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梁:“黑馬”博士的往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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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前,安梁的《那些年,博士很風流》,介紹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學術思想界“開風氣之先”的一些往事。不料,竟慘遭秒殺。讓安梁更留戀八十年代那種寬容的思想環境,便想多聊點那時候的故事。

在八十年代,意識形態主管官員與學術文化界之間,雖然有不少思想衝突與博弈,但總體而言上下之間還是有起碼的尊重與包容的。這樣的事例數不勝數,而在“黑馬”博士-曉波那裡尤為明顯。

01. “黑馬”的崛起

1986年9月7日至12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所長劉再復先生主持召開“新時期文學十年討論會”。據安梁的老師,南京大學的丁帆教授回憶,原定的會議人數不超過80人,但實際參加人數竟超過400人。會上的討論異常激烈,各種觀念碰撞出耀眼的思想火花。

會後,《深圳青年報》以《危機!新時期文學面臨危機》為題,整版篇幅報道劉的言論,直稱他為文藝理論界的“黑馬”。


深圳青年報社的年輕編輯和記者合影。

《深圳青年報》是當時中國最敢言的報紙之一,跟上海欽本立主辦的《世界經濟導報》被視為一南一北中國最開放的報紙,在中國具有較大的社會影響力。1986年10月21日,該報發表了一篇《我贊同小平同志退休–與微音同志商榷》的文章,後來又配發了微音的《人民應有議論領袖的權利》。

結果薄一波在一個高層會議上大發雷霆,說這是逼小平退休,並近乎失態地對在場的胡啟立、田紀雲說,“你們也五十六、七歲了吧?我們不死,你們也上不來”。嚇得胡啟立趕緊站起來表態:“我們希望老一代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健康長壽”。於是,中宣部就派人南下,直接把報紙關掉了。

02. 黃葯眠力保學生

曉波於1955年出身在東北師大一個教授家庭,早年曾為下鄉知青,也當過工人。1977年恢復高考後,考入吉林大學中文系,因思想活躍,而成為吉林大學學生社團“赤子心”詩社的台柱之一。

吉林大學“赤子心”詩社七人與詩人曲有源合影。後左起:鄒進、王小妮、白光、徐敬亞、呂貴品。前左起:曉波、曲有源、蘭亞明。

他於1981年考取北師大文藝學碩士研究生;1984年畢業後留校任教;1985年成為黃葯眠教授的博士研究生(童慶炳教授為副導師),1988年6月獲文藝學博士學位。


黃葯眠教授畫像

黃葯眠是廣東梅縣人,1928年就參加中國共產黨的老革命,也是創造社時期的老資格左翼作家,著名的政治活動家,1933年就擔任共青團宣傳部長。

1949年以後,在北師大中文系任教,並出席全國政協常委等要職,曾被打成“右派”分子。在八十年代早期,他是北師大中文系僅有的三名博士生指導老師(另外兩位博士生導師是現代文學的李何林教授和民間文學的鐘敬文教授)。

據中國社會科學院丁東先生的夫人邢小群的描述,因曉波在“新時期文學十年研討會”上的出格發言,以及後來他與李澤厚的反傳統對話,引起時任教育部長何東昌的強烈不滿。何說,這樣的人怎麼還能讓他讀博士,要求北師大取消他的博士生資格。

因黃老年事已高,具體的學術指導是由副導師童慶炳教授負責。童教授有點扛不住上頭的壓力,就去找黃老商量。黃老說,“那哪行啊?年輕人思想上再有什麼問題,也是教育性質的。取消學籍,這不又變成搞運動整人了嗎?”

童教授把黃老的意思彙報上去,學校就讓曉波繼續讀博士,讓何東昌很不高興。還是時任中宣部長朱厚澤發話:關於曉波的問題,還是讓他導師黃葯眠去教育好了。北師大才算挺過了一個難關。

後來,《文匯報》的記者還發表了採訪黃老的文章。黃老高度肯定了曉波反傳統向前看的觀點,稱:改革開放需要有新思想、新觀點。如果我們總是固守着老傳統,那麼改革開放的路子就會越走越窄,並最終陷入孔子的藩籬之中。同時,他也批評了曉波一些過於偏激的地方,認為他否定理性,是失之偏頗了。

有次在閑談時,曉波說到,李澤厚說,葯眠老了,現在弄出一個曉波來和我作對。黃老說,李澤厚並不真正了解文藝的特點規律。

黃老對曉波的保護,不是簡單的老師保護學生的護犢之情,而是一代老學人、老革命家在捍衛學術自由和思想開放的基本原則。可惜,黃老沒有等到曉波拿到博士學位,就於1987年9月3日病逝。

03.明星般的博士論文答辯會

到了1988年博士畢業時,時任教育部長何東昌還專門提出不許其畢業答辯。但那時和如今不同,北師大校長親自背書,堅決不予答應。


劉博士的博士論文封面

1988年6月25日上午,在北師大主樓八層東廳大會議室舉行博士論文答辯時,除了九位重量級答辯委員,例如:王元化(答辯委員會主席)、謝冕、高爾泰、蔣培坤、吳元邁、牛漢等,還有四五百名學生湧入禮堂。愣是將博士論文答辯會,辦成了全明星表演賽。該博士論文也於1988年9月由北師大出版社作為優秀博士論文公開出版發行。


童慶炳教授

曉波的副導師童慶炳,在莫言上北師大作家班時,是該班的總輔導員和文藝理論教師。所以是唯一帶過兩任諾獎的老先生。2014年,北師大校慶,童慶炳說,真想拉着莫言的手,跟主席合影。

他這是忘記了另一位諾獎的學生呢,還是在提醒大家,他老人家還有一位諾獎的學生呢!