時一輛“青藏鐵路一期工程通車典禮指揮部”的汽車擋在隊伍的前面。一個左胳膊上帶着黃袖標的公安人員,手拿喇叭高聲斷喝:遵照青海省公安廳的通告,通車典禮期間不許聚眾鬧事,不許遊行示威,你們必須立即解散,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

聲嘶力竭的恐嚇恰是火上澆油,憤怒的知青將車圍住。此人一看不妙,鑽進汽車,落荒而去。

大隊人馬按計划到達格爾木車站,到了通車典禮的現場。

秋天的柴達木四野一片蒼茫,此時格爾木車站,只是曠野中南北兩個孤零零的站台,沒有候車室,也沒有一間房,慶典的會場就在這兩個站台上。層層官兵把會場包圍的嚴嚴實實。車站的東面,高出地面的斜坡上有一條小路,上面站滿圍觀的人群。人群裡面,是一層又一層手拉手的部隊官兵。

知青們從這裡衝上高坡,被前面的軍人擋住了去路。

沒有片刻的猶豫,知青高呼着“軍民團結一家人”“向解放軍學習”“向解放軍致敬”的口號。奮力的向前衝擊。

雖是赤手空拳,卻是短兵相接。兩軍相逢,哀兵勝。那些年輕的部隊官兵,哪是歷經過風雨的知青的對手。很快那條堅固的人牆,撕開了一個大大的口子。潮水般的知青順着斜坡向會場蜂擁而去。

03

會場歡慶的氣氛立刻被這突如其來的事件打亂。鑼鼓聲,歌舞聲戛然而止,所有的人帶着驚愕的表情,站起身伸着頭向這邊張望。此時會場上有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他們紛紛走到知青中間採訪。知青給記者們講述“事件”的來龍去脈,說著十四年來兵團農場的真相。還有知青給站台周圍的人發傳單。

這場騷動很快過去,會場漸漸安靜下來,知青們坐在路軌和兩邊的站台上開始靜坐。觀禮台上的鐵道兵和各路代表們表情嚴肅。鑼鼓隊、宣傳隊也都鴉雀無聲。所有的人在等待,等待就要來臨的事情發生。

時間凝固了,緊張的空氣凝固了,上萬人的會場出奇的靜。靜得使人感到恐慌,靜得使人格外緊張。

半個小時很短,半個小時也很長。一個身穿警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觀禮台上。他自報家門:青海省公安廳副廳長。

高音喇叭里傳出他威嚴的聲音:青海省公安廳,青藏鐵路一期工程通車典禮指揮部通告:一小部分人衝擊青藏鐵路通車典禮的會場是嚴重的違法行為……。限你們十五分鐘內撤出會場,如果不聽勸告我們將採取嚴厲措施予以清場。一切嚴重後果由你們自己負責。

話音剛落,知青們高呼:“我們要見譚啟龍”“我們要見中央領導”“我們要回家”“還我血汗錢”!

“通告”一遍又一遍的宣布。口號一遍又一遍的高呼。會場氣氛越來越緊張。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悲壯情緒一點一點累積。知青們“冒死請命,背水一戰”的決心不可動搖。

這是理性與權力的抗爭,這是心理與意志的交鋒。知青不被威脅恐嚇所動。在全國記者和各省參觀團面前,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文革剛過,誰也不願承擔不可預見的後果。

格爾木的天氣正是“早穿皮襖午穿紗”。正午的烈日照在蠻荒的戈壁上,炙烤着毫無遮攔的大地。熾熱的情緒在熾熱中燃燒。撕心的吶喊哪管他口乾舌燥。就這樣僵持着,僵持中始終不見一個領導的身影,始終未有一個領導和知青溝通。

突然那個高高在上的副廳長又出現在主席台上。高音喇叭里傳出了他無可奈何的聲音:“由於少數人搗亂,慶典大會無法正常進行,指揮部決定,慶典大會延期舉行,大會到此結束。今天少數不法分子的搗亂行為,我們必將追究責任,予以嚴懲……”

一出好戲,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觀禮台上的各方代表,鐵道兵戰士們陸陸續續撤出會場。南面沙灘上的部隊官兵和群眾也紛紛散去。知青沒有必要耗在這裡,他們退出會場,與被擋在外面的知青匯合。

於是重新整理隊伍,在宋蘭生等人的帶領下返回師部招待所,準備下一步行動。

當天有兩個知青在這次行動中被公安抓走,其中有三團五連的程嘉興,外號“二仙”。“二仙”本來就仙氣十足有點不聽招呼。他出去上廁所回來,被包圍會場的軍人阻擋發生爭執。公安人員以破壞會場次序的罪名抓走。大家提議去公安局要人。

04

格爾木監獄在金峰路北面師部南面,回師部正好路過這裡。不大功夫,知青就來到格爾木監獄,將監獄圍住,開始在門口一塊空地上高呼放人,“請願無罪”“知青無罪”的口號。知青越聚越多,事情越鬧越大。格爾木監獄的大牆上增加了不少崗哨。

這樣的事情可是空前絕後的,形勢似乎向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

緊急時刻,格爾木公安局副局長尕萬德帶着兩個工作人員走到知青中間。開始和知青對話。

尕局長是蒙古族,漢話說的不是很流利。好在他和農建師的知青比較熟悉。知青對他懷有好感。這是緊急時刻他能夠走近知青的底氣。

尕局長曾經在三團八連蹲點,調查八連指導員吳繼文聲稱的“2.11反革命事件”。

那是1967年春節,是知青到青海的第二個春節,由於連隊領導對知青生活漠不關心,春節期間伙食沒有安排好,知青有意見,為此和吳繼文發生爭執動起手來。吳繼文吃了虧,他開始公報私仇,聲稱這是毆打革命幹部的反革命事件。那天是2月11號,史稱“2.11反革命事件”。尕局長在八連一個多月的調查,否定了這個反革命事件,認為只是一次打架鬥毆。所以沒抓一個人,還和知青交了朋友,知青也認可他的正派,講義氣,比農建師的領導好多了。

尕局長一到知青中間,立刻被知青團團圍住。他用生硬的漢話說:抓的這兩個人很快會出來,這是治安拘留過幾天就放出來。

大家對尕局長非常尊重,一點不想冒犯他,只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尕局長先別走了,我們大夥一起在這裡陪你喝酒。你們什麼時候把知青放回來,咱們什麼時候結束。”知青們里三層外三層的圍着他。他出出不去,走走不了,急又急不成。知青們配合默契軟硬不吃,這下真成人質了。

夕陽西下,夜幕降臨,晚上的格爾木陣陣寒風襲來。尕局長的隨從說局長年齡大了,點上一堆火烤烤吧,知青們欣然同意。大家圍着火堆一直熬到了天亮。

當事雙方都不想把事情激化,畢竟這不是知青抗爭的目的。下半夜以後知青就把尕局長放回去。他同意回去後把被抓知青儘快放出來。

尕局長還是說話算話的,第二天就把人放了。

“9.15”以後,省公安廳大批人員進駐農建師,深入到各個連隊調查取證,拉開了捕人架勢。各連的知青拒絕配合,他們放水斷路,阻止省公安廳的車進入連隊,辦案汽車深陷連隊的泥路上進退兩難。

與此同時上訪團主要成員揮師北上,赴京上訪,避其鋒芒與之周旋。

十月一日以後,青海各地各單位招工人員進駐師部,知青安置工作開始。改變命運的抗爭終於看到了希望。

歷史的弔詭,是我們升斗小民無法預知的。後來農建師副師長楊永棟披露中有如下記載。

1979年11月27日青海省政府秘書處xxx轉達xx同志來電部分內容:

(第一條)……知青上訪團是無理取鬧的集團。9.15事件是重大的政治事件,是違法的。讓他們檢查,否則將依法處理。經濟補償要求不合理,永遠不要解決。知青上訪是被省委逼上梁山的言論是錯誤的。是對黨和政府的威脅。黨和政府不怕威脅,決不訂城下之盟。

(第二條)在北京上訪的知青130多人表現不好,無理取鬧,胡作非為,……經研究也經國務院副秘書長鄭思遠同志同意擬採取以下方式處理;1.……把全部所有無理要求堵死,動員他們限期自動回農場,食宿費,車費自負,上訪期間工資扣發。2.如不服從先將四五個壞頭頭強行收容,如果其他人上街或去農墾部鬧事要人,有多少收容多少。鄭思遠同志意見要求青海省配合行動,將格爾木農場壞頭頭,壞分子俱應嚴肅處理,該捕的立即捕辦。以防農場和上訪人員呼應,擴大事態。3.採取有力措施阻止大批人員進京上訪……

其實我們的命運往往繫於某一政治強人之手,並和他們權力得失直接相關。正如雲南知青所說的那樣:“我們雲南版納知青大返城的成功與1978年至1979年初,這段時間鄧小平……要得民心,得為知青家長和知青說話,所以才打招呼‘不要壓制,要多作工作。’這才是雲南知青返城成功的主要原因。當他1981年掌握國家實權後,對新疆阿克蘇的知青處理就不同了。”

1949年以後的中國,或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的世界,持同樣政治制度的國家,這樣的群體抗爭無一例外不得善終。應該說;青海農建師的知青和上訪團成員們是幸運的。他們躲過了暴力鎮壓和秋後算賬一劫,不知是僥倖,還是大環境下的必然。

當青海省委書記譚啟龍,得知上面這樣殺氣騰騰的態度立即作出了強硬指示,然而病入膏肓的農建師氣數已盡,格爾木市領導也害怕火上澆油,知青安置已經大規模展開。農場大小官員也不想再生是非。震驚中外的“9.15事件”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火車通到格爾木那天,1979年“9.15”,卻成為青海知青們永遠的記憶。

–原載《知青》雜誌第21期 (網友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